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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品嘗下一塊巧克力

        2018-10-22 01:57:56曹淑玲
        莫愁 2018年28期

        文/曹淑玲

        那年春天,父母在地里干活,14歲的他帶著9歲的妹妹去附近樹林里玩。樹林里像打翻了顏料罐子,各種色彩,真好看。

        他爬到樹頂,那里高高的,像張開著一把降落傘,讓他覺得像在飛翔。妹妹仰著頭說,哥哥,我也想爬,想飛。等著啊,我來啦。他麻利地滑下來,像一只靈巧的松鼠。

        讓妹妹抱緊樹,他在下面用力地托舉。妹妹說,高點(diǎn),再高點(diǎn)。他在下面爬,妹妹在上面爬。夠到樹杈了,妹妹開心地笑,笑聲像風(fēng)鈴,滿樹林響著,爸爸,你看啊,我在這兒。

        風(fēng)把鈴聲吹斷,妹妹突然掉了下來。

        他嚇傻了。所有人都忘記了他的存在。家里亂了,母親哭著揪著自己的頭發(fā)。父親不說話,蹲在那里,低著頭,像要栽進(jìn)土里。

        妹妹沒了。從此,他沒了春天,家里也沒了春天。父親一句話都沒有,沉默得像一座冰山。他倒寧愿父親狠狠揍他一頓,那樣大家心里都好受一些。他不敢看父親,父親也不看他。他想逃,逃得越遠(yuǎn)越好,可是,他不知道該逃去哪里。

        課上,老師說,你們要好好學(xué)習(xí),才能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樣子,但他明白了學(xué)習(xí)的意義,那就是可以讓他逃出去,到遠(yuǎn)方去。

        他不再頑劣,不再調(diào)皮,做起了好學(xué)生。他第一次拿了獎狀,小心翼翼地抱著,仿佛抱著一件可以贖罪的珍貴物品,一路跑回家。然而,家里正亂著,又是哭聲,響亮,刺耳,可怕,是母親在哭。母親用頭撞著墻,血順著額角淌下來。父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父親想妹妹了,所以在那棵樹上上吊,也走了。

        他怕得要死。抽煙、喝酒、打架,以此來麻痹自己。他成了老師心目中最難管束的學(xué)生。母親握著棍子揍他,怪他不爭氣。他跑,風(fēng)一樣跑,跑到哪里去呢。有時他會躲進(jìn)鎮(zhèn)上錄像廳去。當(dāng)燈光暗下來,周圍黑下來靜下來,熒屏上閃出故事,他就想,人生要是也如熒屏一樣多好,總還有機(jī)會上演新的,可惜他人生的熒屏早已閉合,再不會被拉開。

        一次,放的是《阿甘正傳》。一個智商低、腿有點(diǎn)瘸的孩子,為了躲避別人捉弄,只能采取跑的形式。就這么跑著,阿甘竟然跑進(jìn)了橄欖球場,跑進(jìn)了大學(xué),跑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他媽媽在臨終前說,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yuǎn)不知道下一塊是什么滋味。

        坐在熒屏前的他,伸出舌頭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又一下,即使嘴邊什么都沒有。可是,他想去嘗一嘗。那是什么樣的味?是苦?是甜?是澀?他帶著一顆發(fā)芽的心,走出電影院。

        他離開了家,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沒有人知道,過去會不會像影子一樣追上他。

        五年之后,母親開始收到一些錢物。他通過這些告訴母親,他活得還好。匯款單上從來不留地址,他怕母親尋他回來。

        又過了若干年,他回來了,有了自己的公司。這一次,他是回來投資的,他想用這樣的方式,徹底告別過去。

        我問他,如何消散了生命中的陰影?他給我看遲子建的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他說被震撼,那一個一個屬于夜晚的故事,那么苦,那么黑。但就是在這黑中,主人公找到了黑暗里的光。自己的那一點(diǎn)哀傷,放在人世的這些傷痛里,原來那么微不足道。

        我知道,一篇小說固然可以給他投來一束光,但這些年他內(nèi)心深處的煎熬和磨礪,才是他馴服魔影的皮鞭和韁繩。

        只有走出昨天的牢籠,才能品嘗明天的巧克力,即便這塊巧克力未必如意。不耽溺已有的滋味,讓心靈的舌尖不斷去舔舐下一塊巧克力,這過程本身就充滿滋味。就像泰戈?duì)栒f的那樣,有一個夜晚,我燒毀了所有的記憶,從此,我的夢就透明了。有一個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從此,我的腳步就輕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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