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冷山 圖/玻璃豬

有一只不合群的綠毛妖怪，孤孤零零地住在小小的洞府里，沒有親戚朋友拜訪他。恰逢冬天，他的洞府陰暗潮濕，冷風還一個勁兒地往里吹。好幾次他想生起一堆火，可這只妖怪笨頭笨腦的，火沒生起來不說，還差點把身上的毛燒掉。

他的洞府對面是一個更大的洞府?，F(xiàn)在，那里燃著紅色的篝火，許許多多的妖怪在一起聚會。綠毛妖感到孤獨，于是他走出自己的小洞府，在大洞府入口用鈴鼓似的眼睛朝里望。他希望有只同類能看到他，邀請他。可是很久很久，沒有妖怪理睬他。

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如果哪只妖怪跟綠毛怪說上一句話，所有妖怪就覺得滑稽可笑，用他們的話說：“跟不像妖怪的妖怪在一起的，一定也是不正常的妖怪?！?/p>

什么是正常的妖怪呢？正常的妖怪每天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想辦法抓個人類小孩兒，每天他們都會做抓小孩兒吃小孩兒的夢。可是我們的綠毛妖怪從來不想這個，他的夢里都是蘋果、香蕉和獼猴桃，而且他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妖怪，收起爪子簡直就像個毛絨玩具。

大洞府的妖怪們瞧不起綠毛怪，這個家伙是離群索居的素食者，喜歡山里的小動物，沒有一點兒像妖怪?！案谝黄鹞腋械叫邜u！除非他能抓個人類小孩兒。”妖怪們說。

這句話被綠毛怪聽到了。他終于明白了自己不受同類待見的原因。哈，原來是這樣啊，抓小孩兒這么簡單的事兒我一定能辦到。他跳著回到自己的洞府，感覺不那么冷了。他決定明天下山去人類村子抓個小孩兒回來，讓同伴們看一看，證明他自己也是一只合格的妖怪。

第二天，綠毛怪一大早出了洞府。天空晴朗，陽光曬在他的皮毛上，暖烘烘的。如果不是有抓小孩兒這么重要的事，他準會躺在干草地里懶洋洋地曬上一整天太陽。他手里提著個大布袋，巨大的毛毛腳踩在大路上格外輕快。心里計劃好了，只要遇到小孩兒就裝進布袋里，趁大人發(fā)現(xiàn)前跑出村子，然后在同伴面前炫耀炫耀，這樣自己就成了正常的妖怪了，以后還能大搖大擺地走進其他洞府，他還想到了“串門”這個詞，還忍不住笑了。

出了大山，一眼望到了冒著白煙的村子，綠毛怪順著小路到了村邊。這時候，他發(fā)現(xiàn)在積滿雪的路邊一個小男孩在堆雪人，還跟雪人說話。綠毛怪覺得很有意思，怎么這個小孩兒跟雪人說話呢？

“喂，小孩兒，你是一個人在這里跟雪人說話嗎？”他問。

男孩轉(zhuǎn)過身，是個相當可愛的黃頭發(fā)孩子?！笆前?。別人不喜歡跟我玩，所以我只能自己堆個雪人玩。”

太好了，綠毛怪心想，看來附近沒有其他人。綠毛怪拿出布袋準備把男孩裝進去，但突然他覺得這個孩子有點兒可憐，跟自己一樣孤孤零零的沒有朋友，于是他問男孩：“小孩兒，為什么別人不跟你玩？”

男孩一臉難過，他把鏟子扔在地上說：“他們嫌棄我是膽小鬼，說我像個女孩子。我不敢捅馬蜂窩，不敢偷別人家的東西，我又矮又瘦，沒有力氣，玩游戲的時候總是輸，輸了就拖他們的后腿，所以他們不帶我玩。”

綠毛怪聽了心想，膽子簡直比兔子還小。

“小孩兒，在你看來什么是最勇敢的？”綠毛怪收起布袋問。

“當然是打跑妖怪了！”

“你見過妖怪？”

男孩兒搖搖頭。綠毛怪又覺得好笑，這家伙腦袋也笨得出奇，我這么大只妖怪站在他前面，他居然不知道。

“那我像不像妖怪？”

男孩兒又搖搖頭。雖然沒見過妖怪，但他聽過很多妖怪的事，它們有尖銳的牙齒和爪子，也不會溫柔地聊天，而面前的這個毛茸茸的家伙，只是長得奇怪而已。

“一點兒不像，像個毛茸茸的玩具?！蹦泻⒒卮鹫f。

聽了這話，綠毛怪有點兒失意，垂頭喪氣的，怎么連人類的孩子都覺得我不像妖怪！他深呼一口氣，張大嘴巴露出牙齒，手上的利爪也伸了出來。

“這樣像不像？”

