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龍

一

我跟你說，誰都有煩惱的時候，想要保持愉快的心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找人聊聊天，出去散散步，換個環(huán)境，調(diào)整一下壓抑的情緒，心里就敞亮多了。要不就聽聽音樂，看看電影，轉(zhuǎn)移自己注意力，情緒總會好轉(zhuǎn)過來，不信你試試？

可人到中年的揚州就不行了，他的生活一直就那么水深火熱，讓別人操心，自己心疼。他雖然長相是個東北漢子，五大三粗的個頭，高度視鏡的后面，眼神飄忽不定，卻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更不像一個有著大學(xué)本科學(xué)歷基礎(chǔ)的知識分子，不愿意找人聊天，心里煩悶的時候，時常一個人去郊外的河邊坐著解悶。河岸是直立的防浪墻，他就坐在防浪墻的親水平臺上面。河水流動平緩，沒有一絲波浪，他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的身影在河水里面，連憂愁的情緒都一覽無余地刻在倒影上。他有時厭煩看到自己的影子，尤其是那張不善于偽裝的臉，有心不看倒影，就閉上眼睛，不行，這樣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成為路過的人們圍觀的西洋景；他想躲開河岸，到別的什么地方。但河邊都是三三兩兩的人群，說說笑笑，熱鬧非凡。只有河岸還算是一片清靜之地。他身后就是新開辟的河邊公園，大片的草地，草地上錯落有致地生長著各種名貴的樹木，有銀杏、白蠟、欒樹、元寶楓、白榆、皂莢、檜柏、側(cè)柏、白皮松、油松等，濃密的樹葉沁心的綠，散發(fā)著天然的濕潤。城市發(fā)展，讓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們享受輕松而悠閑的美。

河是東北大地上名聲在外的女兒河，是從遙遠的大山里流出來的，經(jīng)過漫長的旅行，擦著城市的邊兒拐了一個彎兒，用戀戀不舍的心情畫了一個逗號，然后向東流入大海。本來是讓人心情愉快的風(fēng)景，聽著河面刮來的風(fēng)，溫柔地撲到人們的臉上，看寬闊的河面一汪清流晝夜不舍地奔向大海，寧靜而深遠。但揚州總是那么郁郁寡歡，似有打不開的心解。

幾天前，他就醞釀著帶母親一起去河邊公園散步。揚州出門前，在他的臥室的床底下，還有衣柜里，胡亂地找了很長時間，才找出了這件前妻幾年前給他買的絲綢上衣，那是他魂牽夢繞的城市標志性的東西，也是先前一對恩愛夫妻交流情感的證物?？匆娺@件衣服，他就想起妻子從這個北方城市，狠心地回到了揚州，扔下他孤獨守候在母親身邊。一想起妻子的種種好處，還有留下他青春初戀的城市，那浪漫而清亮的河流，他眼睛上的近視鏡就有些發(fā)烏，不敢再往下想。

揚州手里提著殘疾人車，想背上母親下樓去。這時，屋里的電話響了，他提著車子，搶前幾步到茶幾上接電話。是姑家的表哥常州打來的，常州時常打來電話，也沒什么緊要的事，無外乎道個平安，常州說他過兩個小時后來看看舅媽，倒顯得這次的通話比往常要隆重一些，也可能是昨天的事情讓常州放心不下。揚州想，兩個小時夠用，他和母親出去散步，常州到他家時，他們也回來了，晚上一起吃頓飯。

揚州覺得自己是讓人操心的人，也是一個多余的人。

誰都知道，在眾多的同輩兄弟中，揚州和常州關(guān)系要好。這不僅是年齡關(guān)系，而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脾氣相投，知道相互關(guān)照，兄弟情誼深重罷了。盡管心情不是很好，但他還是堅持推著母親走出甬路，和熟悉的鄰居有一搭無一搭地點下頭，算是打聲招呼，出了小區(qū)大門。小區(qū)是過去紡織廠的工人大院，火柴盒式的三四層的老樓，黑不溜湫地沾滿時光不經(jīng)意間刻印下的庸俗的痕跡。揚州似乎討厭這樣的小區(qū)，總想一有機會逃離。這種逃離也總是表現(xiàn)在他的潛意識中，不過是為他的現(xiàn)實生活打上一種虛假的掩護，為自己包上一層與世隔絕的理由和生活下去的借口。

