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松落

▌善良又有鋒芒

因為《如懿傳》，周迅又成了焦點。

《金枝欲孽》之后的清宮女性戲逐漸成為一種類型，但把《如懿傳》放在這些戲里，又覺得不太合適。它也斗也爭，但到底有點兒格格不入。別的清宮女性戲，是建立在對微信公眾號代表的觀念、潮流悉心研究的基礎(chǔ)上的，所以常常給人一種段落集成感，《如懿傳》卻試圖拍一個長篇性質(zhì)的故事；別的清宮女性戲是拍給年輕女孩子看的，《如懿傳》卻是拍給成年人的；別的清宮女性戲是荷爾蒙充足的，帶著主動的侵略性，《如懿傳》卻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就像網(wǎng)友說的：“在險被卷入玫貴人爛臉風波之后，夕陽之下，如懿坐在門口，有種不想斗卻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心酸。”

流瀲紫的《甄嬛傳》在氣氛、語氣乃至人物關(guān)系上，都在處處向《紅樓夢》致敬，而《如懿傳》其實也想用《紅樓夢》的方式去講述清宮故事。它在很多地方都給出了日常生活圖景，給出季節(jié)感，給出風俗風物，給出人生從豐盈走向荒寂的失落感。所以，劇中有許多眾人相聚、花團錦簇的場面，女人們穿著精致的衣服，抱娃、喝茶、吃飯、請安，片方把這類劇照做成了一個特輯，因為，這些日常生活景象才是這部劇的筋骨。

《如懿傳》還想用現(xiàn)代人的眼光去看待皇帝和他身邊女人的關(guān)系，所以，編劇們冒著風險，讓如懿擁有了一個在當時看來膽大包天的愿望—一夫一妻，并且把這個愿望告訴了皇帝。在故事里的那個年代，女人對男人是不能有期待的，后宮妃子對皇帝就更不該有期待。而在《如懿傳》的故事里，他們有恩愛相知，也有迷失破滅，這就和現(xiàn)代人的婚姻歷程非常接近了。

周迅就在這樣一個故事里，演了一個對婚姻有期待的女人。她溫潤篤定、落落大方，讓人傾慕，讓人完全忽略了看劇之前，那些對她的扮相、聲音喋喋不休的討論，甚至對那些討論產(chǎn)生了反感。因為一出戲的好壞不只在扮相、聲音，以及所謂的“少女感”上，尤其是在這么一部拍給成年人的戲里，這些因素就更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周迅的那種氣質(zhì)、風范、派頭。

跟弘歷在花園里見面，看望遠鏡，假裝不愿意被他選為福晉，那種又怨又嗔又期待的神情，她表現(xiàn)出來，一點兒不違和。

在宮里目睹姑母的死亡，那是何等的凄慘，何等的幽怨，換個人來演，恐怕就有點兒像恐怖片，幸虧是她和陳沖，這場戲才有了內(nèi)在的邏輯。她從此身負重任，要為整個家族的興亡做出努力。值得慶幸的是，她并沒有因此性情大變，抹上深色口紅，從此變身后宮女戰(zhàn)士。這場變故讓她變堅實了，卻是堅實在心里。

還有，周迅是真的愛孩子，這個是演不出來的。跟永璜在一起的幾場戲，她都非常自然，跟永璜說話的時候，很自然地捻一捻他的耳朵。永璜管她叫了“母親”，她驚喜異常，又帶著無限感慨，也非常自然。

這個角色當然能換別人來演，但別人演了之后，大概就不是這樣了。如懿獲得永璜撫養(yǎng)權(quán)的那場戲，也許就會變成心機大作戰(zhàn)，如懿的勝利也許會被演成心機的后果，而不是善意帶來的自然結(jié)果。如懿保護海蘭、斥責王公公的那幾場戲，也許就會變成權(quán)勢在手的睚眥必報，而不是善良中的鋒芒。

