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剛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睉?zhàn)國時期，楚國賢者楚南公的這句預(yù)言最終被驗證了——陳勝、劉邦、項羽等楚國人起兵造反，“一夫作難而七廟隳”，秦朝迅速滅亡。

實際上，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后，國家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力很強，軍事力量也空前強大。但為什么秦始皇死后一年，陳勝吳廣起義就引發(fā)了全國范圍的反秦浪潮？為何劉邦幾乎兵不血刃就打到咸陽？這其中的原因，雖不能排除秦始皇暴政的累積效應(yīng)，但主要還是因為真正掌控朝政的趙高。甚至可以說，亡秦者，趙高也！

逼死扶蘇，改立胡亥

趙高亡秦的第一個“貢獻”，就是破壞了秦朝最高權(quán)力的順利交接。

趙高是趙國人，本為秦國宗室遠親，秦始皇聽說他為人勤奮，又精通法律，便提拔他為中車府令，掌管皇帝車輿，還讓他教自己的小兒子胡亥判案斷獄。趙高善于察言觀色、逢迎獻媚，很快就博得了秦始皇和胡亥的賞識和信任。有一次，趙高犯下重罪，蒙恬之弟蒙毅要依照律法處死他，秦始皇卻赦免了他并復(fù)其原職。從這時起，趙高就對蒙氏兄弟懷恨在心。

公元前210年7月，秦始皇在出巡途中病重，死于沙丘（今河北廣宗）。他死時只有50多歲，生前未立太子，臨終才立下遺詔，讓大兒子扶蘇速歸咸陽繼位。趙高不希望輔佐扶蘇的蒙氏兄弟掌權(quán)，就伙同胡亥、丞相李斯篡改了遺詔，稱皇位繼承人是胡亥。同時，他又偽造了一封遺詔賜給扶蘇，列舉了扶蘇和蒙恬的罪過，令他們自殺。

扶蘇與胡亥有何區(qū)別？雖然史料記載不多，但還是可以看出二人在人生境界、思想格局上的重大差別。秦始皇焚書坑儒時，扶蘇持反對態(tài)度。他對秦始皇說：“如今天下剛剛安定，不少邊塞的百姓還沒有歸附，很多人都非常推崇儒家思想，而陛下實行這樣的國策，我很擔心天下會因此更加動蕩?！鼻厥蓟手螄闹卮箦e誤之一，就是沒有及時轉(zhuǎn)變政策，經(jīng)營好思想與文化，而扶蘇看到了這一點的重要性。胡亥從小跟著趙高學(xué)習(xí)獄法，是其得意門生。即位后，他都做了些什么呢？公元前209年4月，胡亥巡游全國后回到咸陽，對趙高說：“人生在世，白駒過隙??！既然我已經(jīng)君臨天下，富有四海，我很想‘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你說可以嗎？”可見，秦二世是個十足的敗家子。

誅殺大臣，取代李斯

那么，趙高是如何回應(yīng)胡亥的呢？

他故作高深地說：“賢明的君主想瀟灑地生活，當然沒問題；可是昏庸的君主卻決不能如此。盡管陛下您是明君，還是不能這么做。為什么呢？請允許臣給您分析一下：通過沙丘之謀，陛下取代扶蘇登基，諸位公子、大臣心存疑惑。諸公子都是陛下的兄長，大臣都是為先帝所用的老臣。陛下即位不久，這些人心懷叵測，并不服氣??！因為擔心他們發(fā)動政變，臣戰(zhàn)戰(zhàn)栗栗，不敢掉以輕心，唯恐不得善終。所以，陛下您能安心享樂嗎？”

于是，在趙高的建議下，秦二世大開殺戒。繼誅殺蒙氏兄弟之后，他們又將殺戮的矛頭轉(zhuǎn)向了秦國王室。據(jù)《資治通鑒》記載，胡亥在咸陽殺掉了12位公子，又在杜郵（今陜西咸陽市東）殺死了10位公主，很多大臣被誣陷致死，“相連逮者不可勝數(shù)”。與此同時，他又征調(diào)全國農(nóng)民修造阿房宮和驪山墓地，調(diào)動五萬士卒守衛(wèi)咸陽。除了常年的無償勞役外，農(nóng)民的賦稅負擔也日益加重。在這種情況下，陳勝吳廣起義爆發(fā)了。《資治通鑒》記載：“（公元前209年）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起兵于蘄。”兩個月之后，劉邦、項梁（項羽叔父）等各地義兵蜂擁而起，“伐無道、誅暴秦”的大火燃燒了起來。在丞相李斯等的主持下，秦國朝廷派章邯率二十萬大軍東征，消滅起義兵。然而，就在國家危急的關(guān)頭，趙高卻出于一己私利，謀劃著坐上李斯的位子。

