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米
今年春節(jié)前,我給父親打電話,想讓他和母親今年來我家過年。以前,每年都是我和老公回農村老家陪父母過年。今年我在工作的城市里買了新房,就想著把父母接到城里,順便帶他們到處走走,享受一下城里人的生活。
沒想到,父親一口拒絕了。我知道,父親的倔脾氣又上來了,我從電話里肯定拗不過父親的,只能到時候來硬的了。
臘月二十九,單位放了假。我便開車回家,父親依舊不愿去我家過年,最后是我生拉硬扯地將父親拉上了車。
原本想讓老人在家里多住一段日子,誰知過了大年初二,父親就嚷嚷著要回家。我拗不過他,只能把他們送回去。
后來,聽母親說,父親回來之后,見人就說自己在城里看見的新鮮事物,言語里帶著驕傲和歡喜。
其實,我心里明白,父親不是不想去我家過年,不是不喜歡城里的生活,他只是倔強地以為,我平時上班都很忙,好不容易放假了,都想在家好好休息,他來了只會給我們添麻煩。
小學五年級時,我得了一場腿疾,一開始只是腿疼,后來疼得越來越厲害,連路都走不了。父親就用平板車拉著我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看病,記得那天,天上飄著雪花,父親用被子將我全身蓋住,我透過被子的縫隙看著父親用力前傾拉車的背影,那個時候覺得父親特別高大挺拔。
醫(yī)生給我貼了膏藥,并告訴父親,每隔一周去換一次膏藥。于是以后的每一周父親都用平板車拉著我,往返20里地,去醫(yī)院換膏藥。每一次我都忍著疼痛從被子縫里注視著父親高大的背影。
一個月之后,我的腿疼不但沒有減輕,反而變得越來越嚴重,開始發(fā)燒,整個人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父親慌了神,帶著我到縣城的醫(yī)院去看,縣醫(yī)院的醫(yī)生讓馬上住院觀察。住院一個多星期之后,我的病情也沒有得到控制,高燒一直不退,父親帶著哭腔請求醫(yī)生用最好的藥,不用考慮錢的問題。
于是醫(yī)生給我用了最好的進口藥,每一針的費用就要一百多元錢,都說到了醫(yī)院,花錢如流水,很快家里的積蓄就全花光了。為了不給我斷藥,父親就去親戚朋友家借錢。借的錢也花光了之后,我的病情卻依舊沒有好轉,醫(yī)生很遺憾地告訴父親,他也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了,示意父親盡快轉院。
我看著床邊憔悴的父親,心里突然很難過很絕望。我能感覺到,醫(yī)生對我已經不抱有希望。我也知道父親已經借了很多錢。我對父親說:“爸,我們回家吧!我不治了?!备赣H嚴厲地呵斥我說:“回什么家!”
父親紅腫著眼睛回到家,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掉,然后又把所有的遠親近鄰都借了個遍。父親倔強地說:“我就不信,沒人能治這個病,縣醫(yī)院不行,我就去市醫(yī)院、省醫(yī)院,都不行我就去北京!”
父親帶著借來的錢,直接帶我去了北京的骨科醫(yī)院,到了的當天夜里醫(yī)生就給我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事后主治醫(yī)生對父親說:“幸虧來得及時,否則,孩子的小命都保不住了?!甭犃酸t(yī)生的話,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我知道,是父親的倔強和堅持將我從死神的手里奪了回來。
我的病好了以后,家里已經是家徒四壁,負債累累!我覺得愧對父親,愧對這個家。父親看我滿心愧疚的樣子,仍舊倔強地說:“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掙回來!”
正是父親的這句話,讓我對以后的生活充滿了勇氣和信心,我告訴自己,我要加倍努力地學習,不能讓父親失望。
高中三年,我的成績一直很優(yōu)秀。但因為壓力太大,在高考的那三天出現(xiàn)了失眠,精神衰弱。高考發(fā)揮失常,我沒有考上心儀的重點大學,被調劑到??圃盒?。我不甘心去讀專科,但又不忍心讓貧窮的家里再負擔我一年的復讀費。我一個人躲在屋里糾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父親將我從屋里拽了出來,然后推著自行車走出了院子,他遠遠地對著我說:“上車!”我問去干嗎?他也不回答,徑直載著我向縣城騎去。
從家到縣城四十多里的路程,父親騎了兩個小時。我坐在父親的身后,看著他努力蹬車子的背影,好像比6年前消瘦了許多,不再那么高大挺拔了。他每蹬一下車子,身體就前傾一下,似乎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我的心里一陣酸楚,我知道父親要載我去哪里,我也知道我拗不過他的倔強,我只能在他身后一聲不吭。
來到復讀的學校,父親讓我在校園里看著自行車,自己去了老師的辦公室。不一會兒功夫,他便拿著入學通知單走了出來,他將通知單遞到我手上,說道:“回家收拾收拾,明天來上課!”