看到這種可怕的面孔，男孩連忙后退幾步，嚇得差點兒哭出來。綠毛怪收起爪子安慰說：“小孩兒，不要怕，我不是妖怪，我是長得有點兒奇怪的……人！”

“真的嗎？”男孩止住眼淚問。

“當然啦，我不會騙你的?！?/p>

“誰騙我誰是大頭豬。”男孩兒說著，做出了豬鼻子哼哼的樣子。

綠毛怪被逗得哈哈大笑。這時候的綠毛怪已經(jīng)完全忘了昨天的計劃，忘記了抓小孩兒的事，而且他現(xiàn)在有點兒喜歡面前的這個男孩。綠毛怪拿起地上的鏟子跟男孩一起堆雪人。記得以前，每個下雪天媽媽會跟他在洞府前堆個雪人。那時候他身上還沒長多少毛，全身光溜溜的，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玩雪的時候總是喊手冷手冷的，于是媽媽搓著他的小手“呼呼”地哈氣，他也跟著哈氣。媽媽沒離開的時候，他可幸福啦。

“你媽媽在哪？”男孩好像看穿了他心思似的問綠毛怪。

“已經(jīng)不在了。嗯，意思是我現(xiàn)在獨自一個人生活，是個孤兒啦。”

“真可憐。一會兒去我家吧?！蹦泻⒄f，“我媽媽做的飯菜可好吃了，只要我對媽媽說你是我的朋友，她一定會給你做一頓最好吃的飯?！?/p>

聽了這話，綠毛怪興奮得跳了起來。他摸摸頭說：“那多不好意思。說實話平常我只能吃硬邦邦的蘋果、土豆和白菜，很久沒有吃熱飯啦，因為我不會生火，好幾次差點兒把自己燒著，你看！”綠毛怪指著腿上一塊毛被燒光的地方。男孩看了“嘿嘿”地笑起來。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痛快地笑過了，如果能跟這個家伙做朋友該多好啊，一定有更好玩的事兒，男孩這樣想。

堆完雪人，男孩帶綠毛怪回了自己的家。人類的家像春天一樣溫暖，更令人心動的是廚房的鍋冒著濃濃的飯菜香氣。媽媽坐在竹椅上，看到孩子帶了新朋友回家，高興極了，特意為綠毛怪盛了一大碗米飯，還新加了幾道新菜。飯桌上，媽媽問綠毛怪從哪里來。

綠毛怪手一指大山說：“那里?！?/p>

“怪不得你身上這么多毛，一定是個小野人?！?/p>

綠毛怪點點頭，他可不想讓男孩媽媽知道自己是妖怪。男孩媽媽又關(guān)心地給他碗里夾了菜，當知道了綠毛怪是個孤兒后，媽媽忍不住流淚了。

吃過午飯，綠毛怪和男孩在院子里玩跳格子的游戲。跳著跳著，男孩突然停下來指著遠處的大山說：“你的家是什么樣子的？是不是建在大樹上？”

綠毛怪搖搖頭?！拔业募以谛∩蕉蠢铩！?/p>

“哈哈，把家建在山洞里！太有意思了！”

“可是我的家很冷，我不會點火，我的洞穴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生火了?！?/p>

“這太簡單啦?！蹦泻⒄f?！斑@種事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只要有落葉和木材，我保證給你點一堆火。”

“可是、可是……”綠毛怪想到自己是妖怪的身份。

但男孩不忍心讓新認識的朋友住在冷冰冰的山洞里?！安灰f太多了，我們抓緊去你家生火吧，我還要在天黑前趕回來呢。”

就這樣，一個男孩和一只妖怪手拉手進了大山，路上他們用布袋收集落葉，到洞府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收集了滿滿一袋子。冬天的落葉既干燥又輕巧，是引火的好材料。

小洞府一如既往的冷，當一陣陣冷風吹在他們身上，他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天啊，你的家實在太冷了，住這里一定會感冒，我們快點生火吧?！蹦泻赫f。

男孩兒把落葉堆在中間，上面小心地搭上干燥的木材，他從兜里拿出火柴點燃了落葉，又用嘴巴“嗚嗚”地吹氣。很快，小火焰變成了大火焰，不一會兒上面的木材開始熊熊燃燒起來?；鸢颜麄€洞府烤得暖烘烘的，也把整個洞府照亮了。這是綠毛怪媽媽離開后第一次在洞府里生起了火?？吹酱饲榇司埃麄儽奶鴼g呼。綠毛怪從他的小倉庫里拿出凍蘋果和凍土豆招待客人。他們坐在火邊，把蘋果和土豆穿在細木條上烤，香氣傳遍了整個山洞。

