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

一、引言：從“娛神”到“悅己”

“香”，最初指禾黍的美好氣味，①徐中舒編：《甲骨文字典》，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2006年。后來發(fā)展出漢人獨特的“香火”觀念，②張珣：《香之為物——進香儀式中香火觀念的物質基礎》，《臺灣人類學刊》，2006年第2期。借指后嗣，這同中國古代的祭祖、拜佛相關，求香火旺盛、子嗣滿堂。香火觀念的盛行導致直到20世紀末，人們對香的概念還停留在“燒香拜佛”階段。然而從2000年代中后期起，沉香不但開始于中國大陸風行，并伴隨著品香方式的流行，而享有高價，許多具有幾十年香齡的沉香，在近年來動輒賣出一克上萬元的高價位，在香料市場可謂前所未有。在大陸以祭祖酬神的香料消費習慣中，沉香的流行涉及消費者品香方式非常顯著的轉變。在傳統(tǒng)的觀念中，香是供神所享用的，而如今，人們把供神之香轉變?yōu)楣┘褐?，重拾了香文化的另一條發(fā)展線索——生活用香。

古代的香除了用于祭祀，更多的是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讀書辦公、吟詩作賦、撫琴品茗、參禪論道、宴客會友皆有香為伴。有鑒于此，今天的香商們也將品香行為當做一門“鼻尖上的藝術”介紹給消費者，強調香不再專屬于神靈祖先，現(xiàn)代人也不需要貴族的身份，通過消費便可以達到貴族般的享受。因而，“品香”作為一種修身養(yǎng)性和高雅的生活方式的選擇，成為消費者確立文化身份的有力媒介。

除了“復古”概念的推廣，在把用于“娛神”之香轉變?yōu)椤皭偧骸敝愕倪^程中，另一個得到大力推崇的文化概念便是“養(yǎng)生”。沉香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主要作為藥用，而筆者所采訪到的香農，也常用沉香治病，比如肚子疼可用沉香煮水喝，如果將沉香磨成粉，涂在傷口能很快止血，且傷口愈合得很快。所以在宣傳沉香時，人們常常強調它的治病保健功能，比如行氣止痛、殺菌祛邪、助眠養(yǎng)顏等等。在空氣污染、食品安全問題嚴重的今天，沉香的養(yǎng)生功效迎合了現(xiàn)代人的心理需求。為配合養(yǎng)生主題，香商們還研發(fā)了沉香茶、沉香煙、沉香加濕器等一系列產(chǎn)品。

若綜觀沉香在近3個世紀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沉香實際經(jīng)歷多重面向的轉變：在消費方式上，沉香從文人貴族品香、熏香之用、行氣鎮(zhèn)痛的中藥成分、現(xiàn)代人把玩佩戴之飾品，而至極端精致化的修身養(yǎng)性之輔助品與品味的消費。在價值變化上，從脫離市場機制之無價貢品，到計劃經(jīng)濟之下的平價藥品，而至近年以純正（authentic）為主要價值衡量標準的香品，可說每項轉變都蘊含著豐富的歷史過程。物的社會生命的變遷，離不開當時的社會、經(jīng)濟及政治對物的價值的塑造，在這一過程中也離不開像沉香消費者這樣的文化中介的操作，他們通過各類文化實踐改變了香的文化內涵，將其從祈愿香火旺盛的誠意表達轉變?yōu)橐环N復古的、養(yǎng)生的消費實踐。

二、研究視角

“身份”與“認同”在英語中是同一個詞“identity”, 這個概念由心理學家埃里克森(E.H.Erikson)應用在青少年同一性危機研究中而為人所熟知。1960年代起，西方學者將其在社會學、政治學、哲學、人類學等多領域中廣泛應用，并且賦予它多樣而復雜的含義。身份是某人或群體標示自己為其自身的標志或獲得某一事物獨有的品質，“一種社會定位需要在某個社會關系網(wǎng)中指定一個人的身份，不管怎樣，這一身份成了某種類別，蘊含一系列特定的特權與責任，被賦予該身份的行動者會充分利用或執(zhí)行這些東西，他們構成了與此位置相連的角色的規(guī)定?！雹賉英]安東尼?吉登斯:《現(xiàn)代性與自我認同》，趙旭東、方文譯，王銘銘校，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98年，第161頁。身份認同是指個人與特定社會文化的認同，是一種定位過程。

