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社旗 鄭振鐸先生外孫女

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貌，構(gòu)成了一個人豐滿而復(fù)雜的形象。大作家、大文豪、大收藏家、烈士，也可以是疼愛子女的父親、溺愛孫輩的祖父，甚至是外孫女身下的「大馬」……

在各種稱號之下，鄭振鐸先生的形象嚴(yán)肅而莊嚴(yán)，神圣不可侵犯；但在家人的回憶中，鄭先生的形象和藹而親切，充滿了人間的溫情。

我的外公非常英俊，他身材高大，性格豪爽，對一切人和事，都嚴(yán)肅認真，卻又胸?zé)o芥蒂。他那爽朗的笑聲，溫和的眼神，剛健的體態(tài)，都給人以活力。他學(xué)識淵博，心懷坦蕩，為人單純樸實，而又富于感染力，從來不掩飾內(nèi)心真實的感情，給人看到的永遠是一顆胸懷坦白是非分明的赤子之心。

我非常愛我的外公，在別人眼里他是大文豪、大作家、大收藏家，可在我眼里，他就是疼我愛我的外公?，F(xiàn)在家中見過外公的晚輩就剩我一個人了，我殘存有一點點記憶，而大部分外公的故事還是我母親告訴我的。

在生活中，外公特別喜歡孩子，那時舅舅還沒有結(jié)婚，當(dāng)然也就談不到下一代了，于是我和姐姐就成了他特別疼愛的第三代。五十年代初建國伊始，外公在文化部任副部長，工作特別忙，但他只要是在北京，只要是晚上沒有工作，下班后他就會先到我家來看看我和姐姐。而且每周六都會接我去他家住一個晚上。但我媽媽卻不愿意我去，因為每次只要我一去外公外婆家住，回來準(zhǔn)生病。因為他們太寵著我了，要什么給什么，吃得太多了。倘若哪一周我沒去他家住，外公周日就會抽時間，哪怕是一會兒，也要到我家來看看我們。我小的時候長得可愛，非常討人喜歡，所以外公對我也就格外的寵愛。他會讓我騎在他身上，他在地上當(dāng)大馬?，F(xiàn)在回想起來，有幾個孩子能有我這么幸福？外公因為工作經(jīng)常出差，但不管是國內(nèi)還是國外，回京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來看我們，并且每次都會給我們帶禮物。記得有一次我和姐姐同時生病住院，不知道外公從哪兒出差回來，一聽說馬上就來醫(yī)院看我，為了這件事兒姐姐不高興了好一陣子。還有一次，外公從國外回來，給我?guī)Я艘粋€穿紗裙子的洋娃娃，給姐姐帶了一個穿民族服裝的娃娃，沒有我的娃娃好看，姐姐就很妒忌我。外公去世后，我們都長大了，每每談起外公，姐姐還常常提起這件事。在外公給我父母的每一封信中，幾乎都要提到我們。 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二日，他在捷克的布拉格，給我母親的信中這樣寫道：「小箴……你和媽媽，都不贊成我多買玩具給孩子們，我在國外老是想念他們，見了玩具怎能不買些給他們呢？我零用錢不多，不能買貴重的東西，只能買些玩具，新旗（姐姐薩新旗）和點兒（我的小名），有想公公來沒有？我是天天想著他們，你告訴他們，公公回國來的時候有不少玩意兒給他們呢，新旗的一個手提包很好，可用到十多歲，點兒的小手提包也很有趣，還有好玩的洋娃娃呢?！挂痪盼灏四甑男胖惺沁@樣寫的：「小箴……你想念我們了嗎？（那時我母親在農(nóng)村）我們是天天在想念著你呢，點兒活潑可愛極了，什么都懂，什么話都會講，并且會討人喜歡，會招呼人，像這樣的孩子實在少見?！挂痪盼灏四晔率迦?，外公在給我母親的最后一封信中說：「小箴……我后天（十七日）一大早就要動身去阿富汗了，是經(jīng)蘇聯(lián)走的?！c兒可愛極了，說出話來，逗人喜歡，并且也很聽話，新旗很用功?！覀兪钦谧呦蛉祟悮v史上，第一次建立起來的共產(chǎn)主義社會呢，怎能不多出一把力，多流幾滴汗呢……」從這幾封家書的字里行間，可以看到外公對家庭的溫情與關(guān)懷，對晚輩的愛憐和疼惜，以及對祖國建設(shè)美好前景的信心。我們怎么也沒有想到外公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外公的革命烈士證明書

小時候的我

外公與母親

外公與父親薩空了等合影

再有的記憶就是外公的書房。那時外公家住在東城區(qū)景山后街的黃化門，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兒，一溜北房，兩間西房，兩間南房，東房只有一間，那就是外公的書房了。印象中那個房間沒有窗戶，但屋子很高，三面墻都排滿了書架，書架有三米多高。書架上的書琳瑯滿目，有橫放的，也有豎放的，有線裝書也有外文書，當(dāng)然對我們最有吸引力的是小人書。屋里有一張寫字臺，寫字臺上有一盞臺燈，一把木頭的帶扶手的椅子，靠在門邊兒上還有一架木制的小梯子。因為書架很高，外公在找書時經(jīng)常要用到那個梯子。當(dāng)時因為我們都還小，所以很少被允許進到那個書房里去。

