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純生

痛快地下一場雪

這個怪異的冬天，霧氣來去忽然

作息有序的人規(guī)律無循

早晨睜開眼側(cè)倚床頭

喝一口昨夜殘茶，猜今日天氣

手機說，杭州下雪了

西湖白霧與雪花交織，如夢似幻

我們也痛快地下一場雪吧

下在我的發(fā)梢上，少女的睫毛上

下在苗木干渴的喉嚨里

時過大寒，我想痛快地冷上一回

把這個節(jié)氣該有的干凈還給我

我急于吐出內(nèi)心的憂慮

這壞天氣，傷及眾生心情和性命

它像一塊烙鐵燒灼我的肺葉

每日冒出嗆人的煙塵

想想入冬以來積攢的陰郁

想想少年解除的愛情

那些遍地連天的咳嗽與毒素

我的手心就虛脫出汗水

一聲嘆息，復仰倒在床上

石榴喊出我的名字

這只石榴，終于沒有熬過秋天

像一塊石頭摔落地上

它選擇了最直接的路徑

簡短得來不及發(fā)出一聲哀嘆

我似乎感覺到一團下墜的黑影

暗了一下房間的光線——

窗外傳來鈍器撲打塵土的聲音

這個秋天陰涼，雨水不斷

一些生靈背負傷痛和憂患逃亡天涯

更多的撐不住命運，像石榴

就地了卻此生

我腳疾突發(fā)，哪兒也去不了

無奈吞吐著有害氣息淡然度日

厚層口罩教會我緘口不語

節(jié)氣變異，心腸一天天冷硬

石榴之死已不能勾起我的感傷

我以為除了最后幾片枯葉飄落枝頭

空中不會再有生命跡象

晌午時分，我回頭拿藥，收拾創(chuàng)傷

忽聽幾根枯黑雜亂的枝條間

一只裂開嘴的石榴

小聲喊出了我的名字

中秋夜的臺風

這個中秋夜的話題才揭開一角

就被一場少有的臺風攪局

雨水泡濕了月亮

一桌子祭品誰來享用?

暗夜里，那些迷惑的眼神盯著天空

猜不出叫人信服的理由

人們憂傷，悲切，不原諒

天氣突如其來的變故

天上垂下來的繩索被風收走

今夜，沉默是被迫的

倘若可以拔出頸椎里的天線

你能否接收到親人的靈魂

自天外發(fā)回的聲音?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一家老小放低喘息，看父親眉眼

老人家閉目靜坐，不言一語

心思比臺風還難捉摸

我抄手站立案頭一旁，閑觀天象

忽見云縫中露出半塊青光

此物面如草灰，似有難言之隱

想起有人測算今年的月亮

我心有所悟，但沒開口

這個冬天哪兒也不去

多彩的調(diào)色板更換主人之后

天空跟著變了容顏

我喜歡這日漸清冷簡約的時節(jié)

早到的薄雪掩沒塵世亂象

讓我借一片白寫下虛無的說詞

這個冬天哪兒也不去

一個人閉門閑處，誦經(jīng)調(diào)琴

用新鮮的雪水煮茶熬藥

這些年，眼里收進太多的不潔之物

睡眠一天比一天少

時光教我不敢輕言是非

亦叫我看清楚自己的庸常和渺小

如今我只想一些無謂的舊事

偶爾出門，只去鄉(xiāng)下越冬的麥田

看看年少時拾荒的坡地

看看這方遠離多年的老娘土

百年之后可否安神

小路盡頭，是誰埋設(shè)了一面鏡子

叫我停下來，靜心反觀來路

我看見一只本分的螞蟻

繞著預設(shè)的路徑孤獨地爬行里程沒有窮盡，背負一世的疲乏

它從終點，又回到起點

西行者的宿命

左腳還浸泡在潮熱的夏天

另一只腳已被深秋南遷的雁叫砸傷

風迎頭吹亂我的長發(fā)

露出灰色發(fā)根和細密的魚尾紋

道路擁堵，落日似乎比我著急

足音響在天上，一刻鐘前還在身后

眨眼間跑到天邊，沒了蹤影

路邊草葉干黃，被風撲倒地上

爬起來，又被撲倒

瘦弱的身子一次比一次逼仄

在光禿禿的曠野，這些卑微的生靈

一遍遍與風戲耍，糾纏

演繹著一個落魄者

西行路上不可逆轉(zhuǎn)的宿命

風鉆進褲腿，吹酸我的骨頭

急迫的時間不容我猶疑

我得咬緊牙關(guān)爬上聳立的高塔

借一抹余暉看清最后的路程

——月光如何淹沒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