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雯

（廣東革命歷史博物館，廣東 廣州 510055）

1 發(fā)行短期手票

1922年，孫中山憑借滇、桂、粵、湘等軍閥之勢力，第三次于廣州建立革命政府，通稱廣東革命政府。廣東革命政府財政支絀浩繁，經(jīng)常捉襟見肘難以應付日常軍費開支，甚至一般職員的薪水也難以正常發(fā)放。這一問題過往研究甚多，此文不贅。然需注意者，造成財政困難的原因除民國初年戰(zhàn)亂頻仍、國家窮困之外，直接原因正是孫中山所依賴的客軍——寄居粵省的滇、桂、粵、湘等軍閥派系，尤其滇桂兩軍駐防于廣東省各地，時常截留稅款以充軍餉，甚至私設賭坊、煙坊，以賭稅和鴉片收入維持自身生存。加以1922年6月以后，盤踞粵東之陳炯明部，以東江地帶為阻隔，廣東革命政府所轄范圍非常狹小，而其一切開支除關稅收入外全部依賴廣州一隅。1923年，時任廣州市公安局局長兼警務處處長的吳鐵城就指出，為應付革命政府巨額開支，僅征借房捐稅收一項，廣州市就“已預征至二十余月”，全市“一百二十余萬人口，其負擔之重可想”[1]。軍費緊張之時，政府甚至公開拍賣土地房屋等公有財產以舒燃眉之急，盤踞廣州之各系軍閥“亦多變賣其本省在廣州的會館及公產”[2]。廣東革命政府盡管竭盡全力征收甚至提前征收各式稅款以致廣大商民怨聲載道。但由于借孫中山名義客居廣東省的軍隊數(shù)量過多、派系過雜，且各派系之間因種種原因收入各不相同和對仰賴政府撥款的程度不一，加之革命政府經(jīng)常面對北方政府、陳炯明和英帝國主義的威脅，尤其1924年之后，軍隊人數(shù)不斷增多，規(guī)模漸趨擴大，以至該年軍費開支達到621萬元[3]之巨，致使其財政經(jīng)常處于捉襟見肘的地步。

與中國絕大多數(shù)地區(qū)相似，廣東革命政府之兵役制度為募兵制，即革命政府名義下的廣大士兵依賴軍餉存活。然而近代中國積貧積弱之國力下培養(yǎng)出的舊式軍隊在困難局面下解決溫飽問題尚不可得，更遑論軍餉之正常發(fā)放。孫中山政府經(jīng)常面臨的直接問題就是如何解決各軍的糧餉。

1924年2月1日，正值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結束后的第一天，距傳統(tǒng)春節(jié)僅數(shù)日①1924年2月5日為正月初一。，而廣東省財政當局卻并無喜慶之心。年關已經(jīng)迫近，缺乏槍械糧餉的各系軍閥急于向其催餉，可見財政當局及廣東革命政府壓力之大。為此，財政當局與廣州市長孫科不得已聯(lián)合署名寫信給廣州銀行協(xié)會，請求以本地慈善機關地產為抵押，貸款50萬元。本地銀行必須在2月5日之前交給政府30萬元，剩余欠款以2月8日至17日為限，每日按2萬元分期交付。信中指出，本次貸款系應東江前線緊急軍需，同時也可借以維持地方和平秩序。為確保銀行放款，財政當局和孫科在信中警告：“如果銀行商人不提供貸款，則廣州大暴亂在所難免?！盵4]言外之意如若銀行不提供這筆貸款，一旦士兵因薪餉而騷擾闔閭，政府將無力或不會控制這種局面的產生和后續(xù)影響。顯然這封充滿威脅意味的信件對銀行協(xié)會帶來震動，隨即派人與革命政府談判研究這筆軍費交與政府的條件。盡管如此，鑒于廣東地區(qū)屢遭戰(zhàn)亂和由戰(zhàn)亂帶來的政權更迭問題以及廣東革命政府艱難的財政，銀行并不愿意將現(xiàn)款直接交給政府，初次協(xié)商未果。

圖1 廣東省財政廳①圖為20世紀20年代的廣東省財政廳。1926年2月1日，以該部門為代表的廣東革命政府財政當局同九所廣州慈善機構會商，共同決定發(fā)行短期手票。