下午，還沒到下班的高峰，街上的車輛和行人不是很多。就因為昨天的事情，他把陪母親出去散步的時間歷史性地調(diào)整到下午，躲過上午回到城市的列車。

可昨天不行，昨天就是上班的時候在他眼前的鐵路道口上碰到了令他膽戰(zhàn)心驚的事情。那時，列車就要開過來了，他的左邊不遠處就是列車的終點站。這條街和鐵路交叉的道口是列車要經(jīng)過的最后一道，車站的那邊，是一條將要流入大海的河流，陸路已經(jīng)無路可走。但這個道口對于經(jīng)過這里的人來說，或許不是最后一道，人的一生有很多路要走。

道口兩邊長方形的電動?xùn)艡冢魂嚳┛┼忄獾倪\行聲，然后把時間留給了這列從遠方歸來的列車，像一位下了夜班的工人，經(jīng)過一夜的勞作之后，用他疲憊的雙手打開溫暖的家門，車就要到站。

昨天早晨，揚州推著母親從家里出來，還沒超過一里路，那輛殘疾人車就帶著他心事重重地進了這個鐵路交叉道口，咣當一聲，他身后的鐵柵欄已經(jīng)關(guān)閉。他從南面而來，現(xiàn)在只能向北走，沒有別的選擇。

列車越來越近，那個揚州熟悉而又陌生的吼叫和車輪敲擊鐵軌的聲音震得他的耳朵什么也聽不見，況且，北面的柵欄等了揚州一會兒，是的，是在故意等待揚州推著車子過去，只是他推著車子走路行動遲緩，道口值班的工人等不及了，又怕北面的行人莽撞地闖進道口，造成人為的交通事故，也加快了電動?xùn)艡诘男羞M速度，柵欄徐徐關(guān)閉。這種情況造成的交通事故時有發(fā)生，前幾天，也就是這個鐵路道口，曾經(jīng)有個年輕的教師，因為沒有找好道口柵欄和列車的時差，從沒有關(guān)閉的柵欄過來，教師心事重重，速度慢了一些，結(jié)果被北面的柵欄攔在里面，被火車頭帶進了車輪而喪生。這時，揚州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了那種奇怪的生離死別的感覺，這種感覺一旦占據(jù)他的心理，就像他眼前面臨的現(xiàn)實一樣，沒有回旋的余地了。他仿佛就在一種絕望的境界中掙扎著，心里沒著沒落，更像是被人拋在半空中的球，不知道風(fēng)會把他吹向哪里，落向何處。

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騰出一只手擦拭了一把比實際年齡要成熟得多的額頭，卻碰掉了近視鏡。

于是，他像瞎子一樣，彎下腰，一只手在地上找著，好長時間，才揀起那個一片鏡片裂成兩塊，但仍然用殘存的肢體堅守在破舊鏡眶上的近視鏡戴上。肯定是無意中耽誤了時間，盡管如此，他也無心做心理上的計較，把應(yīng)該想到的和不應(yīng)該想到的很快就忘在了腦后?，F(xiàn)在，他唯一想做的是看看母親，以便穩(wěn)定一下慌亂的心神。母親是他的主心骨，過去是，現(xiàn)在仍然還是。他就像廣場上人們手里放飛的風(fēng)箏，線就牽在母親的手里，盡管他想努力長大，長成他夢中時常夢到的巨人，但現(xiàn)實讓他感到自己永遠都是母親長不大的孩子。沒有自己獨立的生活，沒有自己獨立的思想空間，甚至沒有自己想漂漂亮亮干一場的事業(yè)。他有的是生活中無盡的苦悶、徘徊和煩惱，他怕自己就這樣一生都無法抬頭。

