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禹
老屋其實并不算老,才建于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墻體用稻田里黃土壓制的大塊泥磚堆壘而成,木梁瓦蓋,前后廳,東西各三間房,中間隔著一個天井,是一座很尋常的粵西農(nóng)村土屋。也許是家鄉(xiāng)歷年來臺風(fēng)暴雨太多的緣故吧,加上這土墻不經(jīng)沖刷,僅僅三四十年間便顯得蒼老殘破了。迎著斜陽的余暉一看,長期被風(fēng)雨侵蝕的墻面,就顯得滿目滄桑,像布滿了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坡。
小時候,我總覺得這屋子是多么的高大寬敞,抬頭望著廳堂的瓦頂,是那么的遙不可及。裝著食物懸掛在后廳橫梁上的竹籃子,我需要搬來方凳踮起腳尖才能夠得著。傍晚時,要跳幾下才能拉到電燈的開關(guān)繩,等不及父母耕作回來,天就黑了。
后來不知什么時候起,我伸手能觸摸到廚房的門梁了,也能一大步就躍過了天井。再后來,我一次次從外面回來時,就很明顯地感覺到這屋子變得越來越局促、越來越寒磣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狹窄,一次比一次低矮、殘舊。我總是驚愕于這種錯覺。
老屋的中部是一方天井。家鄉(xiāng)的夏秋季多風(fēng)雨,下雨時天井瓦檐上總垂掛著幾重珠簾般的雨幕,若下大暴雨,天井的四個角便沖下來四條白色的水柱,如瀑布,如白練。隨著水柱越來越大,越來越向中間靠攏,我倒開始擔(dān)心起來了,害怕雨水會把這瓦檐沖垮,害怕天井里的水會溢出來淹到廳堂,甚至害怕會發(fā)大水。特別是臺風(fēng)季節(jié),有時大風(fēng)會通過天井倒灌進屋里,我更是擔(dān)心房子會被刮倒,那個年代村里就有不少泥磚房在臺風(fēng)中倒塌的事例,我還看見過鄰居的瓦片被風(fēng)掀起、在屋脊上像紙片般翻轉(zhuǎn)的一幕。
在家上學(xué)的時候,天井還是我們天然的時鐘。只要有太陽的日子,看著日光透過天井由西向東慢慢移動,由菱形變成三角旗子,變成方形,再變回旗子和菱形,我憑著日影的形狀和位置,就能準(zhǔn)確知曉一個白天的時間。午后,有時在外面玩得過頭了,回家一看天井的旗子已靠近東墻,糟,快到了上課時間!來不及吃點東西了,就趕忙挎起書包飛一般奔往村邊的學(xué)校。母親就會跟在后面大聲呼喊:“你又矛吃宴(午飯)!”
天井總讓我想起奶奶。最初的印象,是奶奶搬來一架長長的木梯,架在天井沿上,緩緩踏上去,晾曬著一簸箕長滿黃霉的豆豉干,或打理著瓦楞上的幾盆花草。我模糊記得,上面曾種著一盆蔥綠色的燈芯草、一盆薄荷或菊花,還有一種叫做“落地生根”的草藥,秋天時掛著一串串淡紫色的小鈴鐺般的花蕾。每逢家中小孩頭疼發(fā)熱,奶奶就會搬來木梯爬上去摘一些來煮水或熬粥給我們喝。至今我還很懷念薄荷葉拌滾燙白粥的滋味。大凡在農(nóng)村,老人都是知曉百草藥性的醫(yī)者,以及一切傳統(tǒng)節(jié)日的司儀。每年端午,奶奶就到外面采一些山茱萸、柚子葉、七色花等草藥回來煮水,倒在天井邊一個大浴盆里給我們洗澡,稱之為“龍舟浴”,可祛病驅(qū)邪。端午節(jié)暗黃色的天空和暗黃色的洗浴水,以及那野花草藥獨特的芳香,現(xiàn)在仍記憶猶新。
奶奶住在西南面的那個房間,她去世的時候,房間里還掛著一床黃褐色的麻布蚊帳,床頭上還掛著一只藤篾編織的針線袋,這兩件古老的行當(dāng)伴隨了她一輩子。閑暇時奶奶經(jīng)常坐在大門邊,迎著陽光織補著一些衣物。有時見她用一支銅簪把細(xì)布條結(jié)成一個個小圓棰形的東西,是一種青布衫的紐扣,那時候的我覺得很好奇。印象中她從來沒有穿過其它紐扣的衣服。奶奶已去世多年。早年探訪老屋時,發(fā)現(xiàn)原來奶奶住的房間,已掛上了小堂妹的一床粉紅色蚊帳。近幾年,叔父也搬住了新家,屋子才徹底荒廢了。