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階級階層理論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關于階級慣習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展現(xiàn)為趣味，以及趣味反過來使階級界限更加明確的分析。他認為，“趣味作為文化習性的一種突出表現(xiàn)，乃是整體的階級習性的一個關鍵性的區(qū)隔標志”②朱國華:《合法趣味、美學性情與階級區(qū)隔》，《讀書》，2004年第7期。。 在某種程度上，一個社會階級的習慣是由其擁有的資本類型決定的，正是在此基礎上，階級群體形成了其特定的“品位”。一個群體總是力圖不斷保持與本階級的同一性和與其他階級的差異性。這樣，在不同的場域中，不同的階級群體依照其階級習慣將會采取不同的策略，形成其偏好的獨特“品位”，從而造成階級的分化或者區(qū)隔。人們在日常消費中的文化實踐，從飲食、音樂、繪畫、文學等的鑒賞趣味，都表現(xiàn)和證明了行動者在社會中所處的位置和等級。所以文化趣味的選擇也是一種品位，而這種品位成為“階級”的標記，社會階層通過確立其品位和生活方式的獨特性，目的是使自己的身份合法化。

因此，身份認同不僅僅是簡單的個人心理過程，它還是個體行動的指南和社會文化運行的基礎。本文即以布迪厄的階層理論為研究視角，分析探討品香作為一種審美的民俗文化趣味符號，以其獨特的文化內涵和優(yōu)雅的表現(xiàn)形式，在特定群體的文化身份認同過程中扮演了重要作用。

三、私人空間里“貴族”生活形態(tài)的重演

文化是人在生活中創(chuàng)造的，任何文化要想普及開來，必須把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喜歡沉香的人當然不僅止步于參加香席活動，他們更將品香行為融入到日常生活中，比如報告人杜鵑每天起床都要燃一支“惠安”（沉香的一款），開始一天的生活，她說：“點香像喝茶一樣，已經(jīng)成為我的生活習慣了?！?/p>

（一）融入生活

民俗文化是生活文化的總和，認識民俗文化應該從關注社會生活入手。同時，民俗文化要發(fā)展下去，也必須要融入生活，成為生活的華彩樂章。香文化也是如此，在香商黃先生看來，香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東西，它就是一種味道，需要你去感受，去體驗。品香，不要過分在乎點香的形式，瓷爐也好，玻璃杯也罷，皆可做香具，最重要的是要把它融入到我們的生活中，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黃先生強調，“什么叫文化？有的人認為是在殿堂里高高在上的東西，而我認為在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經(jīng)過時間歷練演變出來的也是文化。沉香沒有那么高不可攀，文化要衍生下去，必須走入生活。我做香的目的，就是要使其平民化，生活化。”

與特定空間中的香席活動和香藝訓練不同，聞香客私下的品香行為更加輕形式，重實際。他們很少會每天在家隔火熏香、打香筋，目前真正用熏爐熏香的資深香客畢竟是少數(shù)，這是非常奢侈的享受，大部分聞香客選擇更省事方便的品香方法，常見的有線香（俗稱柱香）、盤香（為圓圈盤旋狀）、塊香（有方塊、三角、錐形等形狀）、粉香（粉末狀）、原香（未加工的原木碎塊）以及使用電熏爐等等。這些品香方式方法雖然不如隔火熏香那樣只聞香味，而無煙氣，然而從視覺效果上來看，卻更勝一籌，別生一種優(yōu)雅恬淡的意韻。