那時，母親微笑著。兩年前的腦血栓留下的后遺癥使母親永遠是這個樣子，半邊身子癱瘓，靠這輛車讓母親出來散步、踏青，還沒等趕到郊外，卻趕上了這輛列車。

這是一條通往郊外的必經(jīng)之路。

揚州奮力推車，可車輪子在他揀近視鏡的時候，另一只手不小心把車往前推進了一點點兒，車輪子順進鐵軌，就卡在了鐵軌的邊溝里，一時半會兒抬不出來，揚州急得想哭，心被吊在半空，倘若母親出現(xiàn)什么意外，他會追悔莫及。

揚州再下意識地看一眼他前面車上的母親，母親還是微笑著。這時，北面的鐵柵欄跳過來一個人，人還沒站穩(wěn)就伸手和揚州一起抬車，揚州顧不上說聲感激的話，他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在來人和跑過來助陣的火車道口值班工人一起努力下，好不容易抬出車輪子，與此同時，那個蛇一樣擺動的列車便擦著他的腳后跟兒呼嘯而過，讓他無意中揀回了兩條人命。驚魂未定，他后怕得差一點兒坐在道口上，怎奈打開的鐵道口，就像被洪水沖毀的閘門，不容他思索，那堵在他后面柵欄的車流和人流便涌了過來。此時，人的意識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然形成的力量，他和幫助他的人被那股洪流裹挾著，雙手奮力推車走出鐵道口，等車流和人流終于被時間的木梳梳理開之后，他們才停下來，揚州下意識地看看幫助他的人，值班工人正往他的值班室走，站在他面前的是常州。

揚州說：“趕得這么巧，要不是你幫忙，恐怕我和我媽的命就扔到這個道口上了?！?/p>

常州說：“我是去上班，遇到了你，過道口的人多，我在后面，開始沒看清是你們，還好沒發(fā)生什么事情。就是我遇不上這件事兒，別人也不會看著不管?！?/p>

常州說完，低頭看一眼車上的舅媽，揚州也條件反射跟著表哥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還是微笑著。

常州抬起頭，說：“揚州，要是沒什么事，我上班了？”

揚州一手拄著車子，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抬起來，呆板地揮動幾下，算是告別?？粗砀绫秤皾u行漸遠，他需要再次穩(wěn)定一下還在慌亂之中的心神，推著車子繼續(xù)往前走，他此時下意識地有了一種感覺，好像這個城市開始離他越來越遠。

二

揚州因父親姓楊，母親姓周而得名，也是因為他出生的時候，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人們以粥糊口已經(jīng)是不幸之中的萬幸。大人吃稀粥，自然沒奶，小孩子也只能喝口米粥維持生命，父母突發(fā)奇想，給兒子起名叫楊周。那個時期，這個名字自然有超前意識，可同學(xué)們叫起來并不好聽，常常想到飯桌上讓人討厭的食物。什么名字，腦袋里不就是一鍋粥嗎？于是，他們把心里對生活的不滿情緒，潑灑到揚州身上。但揚州學(xué)習(xí)上要強，沒給那些調(diào)皮搗蛋的同學(xué)以口實，課余的時候三三兩兩地叨咕一陣子，就沒有下文，不了了之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同學(xué)們把揚州的那段經(jīng)歷忘得一干二凈，可揚州作為當事人無法忘懷，一想起往事，心里就不是滋味，還是上中學(xué)學(xué)了地理之后，他就改成現(xiàn)在這個名字。改名并沒有給揚州生活帶來多少實質(zhì)性的變化，卻讓揚州在心里留意這個南方城市，從那時他就在夢中想往他名字一樣的那個南方古城，結(jié)果天如人愿，高中畢業(yè)那年，揚州參加了高考，一路過關(guān)斬將，真就被揚州市的高等學(xué)府錄取。