我心里酸酸的,父親肯定是猜中了我的心思,我很羞愧。父親接著說:“不用考慮錢的問題,只管好好學習,我就不信考不好!”聽了父親的話,我使勁地點點頭,心里暗暗地重復著:我就不信,考不好!
復讀的那一年,我一直記著父親那句倔強的話,“我就不信考不好!”它使我有了學習的勁頭和堅持的勇氣。第二年,我終于如愿以償?shù)乜忌狭酥貞c的一所重點大學。
二十多年過去了,現(xiàn)在的我已經為人妻為人母,也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我漸漸明白了,父親的倔強里,其實藏著的是對我無私的、深沉的愛。
上個月,老家的鄰居打電話告訴我,父親騎電動車摔倒了,好像腰被扭傷了。我當晚就打電話給父親,問他摔得嚴不嚴重,父親在電話那頭,若無其事地說:“沒什么大事,就是扭了一下,貼個膏藥就好了!”我半信半疑地掛了電話。
晚上,躺在床上,我始終放心不下父親。因為前段時間外婆生病,母親去了外地照顧外婆,留父親一個人在家。我很擔心他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
第二天,到了單位,因為心里惦記著父親,所以工作也提不起精神。雖然已到年終,單位很忙,領導不讓請假,但我還是厚著臉皮去請了假。
我事先沒有告訴父親,便自己開車回了家。當我推開門時,父親正像一個木棍一樣站在柜子旁邊,手里拿著半個饅頭,柜子上放著半碗白開水,地上一片狼藉:躺倒的椅子,大灘的水跡,摔碎了的暖瓶……
看到我的出現(xiàn),父親有些詫異,但馬上又變回原本的嚴厲:“你怎么回來了?工作那么忙,回來干什么,我不是說了我沒事嗎?”他嘴里倔強地說著,眼睛卻不自然地瞥一眼地上的暖瓶碎片。我的鼻子突然一陣酸楚,我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
我拿過沙發(fā)上的醫(yī)生診斷書和CT片子看了看:腰部肌肉拉傷。我心里松了口氣,好在沒傷到骨頭。但我仍舊用很嚴肅的語氣對父親說:“都肌肉拉傷了,這還叫沒事?你彎個腰我看看,你走幾步我看看,能和沒事人一樣嗎?飯都不能做了,你就打算天天吃這個?”說著,我奪過父親手里那冰涼的半個饅頭。看到我好像真的生氣了,父親尷尬地笑了笑。
我一聲不響地把地上的暖瓶碎片打掃干凈,又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便讓父親跟我回家。父親依舊倔強地不肯去,說道:“你工作那么忙,我不去給你添麻煩!”我一下火了:“我是你閨女,你不麻煩我你還能麻煩誰?”
我心里想:工作沒了可以再找,但父親卻只有一個。
我將東西放進車里,將家門上了鎖,二話不說攙著父親就走,他拗不過我,只能像機器人一般艱難地向前挪著步子,嘴里還不住地嘀咕著:“這孩子,怎么這么倔!”
我暗笑:我的倔,還不都是隨了您。
將父親接來以后,我每天都做營養(yǎng)的飯菜給他吃,定期帶他去醫(yī)院做理療。在我的精心照料下,父親的腰傷恢復得很快,一個多星期之后,他便能彎腰了。父親發(fā)覺自己好點了,便提出要回家。我堅決不同意,并唬他說:“醫(yī)生說了,這個病要是不好好養(yǎng),以后會有后遺癥的?!?/p>
父親拗不過我,只能聽我的安排,又多住了一個星期。直到父親能夠行動自如了,我才答應將他送回老家。
小時候,感覺父親就像一座山,我就像山腰的一塊小石頭,每天在他的懷抱里仰望著他?,F(xiàn)在我長大了,變得比山更高了,父親卻變得越來越弱小。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父親已經倔不過我了!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