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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房子》第三章 白雀(八)

        2019-02-26 02:44:26曹文軒
        當(dāng)代作家 2019年2期

        曹文軒

        關(guān)于白三的脾氣,油麻地人有最確切的評價:“嘴里叼屎撅子,拿麻花都不換。”

        白三平衡能力很差,走一座獨(dú)木橋時,走了三分之二,掉到了河里。但白三并不朝只剩下三分之一距離的對岸游去,而是調(diào)轉(zhuǎn)頭,重新游回岸這邊。他不信就走不過這座獨(dú)木橋去!白三水淋淋地又站到了橋頭上。當(dāng)時,村里正有個人撐船經(jīng)過這里,說:“我用船把你送過去?!卑兹f:不!老子今天一定要走過這座橋!”他又去走那獨(dú)木。這回比上回難走,因?yàn)樗贿呑撸贿呁?dú)木上淋水,把獨(dú)木淋滑了。他努力地走著,并在嘴里嘟嘟嚷嚷地罵個不停,既罵獨(dú)木,也罵自己。結(jié)果,只走了三分之一,就又掉進(jìn)了河里。他爬上岸來再走。撐船的那個好心人,一笑,說了聲“這個白三”也不管他,把船撐走了。白三連連失敗,最后大惱,搬起那獨(dú)木,將它扔進(jìn)水中,然后抱住它游到對岸。

        白三現(xiàn)在堅決反對白雀與蔣一輪來往。

        白三瞧不上蔣一輪。白三就白雀這么一個女兒。他要把她交給一個他看得上的人。

        但白雀看得上的人就是蔣一輪。白雀走到哪兒,眼睛里都有蔣一輪,總能聽見他的笛音。

        白三說:“那個蔣一輪,一個窮教書的,有什么好的!”

        白雀不理白三,梳她的頭,照她的鏡子。

        白三很惱火,就把她的鏡子扔在地上:“他老子是個大地主,他是小老婆養(yǎng)的!”

        白雀哭起來:“小老婆養(yǎng)的又怎么啦?小老婆也是老婆。有老婆總比沒老婆的強(qiáng)。”

        白三起扁擔(dān)來要打白雀。因?yàn)榘兹傅脑捪蟀牙洞猎诹税兹男纳希喊兹龥]老婆,白三的老婆在白雀還不一歲時跟人跑到江南去了,白三一直是個光。

        白雀知道白三不會打她,哭著,梗著脖子,肩一聳一聳地動著,站在那兒不動。

        白三明白:白雀大了,有心想飛了。但白三無法改變自己的看法。他要請人給白雀另找個男人,他就是不能把白雀交給蔣一輪。鄰居張勝家早看上了白雀,想把白雀說給他的外甥谷葦。谷葦是鎮(zhèn)上的文書。白三見過這個白凈的一副書生氣的谷葦。張勝知道了白三的心思,說:“這是好事。讓兩個孩子先見見面?!卑兹妥尠兹父莻€谷葦見面。白雀沒有充足的理由不見谷葦,白雀似乎也在哪兒見過谷葦。白雀沒有堅決地拒絕白三。她想讓蔣一輪幫她堅決起來。于是就寫了那封信,問蔣一輪怎么辦,還約了蔣一輪在村后的大磨坊旁見面。

        到了約定的時間,白雀裝著到自家菜地干活的樣子,挎著一只籃子去了大磨坊旁。

        沒有收到信的蔣一輪,當(dāng)然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白雀就站在黃昏的風(fēng)中等蔣一輪,一直等到天黑。她有點(diǎn)害怕了,只好往家走,路上就生了蔣一輪的氣:商量這么要緊的事,他也敢耽誤。但白雀想到了在過去的日子里,蔣一輪從未失約過,甚至每次都是他先到場,就懷疑自己把日子記錯了。是黃昏,這一點(diǎn)肯定沒有錯。但,是哪一天的黃昏,她不敢肯定了。因此,第二天黃昏,白雀又來到了大磨坊旁。其情形與昨一樣。這回白雀另想原因了:他才不在乎呢!白雀一路上就在心里說:我也不在乎,我明天就見谷葦!回到家,她真的對白三說:“不是讓我見谷葦嗎?我見。”

        蔣一輪一直等不到白雀的信,又惶惶不安起來,又去河邊上吹笛子。

        白雀聽見了,但白雀并不去想主意擺白三的眼睛,到河邊上去看蔣一輪。白雀已見過谷葦了。白雀見過谷葦之后,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她似乎有點(diǎn)后悔見谷葦。

        心里最不安寧的是桑桑。他那天打開信,實(shí)際上只看了幾行字。他想:那信里肯定有要緊的事,我把他們的事耽誤了。一見到蔣一輪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就低下頭去。蔣一輪講課時又心不在焉了。桑桑聽課,更是聽得心不在焉。他的腦子里,老是那幾頁紙在嘩啦嘩啦地翻動。

        桑桑想從白雀那兒再等得一封信。這天,他又出現(xiàn)在巷子里,唱起了歌。他一邊用地上隨便撿起的瓦片在沿巷而立的墻上劃著道,一邊唱。從巷頭唱到巷尾,又從巷尾唱到巷頭。走到白雀家門口時,就把聲音放大了唱。但卻總不見白雀出來。他想可能是白雀睡覺沒有聽見。他看了看墻上被他劃下的一道道印跡,決定不唱了,改成大叫:

        一顆星,

        掛油瓶!