命運這東西，誰都無法預(yù)料。讀大三時，他這個學(xué)機械的，長得有點兒粗野的北方小伙子，讓一個水靈靈的南方妹子看中，一次戀愛成功，這在他們同學(xué)中并不多見。

課余時間，揚州領(lǐng)著女同學(xué)在運河公園里散步，古老的運河讓他發(fā)思古之幽情，讓他想到家鄉(xiāng)的女兒河。他們坐在運河邊上，看著運河里的兩個人的倒影，南方妹子依偎在揚州懷里，聽揚州激情澎湃的心跳，旁若無人地浪漫，生怕辜負了揚州秋天的美景。南方妹子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仰頭看自己心愛的人，揚州也低下頭和女同學(xué)對視，心與心的溝通竟然用不著語言了。南方妹子常問揚州：“你能留在揚州嗎？”

揚州平日里的回答百分之百是肯定的語氣，但這天他有些猶疑。很長時間，南方妹子沒有聽到他可心的回答，便掙脫開揚州，迅速地站起身，跑開了。揚州破天荒地沒有去追。南方妹子跑了一陣，靠在一棵垂柳樹下，暗暗地盯著后面的揚州，她以為揚州會追上來，兩個人就能和好如初。但南方妹子看看揚州很久沒動，她失望了，抹著眼淚緩緩地離開，她不知道揚州今天心里在想些什么，難道這場轟轟烈烈的南北愛情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運河邊的垂柳瀉下斑斑駁駁的月光，透著寒意，揚州的晚秋讓人意想不到的清冷。他本應(yīng)該去追自己的同學(xué)、自己的戀人，但今天不知是怎么，他失去了往日的心情。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留在這個讓他喜歡，卻又感到陌生的城市。他想感受一下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歡這個女孩，或許還有家人打來的電話在他心里縈繞不去，是回家鄉(xiāng)，還是留在這座城市，讓他心里猶疑不定。

女孩走了，他孤單單地回到了寢室，卻是一夜無眠，但他還是心里想著控制自己不和女孩見面。也就是過了兩天，他著了魔一樣，吃不下，睡不著，承受不住這份孤獨，頭腦中全是女孩的影子。他知道自己真的離不開女孩，拋不掉這份刻骨銘心的愛情。他決定去追，不管什么條件，他都能答應(yīng)。其實，女孩也不是真心拒絕，只是生揚州不理她的一時之氣，幾個回合之后，揚州和女孩便和好如初了。

當揚州把女孩子的照片寄回家中，父母著實為兒子驕傲了一陣子。當然他有點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以至于埋下了今后生活痛苦的種子。大學(xué)畢業(yè)，他因未婚妻是土生土長的揚州人，而被分配在揚州。

當同事們詢問他的家鄉(xiāng)時，他會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他是揚州人。

三

揚州在家里是獨生子。父母老來得子，自然對他疼愛有加。一旦遠離家鄉(xiāng)，父母的心便十分牽掛。父親想兒子倒不顯得怎么強烈，可母親就沒那么簡單，幾乎天天叨念，像中了魔一樣，每次通電話都要兒子回到身邊。這時的揚州，已經(jīng)娶妻生子，妻子死活不愿北上，揚州兩頭為難，本來也不想回去，就有意推托了下去，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十年。

中華民族的故鄉(xiāng)觀念根深蒂固，有些東西從出生時就融化在血液里了。其實，揚州并不是不想家鄉(xiāng)，那是生他養(yǎng)他的地方，還有那條流在心里的河流。故鄉(xiāng)有他天真的童年，青澀的少年，盡管回憶里有痛苦和憂傷，卻動搖不了故鄉(xiāng)在他心中的位置。那是秋天的一個上午，揚州正在單位的設(shè)計室里設(shè)計一項新產(chǎn)品，圖紙剛畫到一半，家里就打來電話說父親病重，他不顧一切放下手里的工作，回家召回妻子和兒子，匆匆忙忙地坐飛機趕回家鄉(xiāng)。還好，他們一家三口進門的時候，父親還躺在病床上能夠說話，但聲音微弱。母親抱住兒子的腿，哭著說：“你爸是在等你回來，孩子！”

