鄭心儀

宋福興擔任人保健康總裁后，扭轉了公司長期虧損的局面。

在接受采訪的前一天，中國人民健康保險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人保健康）總裁宋福興看了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的直播。“1979年，中國人民銀行下發(fā)了《關于恢復國內保險業(yè)務和加強保險機構的通知》，中斷了近20年的保險業(yè)恢復?？梢哉f，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中國保險業(yè)。” 宋福興鄭重地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

保險主體從恢復之初的1家增加到2017年底的228家，保費收入從1980年的4.6億元增長到2017年的36581.01億元，保險密度從1980年的0.47元/人提高到2017年的2631.58元/人……他想起了中國保險業(yè)走過的波瀾壯闊的歷程，也想起了自己的見證、參與和同行。

“保險公司‘危險了好多年”

“你知道刻蠟版嗎？”宋福興笑著問。見記者一臉疑惑，他坐直身子，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解釋道：“先把印刷用的蠟紙鋪在一塊板子上，用鐵筆刻上需要的文字，再把刻好的蠟紙貼在油印機的紗網上，用蘸著油墨的輥子，一壓一滾，一張保險單就印出來了?！?/p>

那是近40年前的事情了——中國人民保險公司（下稱中國人保）各省分公司還在受上級公司和同級人民銀行的雙重領導，28個省份剛恢復了保險公司分支機構，宋福興也才被分配進中國人保內蒙古分公司。

“人民銀行派了一個處長來當老總，整個公司就十六七個人。大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沒有。不會寫保單，就照著上海分公司寄來的樣子抄;沒打印機，就用蠟版刻。”宋福興所經歷的，恰是中國保險業(yè)恢復之初艱難時刻的投影，而在少數民族聚居地區(qū)，其難更甚。

宋福興與同事不懂蒙文，但公司的標牌、公章都需要用漢文和蒙文的雙語標識。他們找了人翻譯，照著做好標牌，就掛了出去。結果過了幾年，來了一個蒙語老師，一看他們的牌子就笑。宋福興不解，一問才知道，原來漢文里的“保險”直譯成蒙文是“危險”的意思?！斑@一不小心，保險公司‘危險了好多年。”

文字的錯漏好改，人們的成見卻不好改。剛開始，宋福興接到的電話都是來買保險柜、保險絲的，“完全沒有保險服務這個概念”。于是他決定走進牧區(qū)，走近牧民，去宣傳保險。

宋福興宣傳的是一款關于牧畜的保險。因為內蒙古頻發(fā)兩種災害：一種叫白災，是指草原被積雪覆蓋，雪表面結成冰殼，牛、羊等牧畜無法扒開雪層吃到牧草;一種叫黑災，是指牧區(qū)積雪少或沒有積雪，導致牲畜缺乏飲水而大批死亡。牧民一遇黑白災，往往賠得血本無歸，但如果購買了保險，損失就由保險公司來承擔。

產品很好，宣傳起來卻有些雞同鴨講。“牧民們對我很熱情，一見面就說：‘你是共產黨的干部，共產黨的干部好。我們相信共產黨，相信毛主席！但我一說買保險的事情，他們直搖頭，‘共產黨給我們錢，我們從來不用給共產黨錢?！?/p>

怎么辦？宋福興發(fā)現牧民沒買過保險，但和銀行打過交道。“后來，我就用銀行和他們打比方。我說，你把300只羊放到銀行里，第二年可能會多出幾十只小羊羔，那是利息;買保險就是你給我們5只羊，如果剩下的295只羊出了問題，我們還給你300只羊。這么一說他們就懂了，我們的工作也能展開了?！?/p>

1995年，宋福興調任中國人保青海分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不久，中國人保內蒙古分公司拉開保險專業(yè)化序幕，踏入了新的發(fā)展階段。

一張寫著扶貧答案的紙

一位中央領導視察青海省后，有感于當地的落后貧困、缺醫(yī)少藥，曾對宋福興說：“你們?yōu)槭裁床话驯ｋU范圍擴大一點，盡可能改善人們缺醫(yī)少藥的狀況？保險行業(yè)要有所作為啊。”那時，社會醫(yī)療保險中的職工醫(yī)療保障制度改革剛開始試點，農村合作醫(yī)療因缺乏資金支持逐漸萎縮，商業(yè)健康險尚在起步階段，供給主體和產品單一。如何在經濟欠發(fā)達的青海發(fā)展商業(yè)健康保險，通過市場機制與政府行政優(yōu)勢的有機結合，為人民群眾兜住生存線，守住生命線，成為宋福興思考的問題。

帶著疑問，宋福興采取了一些措施，實際效果卻遠未達到中央領導的要求。2000年，他調去了中國人保湖南分公司，后來又到了中國人保資產管理公司、中國人民人壽保險公司，十幾年間參與了財產保險、資產管理等多個領域的發(fā)展與建設，但這個問題始終埋在他心底。直到來了人保健康，宋福興才找到了答案。

宋福興（中）走進民眾中間宣傳保險。那是內蒙古保險業(yè)恢復之初的艱難時刻。

1997年，宋福興（右）在“8·5水災理賠兌現大會”上收到青海省電力公司的感謝牌匾。

“按照統(tǒng)計，2017年農村貧困人口有3045萬，其中因病致貧占比高達44%。雖然貧困人口能夠參加醫(yī)保，但疾病還是給貧困家庭帶來了巨大的經濟負擔。人保健康作為專業(yè)的商業(yè)健康保險公司，恰恰能利用獨有的體制和機制優(yōu)勢，參與進去，實現‘社保和‘商保的無縫連接，助力醫(yī)保體系的高效運轉，解決老百姓的健康問題，實現病有所醫(yī)。”

