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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你被寄養(yǎng)過的眼神

        2018-11-26 01:53:40明前茶
        中國新聞周刊 2018年43期

        明前茶

        下班的時候,郊區(qū)CBD寬闊的街道上,已經(jīng)少有人影了,空氣里的桂花香變得稀落青澀,不再如盛放時甜香飽滿。

        我邊上走著的一個女人,一直在對著手機屏幕夸張地做表情,說笑之后是各種問詢牽掛,嘆息過后又是一陣失落傷心。她的注意力,完全凝聚在那一方淡淡放射出光亮的屏幕上,好像在演獨角戲。聽了兩分鐘我就明白,她是在跟寄養(yǎng)在老家的孩子視頻。

        孩子傷心于媽媽的久不露面,只要外婆把他捉來視頻,他都報以各種踢蹬和不配合。終于,加班疲憊的媽媽失去了與兒子對話的興致,說話已帶上了濃重鼻音:“我也想快點把他接到南京來……”

        有過寄養(yǎng)經(jīng)歷的小孩,這輩子的眼神,都會與那些與父母從未分離過的孩子截然不同吧。當年,遠沒有手機這樣的交通工具時,作為一個好幾年寄養(yǎng)在外婆家的小孩,思念父母時,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郵電局的長途電話廳等著,看別人被叫到號以后,按照接線話務員的指令,到某個透明的小亭子里去打長途。

        時間久了,終于,有個穿制服的男子走向我,一臉警惕地說:“你又不打電話,你總來這里干什么?”我慌張站起,做錯事一樣盯著腳尖:“我想打電話給爸媽。你這電話,可以接到南京嗎?”“接到北京都成。可到咱這里打電話的,一般都是通知親友紅白喜事,你一個小孩子,搗什么亂吶……”我一言不發(fā),羞愧地離開郵電局,只敢心里攥著小拳頭,在心里對那男子怒吼。

        沒多久,班里有位女生告訴我,流經(jīng)市中心的運河是從西北方向來的,“那是你爸媽所在的方向嗎?我經(jīng)常在那河上看見長長的拖船,或許,你可以托那船上的人給你爸媽捎話吶?!绷邭q的孩子非常天真,我竟然信了她的話。放學后,我們兩個辮梢散亂的女孩不再回家,而是穿過一座又一座的石橋,走過一條條的小巷,來到水汽彌漫的運河堤岸上。

        那里,被附近的居民開墾了小塊的荒地,零星地種上了青菜、蘿卜。土腥氣混合著水腥氣,惆悵地拍撫在我們的臉上,順著菜地往上走,終于看到了那混濁的運河,看到了嗚嗚響著汽笛的運貨拖船,看到了夕陽鍍亮了船艙上油亮烏黑的雨篷。

        船頭上的婦女已經(jīng)在準備晚飯,她生了一個煤球爐,背著最小的孩子,彎著腰在炒菜。在她周圍,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在船板上豎蜻蜓、追逐嬉鬧。當母親的不時呵斥他們,以我聽不懂的方言。我突然感到鼻酸,不知是該同情這家人的漂泊,還是該同情自己的孤單。沒錯,這些半輩子都生活在船上的人,孩子都是跟著父母的。他們逆水而上,肯不肯給我?guī)€信呢?

        那天,我追著那條船走了很遠很遠,喊啞了嗓子,直到夕陽落盡。運河上的夜露下來了,我的布鞋上沾滿了堤岸上的泥土。很多年以后,我意識到那個追船而行的傍晚,奠定了我將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也許從未嘗試過分離的童年,只能培育出幸福而平庸的靈魂。可可·香奈兒女士曾經(jīng)在她的晚年,將她兒時入讀修女院學校的慘淡經(jīng)歷,比喻為“只有童年徹底孤獨過,繆斯冷冰冰的親吻,才能落上你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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