比如線香，有的線香燒完以后香灰不斷，形成金剛結，造型優(yōu)美。還可觀香之煙形，飄渺靈動的香煙可以觸發(fā)我們的靈感，像中國的書法，水墨畫，更有唐詩宋詞的含蓄、委婉、深邃，品之無盡的意境。在采訪上海的香鋪老板黃先生的時候，他點燃了最近新開發(fā)的一支中空的線香，已經(jīng)是極細的香，中部還是透空的。在點燃時，前端飄煙，后端同時有云霧般的煙霧涌出，裊裊順琉璃山子淌下聚于水盤。似遠山流瀑，盤桓深潭。香韻涼甜，集視覺享受和品味于一體。而原料上，他用光了多年收藏的最好的紅土。他要證明一件事：“我有這個工藝去做好香，不管是形態(tài)還是味道，當我的東西是我自己盡心做出來的時候，我知道他將來會變成什么樣。所以當很多人還不懂得做香，不懂得香的本質的時候，如何做一支好香出來？”

使用線香、電香爐取代隔火熏香，不僅節(jié)約了用香的成本，更重要的是更加契合現(xiàn)代人的生活方式，賦予了這門古老的“貴族”生活形態(tài)新的生命力。這里說的“貴族”不是一種社會身份的象征，而是一種文化身份的象征，是對一種高品質的生活形態(tài)的追求。

（二） 鼻觀心參

為什么我們要用香，香在我們的生活中有什么作用？明朝屠隆的一段話很好地概括了香之用：“香之為用，其利最溥。物外高隱，坐語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悅神。四更殘月，興味蕭騷，焚之可以暢懷舒嘯。晴窗搨帖，揮塵閑吟，篝燈夜讀，焚以遠辟睡魔，謂古伴月可也。坐雨閉窗，午睡初足，就案學書，啜茗味淡，一爐初熱，香靄馥馥撩人。更宜醉筵醒客，皓月清宵，冰弦戛指，長嘯空樓，蒼山極目，未殘爐熱，香霧隱隱繞簾。又可祛邪辟穢，隨其所適，無施不可。”①（明）屠?。骸犊紭動嗍隆?，王云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559冊，第51頁。在此可以看出，焚香可以在各種不同的閑隱生活中發(fā)揮作用，呼應不同的生活情況與心境，營造一種特別的生活意境出來。編劇程女士每天早晨起來必泡一杯茶，點一支香，然后寫作，似乎沒有香，她便沒辦法寫作，沒辦法與人更好地談話聊天，那些妙語連珠的話也不容易從心中流出。她把品香當做一種日常生活的特色之一，“香有一種本性，能帶我們到人生的沉思默想的境界里去。”香被她視為寫作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看作是發(fā)文思的人間妙藥，成為具有特定精神含義的物品。佛學愛好者車鵬認為，“品香是指享受香氣、養(yǎng)身健體、凝氣安神的一種高尚優(yōu)雅的方法。香的氣味變幻莫測，猶如人生，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變成什么樣，也沒有人知道下一種香是什么氣味，對聞到的任何香都不應該挑剔、分別、執(zhí)著，如同人生的機遇，而每個人只須安住于其中，體會它，從中獲得生命的歷練。品香的時候，忘掉所有，從中體會當下進行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品香之妙全在鼻觀心參，從聞香升華為思維上的觀想，這與佛家的參禪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香氣的似有似無之間體驗靈動絕塵之美，絕不僅是分辨香氣而已，如同禪宗祖師所言“說似一物便不中”的境界。也如香圣黃庭堅所言：“隱幾香一炷，靈臺湛空明。”以沉香來說，沉香的本質是內斂的，外柔內剛的，用其正心養(yǎng)性，從有形之“沉”入無相自性空，沉心、沉氣、沉性。沉香是屬于身心靈需要靜下來去慢慢感覺和體會的東西。因此，坐課習靜領悟香界的美感和自我內心的安寧，在身心的真靜中觸摸生命中永恒的價值。這一切的觀香功夫都在一個“閑”字，如果心不能真閑，則不能完全體驗香事的真諦。正如車鵬所說，“習香的過程是修心與文化、藝術、綜合學養(yǎng)的升華過程,是正定、覺悟、開慧的開始”。