        油瓶漏,

        炒黑豆!

        黑豆香,

        賣生姜!

        生姜辣,

        疊寶塔!

        寶塔尖,

        戳破天!

        天哎天,

        地哎地,

        三拜城隆和土地!

        土地公公不吃葷,

        兩個鴨子回圈!

        他幾乎是站在白雀家門口叫喚的。但即便是這樣,白雀也沒出來?!鞍兹附悖遣幌肜硎Y老師了,也不想理我了?!彼痛怪^,離開了白雀家門口。

        當(dāng)天晚上,桑桑推開了蔣一輪宿舍的門,說:“那天白雀姐給過我一封信,我把它壞了,就把它扔了…”

        蔣一輪“哎呀”了一聲,雙手抱住腦袋,就地轉(zhuǎn)了一圈,然后撲通把自己放到上,又咚咚咚地捶了幾下板,又用雙腳互相將腳上的皮鞋一一蹬下,滴篤兩聲,落在了地上:“我的桑桑吔!”

        桑桑筆直地站在門口。

        蔣一輪歪過頭來,朝桑??嘈α艘幌隆?/p>

        桑桑走了,但他沒有走多遠(yuǎn),蔣一輪將他叫住了:“桑桑,你過一會來找我?!?/p>

        當(dāng)桑桑雙手接過蔣一輪搶寫出的一封信,后腦勺被蔣一輪富有意味地拍了一下之后,幾天來一直惶惶不安的他,如釋重負(fù)地向校門口跑去。

        白雀家的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桑桑屋前屋后地繞來繞去,既無法進(jìn)屋,也無法看到白雀。他要有補(bǔ)過的表現(xiàn)。他必須于今晚將信送到白雀手上。但他又確實(shí)無計可施。他想敲開門。但開門的肯定是白三,而不會是白雀。白雀住在里屋,白三住在外屋,走到白雀房前去,必須穿過白三的前屋。今晚上見到白雀,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桑桑失望地站在黑的巷子里。

        桑桑走出巷子時,看到了大河那邊的油麻地小學(xué),并且很快看到對岸立著一條長長的人影:蔣一輪在等待他送信的消息。

        桑桑又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巷子。

        桑桑爬上了矮墻,又從矮墻上爬到了白雀家的房頂上。他趴在天窗上往里看,首先看到了一只半明半暗的小馬燈掛在木柱上。接下來,他就看清楚了:這間大屋里,既睡著白三,還歇著一條大公水牛。一是天冷,二是怕牛拴在外邊被人偷了,白三像這個地方上的許多人家一樣,將牛牽到了屋子里。此刻,白三已經(jīng)在一張老上睡了,而大水牛卻還在墻角里慢慢地吃草,兩只大眼在昏暗的馬燈光下閃著亮光。

        桑桑望著白三模模糊糊的面孔,忽然對白三生起氣來:所有這一切事情的發(fā)生,全是因?yàn)樗∩IF鹆艘粋€惡毒的念頭:拉開天窗,然后站起來,解開帶,讓子落在腳面上,對著天窗口撒,直撒到白三的臉上,驚得他叫起來:“哦喲,屋漏雨了!”桑桑想像著白三被“雨”淋了的時候的樣子,坐在屋脊上傻笑起來。

        桑桑終于沒有辦法,只好從屋頂上下來。而就在他雙腳剛從矮墻溜下,一接觸到地面時,他忽然由剛才的撒造雨的念頭引發(fā)出一個主意。他到處轉(zhuǎn)著,終于在一個人家的門口發(fā)現(xiàn)了一只鐵壺。他拿了鐵壺,到河邊上提了一鐵壺水,然后帶著這一鐵壺水吃力地又重新爬到屋脊上。他趴在天窗口,仔細(xì)觀察了白三,認(rèn)定他已經(jīng)睡死,就輕輕地?fù)荛_了天窗。水牛差不多就在天窗下的位置上。他在屋脊上一笑,慢慢地傾斜著水壺,水從壺嘴了出來。隨即,他聽到了水落在地面上時發(fā)出的噼哩啪啦的聲響。