李斯曾同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上書勸胡亥停建阿房宮，以減輕民間徭役，沒想到因此激怒了胡亥，被捕入獄。審訊工作由趙高負責(zé)，他自然不肯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趁機誣告李斯與其子李由謀反，稱他們與楚地起義軍暗通往來。

在趙高的授意下，獄卒天天嚴刑逼供，李斯實在受不住，只得招了假供?！顿Y治通鑒》記載，李斯之所以不自殺，是因他自思有雄辯之才，又是秦朝有功之臣，且自己的確沒有謀反，若上書表明實情，胡亥就會赦免他。但他不知道進諫之路已被趙高一黨把持，申訴書全部落入趙高之手。趙高說：“一個囚犯怎么有資格向皇帝上書呢？”

趙高又派親信扮成御史（監(jiān)察官）、謁者（在國君左右掌傳達等事的侍從）、侍中（往來殿內(nèi)、廂房奏事的官員）輪番提審李斯。若李斯說實話，就對他嚴刑拷打，直到他堅持假供不再改口。后來胡亥真的派人審訊他，李斯仍以假供對之。胡亥看到假供，信以為真，對趙高感恩戴德：“如果不是愛卿，朕幾乎被丞相出賣了！”

公元前208年，李斯被腰斬于咸陽鬧市，并夷三族。此時距趙高伙同李斯篡改遺詔不過兩年光景。幾個月后，趙高取代李斯成為秦相，完全壟斷了朝廷權(quán)力，胡亥成了傀儡。

逼降章邯，終結(jié)秦朝

如果說趙高亡秦事業(yè)的第二個“貢獻”是誅殺朝廷文臣，那么他亡秦的最終“貢獻”，就是逼降前線的領(lǐng)兵統(tǒng)帥章邯。

章邯本是秦少府，是主管皇家事務(wù)的九卿之一。朝廷商量針對起義軍的對策時，章邯提出：“現(xiàn)在從全國各地調(diào)兵已經(jīng)來不及，不如赦免驪山刑徒（秦漢時期被判處剝奪一定時期自由的罪犯）及奴產(chǎn)子（秦漢時期私家奴婢的子女）組成軍隊，前往鎮(zhèn)壓?！庇谑呛ゴ笊馓煜?，派章邯為上將軍率兵二十萬迎擊起義軍。公元前209年9月，章邯擊敗陳勝部下大將周文。此后秦軍屢戰(zhàn)屢勝，秦廷也得以茍延殘喘，組織反撲。接著，章邯在臨濟城下大敗齊、魏援軍，殺死魏相周市和齊王田儋，又在定陶擊敗楚軍主力部隊，諸侯皆喪膽。

章邯一路高歌猛進，卻在進攻巨鹿時，采取了觀望的態(tài)度。胡亥派人責(zé)問章邯，章邯便讓部將司馬欣前往說明情況。同時，他也希望司馬欣了解朝廷的政情。丞相趙高理應(yīng)立即接見使者，卻采取了避而不見的態(tài)度。幸虧司馬欣換了一條逃歸路線，否則就在半路死于非命了?；氐杰姞I，司馬欣向章邯哭訴：“現(xiàn)在趙高把持朝政，其他人都不能有所作為。如果這次我們打了勝仗，趙高必定會嫉妒我們，如果不能打勝仗，也不會免于死罪。將軍您要深思熟慮??！”

巨鹿之戰(zhàn)前，趙國上將陳余寫信勸降章邯，信中列舉了白起、蒙恬不得善終的例子。章邯開始猶豫不決，就暗中派人與項羽溝通約降條件，但“約未成”。后來秦軍在巨鹿之戰(zhàn)中連吃敗仗，但主力尚存。章邯一想到趙高的陰險和胡亥的昏庸，一想到“有功亦誅，無功亦誅”的前途，不寒而栗。于是，他又派人去見項羽。最終，這位戰(zhàn)功顯赫的統(tǒng)帥，無奈地率領(lǐng)二十萬秦軍投降了。

受降儀式結(jié)束后，章邯淚流滿面地拜見項羽，說的全是趙高弄權(quán)之事。章邯的投降，給了危機四伏的秦王朝致命一擊。接下來，胡亥被趙高的心腹閻樂逼殺于望夷宮。子嬰被立為秦王，雖是秦始皇的孫輩，卻并不稱秦三世，秦國倒退回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之前。至此，不待劉邦項羽入咸陽，秦朝實際上已經(jīng)終結(jié)了。

趙高亡秦的歷史教訓(xùn)讓我們重溫了一句古訓(xùn)：堡壘往往是從內(nèi)部被攻破的。趙高破壞了最高權(quán)力的交接，除掉蒙恬、李斯等重臣，逼走前線領(lǐng)軍統(tǒng)帥章邯，從內(nèi)部擊垮了秦朝。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劉邦率領(lǐng)大軍攻入關(guān)中，項羽殺害子嬰火燒宮室，都只是順勢從外部將這個已經(jīng)腐朽的巨人推倒了而已。

（摘自《環(huán)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