香之為用，體現(xiàn)的是對香的精神、香的品質以及香的哲學的認同，作為一種文化符號，是一個人、一個群體的文化身份的有力證明。

四、雙面影響：品香在文化與市場之間

文化身份的認同在日常生活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化身份，它的缺失會造成社會混亂。民俗可以展現(xiàn)一個社會的文化現(xiàn)狀，在交往過程中，人們也可以通過民俗行為達到對自己的文化身份的認同，民俗行為作為影響社會成員間交流的一個因素，是個體行為最深層的也是最根本的動力，民俗作為文化身份認同的一種媒介，對維護社會穩(wěn)定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品香文化的傳播過程中，消費者中趣味相投的一個群體，以香作為認同的媒介，彰顯出自我優(yōu)勢，構建了城市生活的多元形態(tài)。一方面，他們的這種品香之道，從形式到內容，從物質到精神，無不體現(xiàn)對聞香品位的塑造和基于鑒賞的身份認同?；趯@種文化趣味和其所彰顯的高雅文化身份的認同，人們才會形成一個族群，一個共同體，共同實踐這種文化，促使越來越多的人接觸到、了解到、投身到香文化中去，從而推動該文化的發(fā)展與傳播。另一方面，從經(jīng)濟上說，由于沉香炒作，人們虛榮心的上漲，造成了香業(yè)的迅速發(fā)展，香的生產(chǎn)、銷售規(guī)模不斷擴大。這種虛榮從某種程度上說的確擴大了香的知名度，推動了香文化的傳播，然而這種市場的虛假繁榮存在很大的隱患，它使得香價飆升，偽劣品泛濫，擾亂了市場秩序。

（一）品位提升與文化傳播

當代人品香的過程，也是對民俗文化認同的過程。香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能助人陶冶情操，培養(yǎng)健康的生活習慣和正直的倫理道德觀念，進而提升人的文化品味。香客們在互動交往中，彼此模仿，形成了一個以香味構建的群體，達至對自己的文化身份的認同，彰顯出自我優(yōu)勢，從而對品香文化的傳播起到了促進作用。 在被問到“你覺得品香是一種高雅的文化形式嗎”，所有的報告人無一例外地給予肯定（報告人簡介見表1）。

表1

“當然，這肯定是高雅的。”（05，對應附表中的胡女士，以下相同）

“不光高雅，還很有內涵，是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很好的?！保?1）

“感覺挺高雅的，健康，而且很安靜，一點都不浮躁?！保?3）

“我身邊也有不少朋友看我品香之后，也來找我了解情況，他們覺得好奇，這種放松方式以前沒有接觸過，感覺很雅致?！保?2）

“它能代表你的一種文化身份嗎？”

“身份？如果是社會身份的話沒什么影響，文化身份的話就是別人覺得我玩這個挺雅的?！保?5）

“算吧，以前都沒什么比較高雅的興趣愛好，這個挺好的?！保?9）

“怎么講呢，以前覺得學歷是最能代表你的文化身份的，但是在大家學歷差不多的情況下，如果你的興趣愛好比較高雅，人家就會覺得，哎，你這個人還蠻有文化的嘛。”（10）

“可能別人覺得我玩這個挺高雅的，但我自己沒想那么多，就是喜歡。品香是品氣味，也是品人生?！保?6）

“我對傳統(tǒng)文化都挺感興趣的，其實品香不管在過去還是現(xiàn)在，都是很高雅的。古時候是貴族、達官貴人在玩，上行下效，平民百姓也開始喜歡，肯定是覺得這能代表自己的一種文化身份，也想擠進文化人的行列?，F(xiàn)在也差不多。”（11）