揚州剛才還站著，現(xiàn)在他不得不蹲下來，流著眼淚聽父親說話。父親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眼窩深陷，閉著眼睛，嘴里微微地喘氣。他聽見是兒子的動靜，眼睛睜開一點點，聲音微弱地說：“揚州，回家來吧，我走了，你要孝敬你媽?！睕]隔一會兒又跟揚州說，“我看看孫子?！?/p>

揚州把兒子楊楊帶到父親床前。楊楊就俯在爺爺?shù)难矍?，嘴里哭著喊：“爺爺！?/p>

老爺子臉上似有一點笑容，不一會兒，這笑容就消失了。他身體一挺，頭軟軟地側(cè)向一邊，或許是心滿意足地告別了這個世界。

揚州辦完了喪事，領(lǐng)著妻兒匆匆趕回揚州，單位的新產(chǎn)品等著他的設(shè)計成果出爐，工期一天都不能延誤。

沒過幾個月，揚州的姑姑們不忍心看著老嫂子孤苦伶仃，煙花三月，三下?lián)P州，找自己的侄兒，一心想勸其返回故里。姑姑們到了揚州家里，屁股還沒坐穩(wěn)，二姑就說：“你看你表哥常州，他跟你一樣是大學(xué)畢業(yè)，也在外地處了對象，也分配到了外地，可人家沒過兩年，兩口子就調(diào)回來了，跟你一樣，你大姑也就他這么一個兒子，人家怎么就這么孝順呢？”

三姑說：“趕緊調(diào)回家吧，母子連心，照顧好你媽后半生，從古至今，咱老楊家沒有不孝順的孩子。”

在姑姑們輪番轟炸地勸說下，揚州就是鐵石心腸也架不住親情的融化。況且父親臨走時留下話來，不容他不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于是，他只好答應(yīng)姑姑們回去看看再做商量。傳統(tǒng)的觀念，古老的民風(fēng)，像網(wǎng)一樣，人們要沖破這張網(wǎng)，需要的是勇氣和膽量；而親情這個現(xiàn)實的產(chǎn)物，又十分脆弱，更加需要人們用心去維系。

從揚州坐車回家，他幾個月不見母親，母親白發(fā)縷縷，蒼老了許多，抱著兒子就是哭，揚州哪里受得住這般情感的折磨，也不住地落淚。母親說：“是我兒子，你就給我回來，別的話就別說，回來啥都好說，不回來，就當我沒你這個兒子！”

揚州自然知道母親的脾氣，這是下了最后的通牒，假如他真的違背母命，那他一生將要承受不孝之子的罵名，且遭到良心的譴責。思來想去，主意已定，最后，他不顧妻子的反對，毅然決然地搬回老家。妻子倘有一百個不情愿的理由，但傳統(tǒng)文化的魔力，還是讓她追隨揚州隨夫北上。

母子相聚，當然是件好事情。況且，揚州調(diào)到本市一家國營機械廠，他技術(shù)上的出類拔萃，深得廠長的器重，生活和工作還算馬馬虎虎，說得過去。媳婦盡管感到委屈，孝敬父母的道德倫理也知道，況且他們已經(jīng)有了愛情的結(jié)晶，她也在揚州調(diào)回老家之后辦理了調(diào)轉(zhuǎn)手續(xù)。加上媳婦南方人心思細膩，早起做飯，變著法地調(diào)理伙食，南北口味結(jié)合，自然讓老太太高興。晚上休息之前，媳婦燒好洗腳水，端到婆婆床前，將老太太的腳輕輕地放到洗腳盆里，她纖細的手指就那么揉搓著。老太太逢人便說：“我是掉到福堆里去了，兒子媳婦那叫一個孝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時間一長，揚州媳婦看見周圍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漫不經(jīng)心地生活，她也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忽略生活上的細節(jié)。老太太對兒媳婦的變化有些不滿，再加上生活習(xí)俗和文化意識的差異，讓老太太這個純正的北方人，多少有些看不起南方媳婦的吳語呢喃了，娘倆免不了發(fā)生一些口舌之爭，也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一來二去就把吵鬧當成家常便飯。揚州勸不了霸道自私的母親，也說服不了認死理兒的妻子，只有夾在婆媳之間受氣。按理這樣的生活雖說美中不足，卻也能將就著過下去。偏偏娘倆針尖麥芒了，母親說兒子不孝順，妻說丈夫窩囊廢，矛盾發(fā)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揚州和母親解釋不通，跟妻子也常常吵得背對背結(jié)束。