        白三動了動身子。

        噼哩啪啦的水聲大起來。

        白三連忙翻身起來,衣服都未來得及披,下了,起一只早準(zhǔn)備好了的帶木柄的碩大木桶,送到了牛的腹下去接。

        水牛安閑地嚼草并無動靜。

        白三耐心地等了一會,并未接到,對牛罵了一聲“畜牲”抖抖索索地上去了。

        桑桑等了一會,又開始往下倒水。

        還未暖了身子的白三大罵一聲“這畜牲”只好又趕緊下,端起木桶去接。

        無好接。白三左等右等,未等得一滴,很惱火,扔下木桶,在牛股上狠扇了一巴掌:“找死哪!”上去了。

        桑桑把事情做得很有耐心。他等白三差不多又快迷糊上再也不想醒來時,又開始往下撒—桑桑當(dāng)時的感覺就是撒。

        嚼哩啪啦的聲音很大,是大雨謗沱時檐口的水聲。

        白三一拍,罵了一句臟話,坐了起來,看那牛在嘴里說著:“我看你,我看你…”

        牛不,只嚼草。

        白三罵罵咧咧地穿衣起了,解了牛繩,牽著它就向門外走:“畜牲,活活凍死你!”

        桑桑立即伏在了屋脊上。他在聽到吱呀一陣開門聲之后不一會,就看見白三牽著牛走進(jìn)了巷子里,然后朝巷子后面自家的大草垛牽去——那是白天拴牛的地方

        白三和牛走遠(yuǎn)了。

        桑桑不管鐵壺了,趕緊從屋上下來,跑進(jìn)了白雀家,拍響了白雀的門。

        白雀居然沒睡,拉開門,見了桑桑,吃了一驚:“桑桑?是你?你怎么進(jìn)來的?”

        桑桑什么也不說,把信從懷里掏出來,到白雀手上,轉(zhuǎn)身就跑。

        桑桑出了巷子,一路胡亂叫喊,鬧得好幾個人從睡夢里醒來,含糊不清地問:“誰家的孩子在外面喊什么?”

        七蔣一輪與白雀又見面了。白雀自然不再生氣。但白雀與蔣一輪之間,似乎有點(diǎn)生分。白雀也說不出原因來

        這一天,谷葦?shù)接吐榈貋砹恕?/p>

        油麻地的人就裝著去白雀家借東西或路過這里的樣子,往屋里看谷葦。看完了,他們就在巷頭或地頭說:“白雀家來的那個男的,人樣子長得不錯。”

        白雀幾乎沒有面,就呆在自己的房間里。

        谷葦在白雀家坐坐,就去了舅舅家。在舅舅家又坐了坐,就回鎮(zhèn)上去了。

        白雀去鎮(zhèn)上買雪花膏,在街上遇到了谷葦。

        谷葦說:“去我那兒坐坐吧?”

        白雀猶豫了一下,說:“好吧?!?/p>

        快要放寒假時,蔣一輪從桑桑手中接過一封沉甸甸的信。他好象感覺到了什么,就把門關(guān)上了。桑桑幾次有意路過蔣一輪宿舍的門口,看到那門總是關(guān)著。直到傍晚,桑桑才看到蔣一輪將門打開。蔣一輪倚在門框上,雙目無神,臉色*僅僅在不到一天的工夫里,就變得憔悴不堪。桑桑甚至隱隱地覺得,蔣一輪的臉上有干了的淚痕。

        桑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桑桑也陷入一種無名的傷感里。

        放了寒假,蔣一輪就回家了,一去好幾十天,也沒有到學(xué)校來。

        大年三十那天,桑桑去田野上找鴿子,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河邊上,白雀正與一個男的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白雀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緊身棉襖,頭上是一塊鮮紅的頭巾,在景*蕭條的冬季里,讓人覺得十分溫暖。白雀老低著頭,一邊走,一邊不時地用手去抓一下金黃的蘆葦葉。桑桑覺得,白雀的背影,白雀走路的樣子,都格外的好看。桑桑知道,那個男的叫谷葦。谷葦雖然沒有蔣一輪高,但后背與桿筆直,顯得十分的英俊,一頭的黑發(fā),在河上吹來的風(fēng)中飄動著。

        桑桑沒有再找鴿子,就回家了。

        開學(xué)的第二天,白雀把一個干干凈凈的布包包到桑桑手上:“桑桑,這里面是他的信,請你把它們交給他?!鄙I1е及?,猶如抱了一個沉重的悲哀。他把信從布包包里拿出來看了看,厚厚的一大摞,用紅色*的線很認(rèn)真地捆扎著。他在校園外面轉(zhuǎn)了半天,才把這個布包包交給蔣一輪。

        蔣一輪一副很平靜的樣子,從桑桑手里接過這個布包包:“謝謝你,桑桑?!?/p>

        隔了兩天,蔣一輪也交給了桑桑一個布包包,一副歉疚的樣子:“桑桑,還得麻煩你跑一趟?!?/p>

        桑桑接過布包包。他知道那里面都是白雀的信。

        這天傍晚,天空輕輕飄著細(xì)雪。

        蔣一輪站在花園里,將那些傾注了他詩與夢一般情思的信,一封一封地投到了火里。

        桑桑在離蔣一輪很近的地方站著。他看到紙灰與雪在一起飛舞,火光在蔣一輪寒冷的臉上,不住地閃動,并把他高高的身影搖晃著。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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