在受訪的13名香客中，有8個人明確表示品香能代表自己的文化身份，3個人認為品香會讓別人肯定自己的文化身份。其實，不管是自我認同也好，被他人認同也好，品香顯然是一種文化符號，給香客貼上了一個身份標簽“風流雅韻”，它不僅是一種認同的媒介，同時還會造成“模仿”效應，影響民俗文化的傳播。

在人類學研究中，傳播基本上被認為是一種“模仿”“習得”的行為。1941年，在米勒和多拉德的著作《社會習得和模仿》中，給模仿作了如下的定義：“模仿是這樣的一個過程：兩人之間發(fā)生一致或類似的行為，這些行為又同一些適當?shù)陌凳鞠嗦?lián)系。如果跟別人做一樣的事情會得到獎勵，那么模仿就會發(fā)展開來，而模仿的過程則成為模仿的衍生力。” 也就是說，在榜樣的作用下，一個共同體中的特定個體在獲得民俗反應的過程中，會受到模仿的影響。

品香行為也是如此，許多中產(chǎn)階層人士加入品香行列都是受到身邊某個“榜樣”的影響。比如杜鵑的丈夫和車鵬都是受到杜鵑的影響開始對香文化產(chǎn)生興趣，不少人表示他們是來“學習”的。在香席活動中，經(jīng)常有人會說下次要帶朋友或家人一起來體驗，來學習。這樣，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進入到這個圈子里來，去感受這種文化，形成健康有品質的生活態(tài)度。很多人接觸了“香”以后，為這項文化趣味所吸引，并推廣給身邊的人，比如朱征說，“我每次組織香席活動，雖然作為香主，但從來不敢說教別人什么，只是分享，希望香文化能被更多的人知道和喜愛?！?/p>

在互動中，很多香客會結成朋友，私下里一起組織旅游、禪修等活動，可謂以香會友。而當他們形成一個集體后，便會凝聚成一股力量，達到團隊化的趨向，對香文化的傳播產(chǎn)生更大的影響，比如在上海某茶道館，歐陽文和王舒毅通過香道課而認識，在交往中，她們達成了對香文化的認可和共識，于是決定利用各自的經(jīng)濟或者文化資本優(yōu)勢，合作推廣香文化，一起組織香席活動，擴大宣傳，在實體店面的基礎上開通網(wǎng)上商城，擴大業(yè)務規(guī)模等等。而參加香藝培訓的人，除了少數(shù)是興趣外，絕大多數(shù)都是抱著開香道館的目的，先為自己做前期投資，學習經(jīng)驗，在培訓中，老師與學生經(jīng)常共享資源，互通資訊。據(jù)香藝培訓師喬先生說，很多結業(yè)了的學生回到自己的城市，很快就開了門面，還會請他前去指導。

（二）虛榮心的造就及其市場后果

2010年代中國的沉香市場呈現(xiàn)火熱勢頭，但是這“火”更多的是“虛火”。沉香繼市場炒作“瘋狂的石頭”——翡翠、和田玉后，也成了“瘋狂的木頭”。在2011年首屆上海香博會上，筆者發(fā)現(xiàn)一位廣東的展商拿出一塊長20多厘米的沉香，向大家介紹說，3年前他從海南的一個藏家手里收購這塊沉香時的價格是1000元每克，現(xiàn)在漲到3000元每克，而20年前那位藏家從別人手中購得這塊沉香的價格還不到10元每克。從20年前不到1200元瘋長到36萬元（這塊沉香重120克），漲幅達300倍，如此巨大的利潤吸引著各路商家紛至沓來。