一個早春的天氣，乍暖還寒，揚州妻子晚上下班回家，從單位就帶著情緒，進屋就說：“這鬼天氣，還這么凍得人要死，和我家那邊簡直無法相比喲?！?/p>

吳語呢喃，就是氣人話也好聽。盡管媳婦說的是揚州話，長時間相處婆婆還是聽明白了媳婦的話音，心里產(chǎn)生逆反情緒。婆婆接過話茬說：“我說媳婦，說話是不是給我這個老太婆聽呢？南方好啊，可你干嘛跟我兒子這個北方人搞對象呢？當初就沒想到冷嗎？現(xiàn)在嬌里嬌氣地給誰聽，做個樣子給誰看？我就不信真就那么冷，活這么大歲數(shù)沒看見哪個墳頭埋著凍死的人？你這不是真冷，是心里冷！”

揚州妻子本來凍得身子直打哆嗦，聽婆婆一說，氣得更是抖不停，還解釋說：“媽，我說什么了呀？值得您老動這么大的肝火，外面是真的冷了呀?！?/p>

“冷？是冷！可就你自己冷，我兒子不冷，想暖和，自己回你那南方去，別把我兒子帶回去就行，他怕熱。你自己愿意走就走，沒人攔你。”老太太無意中將了兒媳婦一軍。

揚州妻子沒法再和婆婆爭辯下去，只是滿眼流淚，心里承受不住莫大的委屈，就連揚州回家好言相勸，也無濟于事。大雁這時候往北，而揚州妻子卻在這時決意南下。

生活中我們有很多的不如意，但我們沒有做到深刻分析，讓彼此心平氣和，盡量不要受到傷害。這時候溝通就顯得尤其重要。但母親和妻子失去了這個機會，揚州這個性情古怪的人也沒有做好母親和妻子之間的溝通橋梁，讓事情的結(jié)果向誰也不愿意看到的方向發(fā)展。

第二天一大早，揚州妻子就背著揚州，帶著兒子楊楊回了揚州，從此一去不回。揚州思戀夫妻的恩愛之情，總是不言離婚之事，妻子雖對丈夫不滿，但也挑不出揚州的毛病，結(jié)果是婆婆一手造成的，與揚州無關(guān)，她也就理解丈夫的難處，事情拖著沒辦。倒是揚州覺得虧欠妻子，終于同意離婚。兩口子揚州一聚，妻勸揚州調(diào)回揚州，夫妻團聚，揚州不忍心拋下母親，成全自己的自私自利。妻子也知道丈夫的優(yōu)點和缺陷就是認準了死理，十頭老牛都拉不回來，就沒抱什么幻想，只是心里不希望他們會有這樣的結(jié)局。

揚州回了東北，從此再沒臉和前妻相見。如果說就是這樣和母親過下去，他也許不會有過多的遺憾，但偏偏造化弄人，命運之神總找他的麻煩，不到一年的工夫，他在的那家工廠倒閉，揚州成了下崗工人。而母親由于年齡的增長，性情變得焦躁不安，變本加厲地數(shù)落兒子的不是，兒子靠母親的退休金生活，當初勸揚州調(diào)回老家的姑姑們也責備侄兒無能，瞧不起揚州了。揚州痛悔自己的懦弱，選擇的失誤，怎奈木已成舟，委實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