▌讓焦灼成詩

周迅能演這樣一個角色，是讓人有些意外的。

因為，她曾經(jīng)有一張精致卻讓人焦灼的臉，這種焦灼特別有時代感。

這個時代給我的感覺就是焦灼，在流沙上行走，在薄冰上經(jīng)營。周迅就有一張焦灼的臉，面容精致，眼神灼灼，那雙眼睛給人的感覺是，有一些悲劇被苦心隱藏了，有一些哀愁得不到重視，索性以絢爛的姿態(tài)潑濺出來。她整個人也在配合這張臉，聲音是燒灼過的，身材瘦瘦小小，但又不是了無生趣的那種，倒像馬齒莧，長在半沙的地上，努力固住水。

周迅的臉是蔣勛說的那種“在面貌上讓人感到陌生，在精神上讓人熟悉”的臉，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受歡迎的原因。她演得最好的角色都是能夠配合她這個人的，她也常常會在無根者、異鄉(xiāng)人、來歷不明者這類角色身上煥發(fā)全部光彩。

她出演的角色極少被家人環(huán)繞，往往在故事結(jié)束前，就已經(jīng)提前離去。那些女奴、小妾、女間諜、狐貍精、漂浪之女，都像是《蘇州河》里那個角色的復刻版：住在水上，所以一生漂泊。人們總是下意識地期待、邀請、分配她扮演異鄉(xiāng)人。

因為她本人正是如此。和她合作過的黃覺當年看到《巴黎野玫瑰》，第一個想到她—那個以燃燒生命為己任的野玫瑰，也是一個異鄉(xiāng)人。

寫她的文章里，魏玲的《小姐，你有一張未婚妻的臉》流傳最廣，不只因為那篇文章最詳盡細致，也因為它寫出了周迅身上許多特別的性格元素，比如焦灼。從少女時代開始，她總是奮力投入一個角色，又奮力掙脫，從一個劇組轉(zhuǎn)到另一個劇組，從一架飛機上了另一架飛機，“很難一直同行”。

她身邊的朋友、經(jīng)紀人總是來了又去，漸行漸遠，以至于會讓他們反省自己，是不是過于驕傲，是不是沒有對她表現(xiàn)出足夠的善意。事實上，那種動蕩的生活是所有演員的必經(jīng)之路，對她有著深刻的影響。在任何一段關(guān)系中，她沉浸時是真沉浸，決絕時也是真決絕。她有遙望別人窗口燈火時的不安，更大的不安卻是不安的消失，所以，黃覺說她是一個漂泊的人。

那個細節(jié)讓人久久難忘：“完全信任，完全投入，使得當周迅結(jié)束一部劇時，看上去就像失戀了。在一個地方拍戲時間長了會不舍得，以前每次拍完戲了她都要多留一兩天，‘好慢慢地離開’?！?/p>

還有她那備受爭議的戀愛。在我們的文化里，長期處于戀愛的狀態(tài)，是不合乎成人世界規(guī)范的，許多人自動或者被動地選擇從俗，她卻拒絕了這種可能，將自己長期置于一種焦慮里：期待情愛的焦慮，情愛消失的焦慮，被世俗評議的焦慮。

與她有關(guān)的傳說也有種幽暗的調(diào)子。有位作者寫過一篇《商場的地下王國》，講述了他在北京一家書店工作的經(jīng)歷。書店在某商城的地下二層，常有演藝界人士光顧，不過，“絕大多數(shù)明星所買的書，除了一些實用類的書外，基本上都是心靈雞湯”，但是周迅例外，“她只買世界名著”。商場的地下世界，清靜的店堂，守望的店員，幽暗的期待，形成一種霧氣，這是周迅身上才會散發(fā)出的霧氣。

曾經(jīng)的周迅，如果是音符，一定不是C或者A，而是F或者B，不能作為一個樂句的落腳點，永遠處在通向穩(wěn)定結(jié)構(gòu)的過程中；如果周迅是顏色，應該是lomo式的淡綠、灰藍、淺紫、礦石紅。

