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海平
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是散文名篇,備受推崇,對其主題的解讀也是眾說紛紜。其文本內(nèi)涵的豐富為讀者解讀的多元提供了必要前提。依據(jù)文本細讀的視角,尋繹本文的邏輯理路,筆者發(fā)現(xiàn)“自由”這一視角是解讀《荷塘月色》主題的一個有效視角。
很多解讀者都沒有放過文章第一句話: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進而,依次解讀出作者為何不寧靜、尋找寧靜、走出寧靜。誠然,這句話無論是在結(jié)構(gòu)還是在內(nèi)涵上對本文都是至關重要的。但如果只是著眼于對“不寧靜”的原因解讀,就很容易走入對本文的社會學、反映論解讀的死胡同,文本解讀依然會停留在孫紹振先生所言的“表面滑行”。而如果我們轉(zhuǎn)換一個角度,追問作者為何要在今晚“拋妻棄子”地去夜游這日日走過的荷塘,我們便會發(fā)現(xiàn)作者想要尋找的是對抗不寧靜的藥方——自由!這種自由不只是離開妻兒,卸下生活角色的表層的自由,還是一種人本質(zhì)上的心靈自由。
從文章的內(nèi)容上看,文章的第三段是集中闡釋作者內(nèi)心情感的段落,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作者夜游“日日走過的荷塘”的根本原因——享受心靈的自由!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xiàn) 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作者對自由的定義是: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作者可以想什么呢?從中文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可以想江南,想一千多年前的那個熱鬧的季節(jié)與風流的季節(jié),那時候的妖童媛女是自由而快活的。這是一種美好理想的存在,而我是可以想這些的。作者可以不想什么呢?從文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作者可以不想妻子和潤兒,或者更概括一點說,作者可以不想現(xiàn)實的存在。這是一種無奈現(xiàn)實的存在,而作者是可以不想這些的??梢韵朐敢庀氲?,也可以不想不愿意想的,這便是心靈的極大自由,猶如孔子所言“從心所欲不逾矩”,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這便是人的一種自然、本真狀態(tài),也是朱自清所追求與向往的狀態(tài)。
正因為作者帶著這種心靈的自由夜游荷塘,作者才說“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好像”是我的——實際上不是我的,也就是說在客觀現(xiàn)實的存在上不是我的,而在主觀意愿的存在上便我的。究其原因便是“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心靈自由。這也就是“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什么叫“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在朱自清的概念里有兩個自己:一個是平常的自己,一個是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平常的自己就是扮演者社會角色,倫理角色的自己,比如是丈夫、是父親、是教師,這是客觀現(xiàn)實中的自己。超出平常的自己便是“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主觀意愿上的自己。這種“超出”不是現(xiàn)實意義上的“超出”,而是心靈意義上的“超出”。因為作者能夠有此心靈上的“超出”,故而作者今夜能看到日日走過的荷塘有別樣的風采,自己才能是“到了另一世界里”并且能“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了”。
現(xiàn)實的自己是什么樣的呢?一方面是家庭的繁雜瑣事,諸如孩子眾多、負擔很重。作者1928年6月24日晚寫于清華園的散文《女兒》中這樣說道:“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說給娶了媳婦,又有甚么可說呢?現(xiàn)在是一個媳婦,跟著來了五個孩子;兩個肩頭上,加上這么重一幅擔子,真不知怎樣才好……我曾給葉圣陶寫信,說孩子們的折磨,實在無法奈何;有時竟覺著還是自殺的好。這雖是氣憤的話,但這樣的心情,確也有過的?!庇纱丝梢姡F(xiàn)實中的自己確實是不愿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的自己。