多數(shù)市場人士都不愿指認哪個市場多為假貨，也不愿詳細指認何種商品做假的可能性最大。在筆者的一再追問下，某香鋪老板只能說：“老實說，手串、擺件之類的東西，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假的?！弊龀料闵獾娜耍话愣际侨ツ甑呢浗衲曩u，今年的貨明年賣，沉香的價格一定是每年3成的遞增速度，對于做香的人的利潤和投入的成本來說，這是一個合理的區(qū)間。但近些年，特別是奇楠，以10倍的速度遞增。據(jù)報告人介紹，2010年奇楠的價格是600～800元/克，2013年已經(jīng)達到8000～12000元/克，有的甚至會賣到20000元/克。有的商家告訴我，沉香價格“不叫高不行”，價格公道反而被認為是假的，價格貴得離譜才會被認為是真品，如此形成了沉香市場的惡性循環(huán)。而手串、掛件的弄虛作假尚不危害身體，更有甚者在線香里加入火硝、石灰等化學成分來降低成本，如此品香不僅不能養(yǎng)生，反而對身體健康有損。

不得不說，當代“沉香神話”顛惑眾生的宣傳推廣是非常成功的。但是，只有沉香與人的關系“其位得宜”才能良性發(fā)展?！坝腥艘顿Y，那是沒有辦法的。但我總是跟那些顧客說：人生一世，遇到上品的香是三生有幸，你不聞，豈不是錯失了良機？就算投資香可以有很高的回報，但你在家里光數(shù)錢玩有什么意義呢？你沒有福分享受它啊?！弊鳛橄阄幕耐茝V者，黃先生更希望人們享受香，并從享受中感知中國文化的深奧，而不是單純的投資。

在現(xiàn)代社會，民俗文化的發(fā)展和傳播方式需要保持多樣性，品香、玩香的方式方法并不拘于一格，然而，隨著文化的傳播、消費的方式的巨大的改變，文化的發(fā)展更需要保持相對獨立性，否則在市場經(jīng)濟的浪潮中，民俗文化中的創(chuàng)造性和審美特質很容易被復制泛濫成為平庸之物，失去它原有的文化價值。

香文化的傳播當然離不開市場經(jīng)濟的操作與推廣，然而香這一物品絕不是香文化的全部，“只有在人類的精神改變了物質，使人們依他們的理智及道德的見解去應用時，物質才有用處?！雹賉英]馬凌諾夫斯基:《文化論》，費孝通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5頁。香背后的深刻的文化內涵，養(yǎng)生養(yǎng)性，對高雅健康的生活態(tài)度的追求才是人們生活世界的折射，是人們生存的精神力量的源泉。而經(jīng)濟因素只是人們達到生活目的的一種手段，也就是說，人們的虛榮心造就的香料市場繁榮假象，必然會給香文化的發(fā)展帶來負面的影響，只有在順應香文化內在發(fā)展規(guī)律的前提下，充分發(fā)揮香材的經(jīng)濟特性，才能達到文化與經(jīng)濟的最佳結合。

五、結論

品香文化的復興除了歷史的積淀和外來文化的刺激，更離不開品香人士的各類實踐。本文以這一群體的品香行為為切入點，分析了文化的流行與身份認同的關系。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實踐和鑒賞趣味，都體現(xiàn)了行動者在社會文化中的位置和等級。聞香客們選擇品香，亦或是對香的養(yǎng)生作用和靜心怡情的養(yǎng)性功能的認可，他們在品香的同時，分享香的藝術和歷史，創(chuàng)造自己的文化香譜，在品香的過程中，獲得神思的遐想和精神上的愉悅，體現(xiàn)出一種高雅的精神和人格的追求；亦或鐘情于香具、香品和品香的環(huán)境、儀禮等等，迷戀于這種邊緣化的文化行為為自己所帶來的符號資本，即借其小眾化突顯自身的文化品位和格調，以顯示自己的文化身份。

不論基于何種原因，聞香客們一方面創(chuàng)造了一種自身的生活趣味和追求，另一方面又把這種趣味理想化和標準化，成為一種高雅文化身份的象征，以區(qū)別于他者。而在“趣味體驗”與“身份認同”交織的過程中，這一群體的輪廓逐漸清晰。聞香客在當代都市漸成規(guī)模，從而對城市多元文化形態(tài)的構建，對品香文化的傳播與發(fā)展，對社會與個體的關系塑造都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