我們一定會在未來的某天發(fā)現(xiàn)，她給我們這個年月提供了一張可以做封面的臉和可以通感的音符、顏色，和我們這個年月的焦灼感暗合，并讓焦灼成詩。

▌成年人才能領(lǐng)略的幸福

大概是在2011年后，周迅開始進入一段恬淡的生活。

在那之前的兩年，她都非常高產(chǎn)。2010年，周迅離開華誼，與老友余光照創(chuàng)辦了周迅工作室。與此同時，她進入悠長的情感空窗期。感情一片空白，好作品卻源源不斷，《風聲》《龍門飛甲》陸續(xù)上映。

《風聲》是我心目中，這十年里最讓人驚喜的華語片，故事飽滿，情緒酣暢，演員們都呈現(xiàn)出他們最好的一面，而周迅也一如既往的靈光閃耀。她扮演的顧曉夢，身上有許多近乎矛盾的品質(zhì)，清新又世故，柔弱又堅定，她卻能把所有這些元素調(diào)和在一起，凝結(jié)成一種性格。其中有個片段令人難忘：顧曉夢對李寧玉傾訴衷腸，說的都是家長里短的話：“我覺得和你特別親?！薄澳悴灰藛?？比命還重要嗎？”這場戲成了整部電影的華彩部分，透不過氣的時代，插翅難飛的城堡，兩個弱女子之間一段掏心窩子的話，像這個黑暗故事里的一道微光。

2012年年底，周迅接受采訪，認真地表示，以后會減少工作，多做自己喜歡的事，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其實，也就是在那段高產(chǎn)期，她在看過一部名為《難以忽視的真相》的紀錄片之后，就把更多精力用在了環(huán)保事業(yè)上。那幾年里，她給許多時尚雜志拍的封面都是環(huán)保主題。

2010年4月22日，周迅獲得聯(lián)合國環(huán)境規(guī)劃署頒發(fā)的“地球衛(wèi)士獎”，成為全球第一位獲得該獎項的演藝界明星。

此后幾年，她的生活堪稱恬淡。她的拍片量和曝光率都在減少，拍時尚形象像是業(yè)余愛好，拍《紅高粱》《撒嬌女人最好命》像是發(fā)掘一下自己的可能性，宣布結(jié)婚的消息也只是甩出一個百度鏈接，沒有盛大婚禮，婚后一起在雜志上亮個相，就算是盡了報告近況的義務。

看多了明星的淡出或復出之后，漸漸覺得，人的確有心靈的疲倦期，像《黑暗中的舞者》里比約克唱的那樣：“我都已經(jīng)看過了，再沒有什么要看。”許多明星都在自己的黃金時代退出，讓我們替他們惋惜。但在某段時間，心靈的倦意大過一切，讓人只想遠離塵囂。

周迅出演的多半是動輒陷入恢恢愛恨，需要身心能量的角色。這種能量不會是源源不斷的，必須要用充足的休息來補充。

她再次大張旗鼓地出現(xiàn)，就是在《明月幾時有》和《如懿傳》，以及即將上映的《你好，之華》和《詩眼倦天涯》里了。

《明月幾時有》是這幾年最珍貴的電影，周迅飾演的方蘭也是最珍貴的銀幕形象，但和以前相比，她身上的焦灼感已經(jīng)沒有那么濃重了，她更淡定、從容、質(zhì)樸，內(nèi)心有光，有大地。

《如懿傳》里的周迅更加溫潤，甚至有了濃濃的母性氣質(zhì)，她讓整部劇“不得不斗”的氣質(zhì)，有了更多說服力。

看到一個女演員一直在銀幕上，一直演下去，可以看到她每個階段容貌、氣質(zhì)的變化，甚至個人生活的進展，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幸福。她就那么順流或者逆流了，她就那樣從焦灼變得恬淡又變得溫潤了，她從古靈精怪變得寬厚從容了。每個階段我們都盡收眼底，時不時向她投去一瞥，這讓我們覺得幸福。

這是成年人才能領(lǐng)略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