老屋里被煙火熏燎得四壁漆黑的廚房,是我們初識生活滋味的源頭。昔日里總有母親忙碌的身影,有柴草燃放的氣息,有紅薯芋艿蒸熟時的甜香,有豬潲泔水的酸餿,有粥飯煮開時冒出的陣陣白氣,于是也有了年幼弟妹肚子饑餓時的吵鬧,以及杯盆碗筷碰撞的聲音。日光穿過廚房的瓦斗天窗射下兩道光柱,灰塵在其間輕輕浮動,于是也有了午間母雞下蛋后咯咯咯的叫聲。后來母親常常提起,我八九歲時就學(xué)會了做飯、打柴,十歲就能挑水挑擔(dān),開始懂得了分擔(dān)家務(wù)和農(nóng)活。因此可以說,這個漆黑窄小的廚房,也是我日后出門在外生活的自立之源。
老屋東南面的那個房間,是我的睡房兼書房。盡管小時候?qū)W習(xí)成績一直不好,平時卻喜歡看書、練字和繪畫,以及喜歡從山上撿一些石頭回來鼓搗著刻印章。母親那臺縫紉機的桌面,就成了我臨時的書臺兼畫案??看暗拇差^上方是一個小書架,床尾的上方是一個大書架。這兩個書架都是我親手安裝上去的,半嵌半懸在墻上,塞了滿滿的兩架書。為此每次睡覺時都有點擔(dān)心這沉重的書架會突然塌下來,砸到我的頭或腳。這些書大部分都是我在墟市的地攤淘回來的,剛學(xué)會騎自行車的時候起,只要手里有零錢,一有機會就去逛墟(趕集),首要事情就是買書。而且喜歡“獵奇”,對一些冷僻偏門的書看到也要買,因此我看的書亂七八糟。包括父親的一些醫(yī)藥書,我也愛看,諸如《民間便方六百六》、《藥性歌括四百味白話解》等等,甚至“不求甚解”的看起了爺爺遺留下來的幾本線裝書。當(dāng)時亦不過十三四歲的光景。
臥室那個南向的小窗,木質(zhì)框架及幾片玻璃已七零八落,卻是我沉迷夜晚的起點。記不得哪一年起,我就開始了挑燈夜讀,也習(xí)慣了喝濃而冷的茶。晚上全然不顧母親三番四次的催促,通??磿辽钜?。那時候窗外的夜竟是那樣的黑,那樣的靜,以至偶爾會有一些莫名的恐懼。人生最初的迷茫,也是從這個小窗的夜晚開始的。夜里困倦時,抬頭看看昏暗燈光映照下的幾面土墻,黃土泥漿糊成的墻面,總覺得那么高、那么厚,常常感到一陣無端的壓抑和惶惑,乃至有一種窒息感。還記得床頭書架的一個筆記本里,夾著一片干枯扁平的橢圓形水苔,上面有我用毛筆寫的一個“憂”字。這是當(dāng)年常有的心境。前些年回去探視老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將要被蟲蛀空的書架旁邊,還有幾幀當(dāng)年手寫粘貼上去的自勵之言,紙片亦被蟲蛀得面目全非,仍隱約可以看出“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貧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之類的殘存墨跡。我不禁一陣心酸。
自從我十六歲時外出打工,更是自從家里搬了新居之后,我就很少回過老屋了。據(jù)母親說,屋子周圍已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對于這座隱藏了我童年和少年時代的老屋,心里到底是疏遠(yuǎn)了,抑或是有一種沉重,甚至是嫌棄和逃離的滋味?我也說不清。老屋就像一部歲月留聲機,再次回放,只聽到一些聲音駁雜、零零碎碎的片段,而這調(diào)子總覺是晦澀和黯淡的。
只有天井中的日影,晴明依舊,仍日復(fù)一日地由菱形變成三角旗子,變成方形,再變回旗子和菱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