宋福興曾去過云南省昭通市。從昆明坐車到昭通，路況極差，幾乎有一半路是砂石泥濘混雜在一起的。因為這里位于高寒山區(qū)，土地貧瘠、生態(tài)惡劣，是云南省貧困人口最多的地方，有10個縣是國家級貧困縣。

“有多窮呢？一戶人家一頓可能只有一兩個雞蛋，很難再有其他有營養(yǎng)的菜。即使有這個菜，也得讓勞動力先吃，一定要保證勞動力吃飽。如果還有剩的，就是小孩先吃，再是婦女吃。”宋福興如今回憶起，仍有些唏噓，“這樣一戶人家，如果勞動力病倒了，就完了。”

人保健康開始尋求和政府的合作，利用民政救助資金，為昭通80多萬貧困人口提供醫(yī)療救助保險服務，將醫(yī)療費用報銷比例由65.1%提高到74.8%?；鶎庸ぷ魅藛T還把具體的報銷范圍、方法，向貧困戶解釋得清楚明白，并且印到紙上，讓他們貼在自家的柜子上。這張紙正是宋福興對“保險業(yè)要有所作為”的回答。

“也許有人會問：依靠你們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民政部門也可以，這不一樣嗎？不一樣，因為民政部門的貧困救助資金是由下而上進行申報，申報的過程中可能影響的因素太多。但我們通過保險第一是可以放大資金保障效應，第二是我們跟基本醫(yī)保連接起來，只要他有病且是貧困群體，我們就可以給他補償，這樣解決了很多問題。最終的效果，政府和被救助者都比較滿意。”

除了云南，人保健康在江西、山西等8個省都實施了健康扶貧項目，服務的困難群眾多達1300多萬，涉及規(guī)模保費近10億元。其中在河南，人保健康更是承辦了第一個省級統(tǒng)籌的困難群眾大病醫(yī)保補助保險項目。那張寫著宋福興關于保險扶貧答案的紙，將貼進更多人家。

手機上的保險公司

人保健康有一個具有節(jié)點意義的頭銜：中國第一家專業(yè)健康保險公司。從1949年10月20日，中國人保在北京西交民巷108號掛牌成立開始，健康保險就作為壽險的附加險而存在。直到2005年4月，人保健康成立，才標志著健康保險進入專業(yè)化經營階段。

錯過了人保健康的出生，宋福興卻給它帶來了新生。2013年9月，他臨危受命，調任人保健康總裁。是時，人保健康已連續(xù)多年虧損，截至2013年底，公司累計虧損達到33.88億元?！拔疫@人不講虛架子，沒和大家客套，一來人保健康就談問題：業(yè)務領域不清晰、發(fā)展目標不明確。管理大師德魯克說過一句話：經營目標就好比是輪船航行用的羅盤，如果沒有羅盤，航船既找不到港口，也不可能估算到達港口所需要的時間。第一步，我就是要給人保健康找到這個航行的羅盤?！?p>

2017年7月28日，宋福興（左三）在人保健康北京分公司調研。

宋福興帶著同事四處調研，借鑒商業(yè)健康保險業(yè)龍頭美國聯(lián)合健康集團的經驗，與歐洲最大的商業(yè)健康保險公司DKV合作，為公司找到了“創(chuàng)新發(fā)展，加快轉型”的全新定位?！拔覀兪侵袊谝患医】当ｋU公司，沒有成功的路可以仿照。以前，我們把健康保險按照壽險的模式在做。但壽險公司那么多，都做得很成功，那我們怎么能做出自己的優(yōu)勢？所以只能創(chuàng)新，只能轉型。后來，我們把理財型產品一次性停掉，干干凈凈地回歸保障，專注于提供與基本醫(yī)保無縫連接的醫(yī)療、疾病、護理、失能等商業(yè)健康保險產品?！?/p>

經過三年的打基礎、創(chuàng)特色、調結構，到2016年，人保健康實現盈利，扭轉了長期虧損的局面，2017年、2018年凈利潤分別同比增長148.2%和210.2%，進入穩(wěn)定盈利期。“我們實現了曲線上升，從低谷走了出來?！?/p>

人保健康現在是國內7家專業(yè)健康保險公司中的老大，占比70%，但宋福興仍倍感壓力。在2018年4月的博鰲亞洲論壇年會上，習近平主席向世界宣告，“中國開放的大門不會關閉，只會越開越大”，而保險業(yè)就在擴大開放的行列之內。

“別人有成本上的優(yōu)勢、管理上的優(yōu)勢，有新的技術。相比之下，我們還有很多亟待提高的方面?！痹谒胃Ｅd眼里，此刻的壓力恰恰能變成中國保險業(yè)前進的動力，“有的保險公司還在用各種格式條款，讓客戶暈頭轉向。營銷方式依舊是靠社會關系去發(fā)展下線，去面對面、打電話推銷。殊不知隨著互聯(lián)網、現代科技的發(fā)展，人們的觀念都已經更新了?！?/p>

說到這里，宋福興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拿起手機，點開屏幕，興致勃勃地給記者展示人保健康設計研發(fā)的人民健康APP?！澳憧?，點這里是問醫(yī)生，在這里導入體檢報告就能建立健康檔案，這樣操作就能形成你的保單……現在連吃什么、用什么，在手機上點幾下，就能送貨上門，網上購物時還有大數據來進行精準推送。如果我們跟不上深改的腳步，就一定會被淘汰?！?/p>

宋福興 1959年出生，河北保定人，中國人民健康保險股份有限公司黨委書記、副董事長、總裁，從事金融保險工作30余年，曾獲2015年“中國保險年度人物”、2016年“中國健康產業(yè)十大創(chuàng)新人物”、2018年“中國經濟新聞人物”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