二是從南方的春暉學校到北方的清華大學任教后不但沒有理想中的美好,反而領受到了更多的人生況味。1925年8月應胡適先生之邀,朱自清離開春暉學校來到清華大學任教,這理應是人生的一種幸事,實則不然。他在隨后的《一封信》中說道:“在北京住了兩年多了,一切平平常常的過去。要說福氣,這也是福氣了。因為平平常常,正像‘糊涂’一樣‘難得’,特別是在‘這年頭’。但不知怎的,總不時想著在那兒過了五六年轉(zhuǎn)徙無常生活的南方。轉(zhuǎn)徙無常,誠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說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時候容易深切地感著?!贝_實,在大師云集的清華大學里,只有本科學歷且是哲學科班出身但在中文系任教并做到系主任的朱自清先生的生活應該是“不自由”的。這也是《荷塘月色》中為何作者會突然想起江南采蓮之事的緣由之一了。
三就是《一封信》中所說的“特別是在‘這年頭’”,也就是當時的社會大環(huán)境。作為當時的知識分子的朱自清,顯然是不能不受1927年這個時代背景的影響了。正如他在自己的《那里走》中所言:“無論你是怎樣的小人物,這時代如閃電般,或如游絲般,總不時地讓你暼著一下。它有這樣大的力量,絕不從它巨靈般的手掌中放掉一個人;你不能不或多或少感著它的威脅?!毙∪宋锷星胰绱耍螞r朱自清這樣的知識分子,時代之于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自身原因與時代原因交織在一起,使得平常的朱自清只能是現(xiàn)實甚至苦悶的,正因為平常的自己是現(xiàn)實的,不自由的,所以作者才有了“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之感。也正因如此,作者才“拋妻棄子”地去夜游這日日走過的荷塘,其目的就是要享受那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片刻的心靈自由。這應是作者當時的“剎那之思”,彼時彼境的真實情感。是朱自清在那個夜晚獨自一人在靈魂深處對作為自身個體生命的一種確證或者說一種詩意地追尋。正如熊芳芳所言:“我想,這就是朱自清需要獨處的更深層的原因,不只是要逃離社會角色,也不只是要逃離家庭角色,而是人類在靈魂深處的需要:超脫肉體和物質(zhì)的沉重負荷,進入詩與思,進入自然的本真和存在的本質(zhì)?!币布词恰暗搅肆硪皇澜缋铩!?/p>
因為作者有了那心靈的片刻自由,故作者認為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而在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到,作者所說的“另一世界”——荷塘——不過就是平日的荷塘,但這是作者“超出了平常的自己”看到的荷塘,所以才認為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這也就可以說,今晚作者所寫的荷塘并不是荷塘本身,而是作者獲得片刻心靈自由后的心情的映射,從某個角度上說就是虛構(gòu)的荷塘,作者把自己的情感都放在了他所想象、虛構(gòu)的荷塘上,因為心情的自由、美麗,所以帶來了那美妙絕倫的荷香月色!
正是作者有了這心靈上的自由,故而作者可以說自己“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因為心靈自由,所以可以愛熱鬧不一定非要愛冷靜,可以愛獨處不一定非要愛群居。比如今晚,作者既是其熱鬧的,可以想到了江南的采蓮;也是愛冷靜,可以聽不到樹上的蟬聲與水里的蛙聲,縱使它是客觀存在的。也正因為作者有了這心靈上的自由,故而今晚的荷塘顯得與往日十分不同,它“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是的,今晚的荷塘是美好和寧靜的,田田的荷葉、白白的荷花、默默的流水,一切都是那樣的寧靜和美好,就連這面積本不十分寬大的荷塘也就有能夠他讓我 “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也正因為作者有了這心靈上的自由,故而作者才能想到江南的采蓮,并真實的說“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xiàn)在早已無福消受了?!倍鴱倪@個意義上來說,可以說荷塘之景乃是作者之情的映射,作者心靈上的自由使得平常的荷塘變得寧靜而又美好了,與其說這是景物自身的變化,則不如說是作者情緒的流動,投射到了景物身上,即所謂融情于景,使物皆著我之顏色。
對經(jīng)典文本的解讀是應該是多向且永不止步的。《荷塘月色》作為抒寫“剎那之思”的散文,理應表述作者某個時段的某種特定情感。1927年7月的某個夜晚,朱自清先生的 “剎那之思”便是想要心靈上的極大自由,因此他走出家門,走向那日日走過的荷塘,把內(nèi)心對自由的理解和向往都一一地講給他看見或者沒有看見的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