外公抱著我在黃化門家中攝于一九五六年

外公與我

外公、母親、姐姐與我在黃化門家中的合影攝于一九五六年

外公、姐姐和我攝于一九五六年

外公與外婆

文化部頒發(fā)給外婆、母親、舅舅的褒獎狀

外公逝世后，外婆遵照外公的遺愿，將全部藏書— 中文線裝書和外文書籍— 共一萬七千二百二十四部，計九萬四千四百四十一冊，全部捐獻給了國家（現(xiàn)在在國家圖書館保存）。那些書架也就空了。但之后，我卻跟那些書架有了很親密的接觸。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有一群人去黃化門我外公家里抄家，外公不在了外婆很害怕，不知道那些人是哪里來的。我們家是烈屬，怎么還會有人來抄家呢？雖然后來周恩來總理辦公室制止了那些人的抄家行為，但我外婆也不敢再在黃化門住下去了。于是搬到了文化部安排的和平里文化部的住所，在新化西里的單元樓里。由于樓房太矮，三米多高的書架根本就放不進去，而我家住的是平房，房子比較高，所以這些書架就都搬到我家來了。我家同樣書很多，因為我的父親也是做文化工作的，這些書架大約有十一二個，在我家也擺滿了各種書籍：文化的、歷史的、世界名著和各種工具書，我們也經(jīng)常遨游在這書海中。這些書架也就成了我家書房里最珍貴的家具，一直在我家放了三十八年。直到二〇〇四年，外公的祖籍福建省長樂市為我外公建立了紀(jì)念館，希望家屬將外公用過的物品捐獻給家鄉(xiāng)。至此，這些書架才離開我家，擺放在了福建長樂鄭振鐸紀(jì)念館中。

外公、外婆、母親、舅舅與姐姐在黃化門家中攝于一九五四年

還有一件事兒是值得一提的，就是建國后，成立了國家文物局，我外公是文物局第一任局長，當(dāng)時文物局收購的和接受私人捐獻的圖書和文物越來越多，為了國家的文物不流失、不損壞，由外公主持制定了《文物保護條例》和《文物工作人員守則》。在《文物工作人員守則》中，有一條就是：「文物工作者個人不得收藏買賣文物。嚴(yán)禁利用職權(quán)在文物征集收購工作中，為自己和他人留存文物?！惯@一條守則，一直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改變。記得羅哲文先生在世時，幾次遇到我，都跟我說著同一句話：「就是因為你外公定的規(guī)章制度，讓我們這些做文物工作的人都不能收藏文物?！?/p>

外公將收到的文物，在團城承光殿或北京圖書館的展覽室先辦一些小型的展覽，如書畫、陶瓷或善本圖書，并為每件都寫好說明卡，凡是私人捐獻的，都在卡片上仔細標(biāo)明，招待有關(guān)人士參觀。這樣，關(guān)心文物保護工作的人越來越多，捐獻家藏文物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一九五二年，外公將他在解放前收集購買的大批陶俑明器約五百七十余件，全部捐獻給了中央人民政府。外公常說，要熱愛祖國，要懂得祖國的歷史，文物是歷史的組成部分，是一個國家文化藝術(shù)水平高低的見證人，也是勞動人民智慧的結(jié)晶，我們應(yīng)該感到自豪，因為我們的祖國有悠久的歷史，我們勤勞的祖先，用勞動和智慧創(chuàng)造了絢麗的文化。

外公在世的時候，我還很小，我是從母親的講述和眾多的回憶文章中認識我的外公的，他們從不同的側(cè)面，向我展現(xiàn)了外公的人生，也從不同的角度，讓我看到了外公那偉岸的身影、寬廣的胸懷、不懈的追求和那一顆為祖國奉獻一切的赤膽忠心。

薩社旗二〇一八年八月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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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振鐸先生孫輩鄭婕女士憶鄭振鐸先生詞作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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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室夜來聲瑟起，幽燈搖影婆娑意。

漢瘦唐肥形色異。鴨犬戲，陶駝陶駿昂身立。

何忍楚弓失楚地，羅掘訪索竭心力。

寤寐伴之研為計。先生喜，獻歸國寶神魂奕。

—鄭婕《漁家傲·陶魂》

暗夜難明，燈如豆，簞食寥落。群鬼跳，踏劫國寶，血寒瑟瑟。

孤島奪書渾不懼，豈容一騎煙塵沒。發(fā)沖冠，刀筆舞鋒毫，聲聲霍。

呼勝利，文以作。詩與酒，書香和。為千秋龜鑒，墨耕無輟。

記訪求珍行漫漫，狂臚堆宇結(jié)豐果。望云霓，甘露潤山河，民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