這時候，麻煩事來了。綠毛怪抓了人類小孩的消息已經(jīng)在大山里傳開了，好幾只妖怪來到綠毛怪的洞府外，想看一看他抓了個什么樣的小孩兒。他們扛著大鐵鍋，手里拿著大蒜、花椒、姜，還有刀叉和勺子。

一個老妖怪拄著拐棍說說：“我已經(jīng)聞到小孩兒的味道了，一定是個又白又嫩吃起來軟綿綿的家伙。”

“不會的，我覺得他一定是個調(diào)皮的孩子，喜歡跑跑鬧鬧，這樣的孩子吃起來才夠勁道呢?！绷硪粋€年輕的妖怪說。

老妖怪不服氣，舉起拐杖敲了一下年輕妖怪的頭。

妖怪們在綠毛怪洞府前喊：“綠毛怪啊，你真了不起，第一次下山就能抓個小孩兒回來。說實話，我們從沒吃過小孩兒哩，我們一進村子那些大人還會用木棍打我們。你太了不起了，輕輕松松地把這個小孩子騙上了山。以后我們要多跟你學學，你是我們的榜樣?！?/p>

見里面沒有回答，妖怪們又喊：“快開門吧，我們知道你們在里面，不然破門而入啦?！?/p>

妖怪可怕的聲音傳進了洞府，男孩兒嚇得哆哆嗦嗦?！八麄兪茄謫?？”

事到如今，綠毛怪只能點點頭。

“你也是妖怪？”

綠毛怪又點點頭，他不想隱瞞了。

想到今天要被妖怪吃掉，男孩兒大哭起來。他扔下手里烤熟的土豆，爬到一個角落里害怕地蜷縮起身子。

外面的妖怪聽到小孩兒的哭聲，更加興奮了。他們最喜歡聽孩子的哭聲，就像聽到音樂一樣。沒有等到主人的同意，這些妖怪闖進了洞府。他們把大鍋架在火上，倒?jié)M水，放進隨身攜帶的調(diào)料。當鍋里的香氣散出來的時候，他們轉(zhuǎn)向正在哭泣的男孩兒。

這時，綠毛怪趕緊擋在前面，問：“你們，你們要干什么？”

有個妖怪攪著鍋里的湯說：“干什么？當然要把這小家伙扔進鍋里煮熟吃了啊。你一定沒吃過吧，告訴你，可好吃了?！?/p>

旁邊的妖怪說：“是啊是啊，我做夢都想吃一個人類小孩兒。綠毛怪，以前我們錯怪你了，今天你令我們刮目相看呢，以后我們有什么好吃的也一定跟你分享?！?/p>

綠毛怪搖搖頭，他想到男孩像朋友一樣招待他！而且他的媽媽還因為自己是孤兒而掉眼淚呢?！安徊徊?。”綠毛怪不同意。

“別說傻話了。以后我們會對你好的，有好玩的好吃的都會叫上你，你跟我們一樣，是正常的妖怪?！?/p>

妖怪們饑腸轆轆等不及了，他們一起撲上去想抓住男孩兒。可是，綠毛怪沖在前面一把抱起了男孩，飛奔出了洞府。

“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傷害我的朋友?！本G毛怪回頭喊。

“你果然是不一樣的?！毖謧冋f?！澳愀静慌渥鲅?，如果你不交出這個人類小孩兒，我們永遠也不會帶你玩，你就孤孤單單一個人吧?！?/p>

“嘿哈！”綠毛怪大喊一聲，然后抱著男孩兒，像踏著滑雪板一般在雪地上跑。風“呼呼”地吹過，遠處深谷里狼在長鳴。綠毛怪知道自己以后再也得不到同伴們的認可了，可是他的內(nèi)心卻無比開心無比快樂。他朝著太陽和風的方向一個勁兒地跑，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他。山里動物們疲憊了回到了巢穴，西方的天開始變成了玫瑰色。

背上的男孩緊緊地抱住綠毛怪，他知道這位朋友不會傷害自己。

“對不起，我是一只妖怪?！本G毛怪對男孩說。

男孩說：“你是一只好妖怪，一只特別的妖怪?！?/p>

“我再也不會有同類朋友了?！本G毛怪說，但心里沒有一點兒悲傷。

男孩卻說：“我永遠是你的朋友?！?/p>

太陽就要落下了。他們?nèi)チ艘雇砝情L嚎的山頂看落日。慢慢變化的太陽真美啊。綠毛怪一低頭，看到了山谷里媽媽種下的蘋果樹，上面凍得硬邦邦的蘋果像黃金一樣閃耀，這個瞬間，他淚眼婆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