為盡快達成協(xié)議，2月1日，大本營財政部、廣東省財政廳等多個政府部門與廣州總商會及9所慈善機構于廣州總商會召開各界大會，經(jīng)當場表決決定取消銀行貸款而代之以發(fā)行短期手票解決年末軍餉問題。所謂短期手票，本質就是由廣東革命政府發(fā)行的一種公債。無論從政權穩(wěn)定性還是財政角度考量，以廣東革命政府作為單一發(fā)行方顯然會使公債的使用大打折扣，經(jīng)與各界磋商表決：①圖為20世紀20年代的廣東省財政廳。1926年2月1日，以該部門為代表的廣東革命政府財政當局同九所廣州慈善機構會商，共同決定發(fā)行短期手票。短期手票由廣東善后委員會、廣州總商會、廣東善團總所與九善堂等多家機構以其價值100余萬元自身產業(yè)為保證金聯(lián)合發(fā)行，其契照交由廣州總商會存儲；②《與葉恭綽呈孫中山發(fā)行善后短期手票文》，《大本營公報》1924年第4號，訓令第47號。短期手票以五十萬元為限；③《與葉恭綽呈孫中山發(fā)行善后短期手票文》，《大本營公報》1924年第4號，訓令第47號。廣州市民產保證局專門收用此票，概不收納現(xiàn)金，以償足五十萬本金為止；④《大本營公報》1924年第4號，指令第104號。短期手票定于1924年2月3日起發(fā)行[5]。2月2日，大本營財政部長葉恭綽與廣東省長廖仲愷聯(lián)名上書孫中山，呈文強調：“當此舊歷年關，軍糈孔急，為鞏固軍心計，為地方安全計，舍此別無良法”，但求短期手票能夠順利發(fā)行，“使軍人不至騷擾，商民不生懷疑”②。孫中山“對此甚為嘉慰，關于民產保證局既交由法定社團辦理，應即妥定便利辦法，責成廣州市場督飭妥迅進行”[6]，并肯定了呈文中“行之以漸，免生窒礙”的辦法和“無論何項機關，雖萬分緊急，不能提用”的原則③。為避免各軍借短期手票推行干預市場正常運轉，孫中山訓令各軍“總司令、司令、軍長、師長即便嚴飭所屬部隊，不得借機騷擾，以利推行”④。短期手票至此正式在廣東革命政府所轄地區(qū)（主要在廣州）發(fā)行并迅疾發(fā)放到各軍中。

不得不說，以短期手票為代表的政府公債并非廣東政府常規(guī)性的財政金融政策，而是“年關迫近”下“頭痛醫(yī)頭腳痛醫(yī)腳”的無奈之舉。短期手票發(fā)行當日（1924年2月3日），時任廣東省財政廳廳長兼籌餉局會辦的梅光培對孫中山提出辭呈，呈文中指出廣東省已是“庫儲久竭，近因內賊外寇勾結侵亂，大軍云集，餉糈浩繁，言節(jié)流則挹注無方，言統(tǒng)一則群情多阻。補瘡挖肉，羅掘俱窮”⑤《大本營公報》1924年第4號，指令第105號。，他對這種狀況并無根本性的改變良方，“現(xiàn)在舊歷年關將屆，軍政各費待支孔巨，昕夕籌劃，舌敝心焦，始具眉目，而孱軀益贈虧弱。再四思維，與其戀棧貽誤將來，孰若引避以開賢路。伏乞鈞座鑒察愚忱，俯準免去本兼各職，俾卸仔肩，免速官謗”。于梅光培而言，擔任廣東省財政廳廳長竟成苦差，或許他已經(jīng)預料到短期手票的發(fā)行會惹來軍政商民各方的非議，所以請求能夠“俾卸仔肩”，避免隨之而來的“官謗”。

2 風潮漸起

短期手票發(fā)行辦法一經(jīng)官方許可即刻推廣于寄居廣東之各系部隊，并在短短一日多⑥指自1924年2月3日手票正式發(fā)行至2月4日前。的時間里已有相當數(shù)量的手票已發(fā)放至基層士兵手中。手票雖以廣東革命政府名義發(fā)行且由當?shù)貎r值百萬余元產業(yè)擔保，但在實際使用中卻飽經(jīng)波折，無法得到廣大市民認可，以致不得真正流通于市場，形同廢紙。其甫現(xiàn)市場之時，事情之發(fā)展已非梅光培所言的“官謗”二字能夠概括。這種公債的發(fā)行表面看是廣東省財政當局或廣東革命政府本身在金融領域的信譽無法得到人民認可而致受阻，如《華字日報》評論：“由于一般商人對手票的信心不足，因此，手票往往無法換得等面額商品，商業(yè)糾紛時有所聞?！盵7]實際而言，因短期手票牽涉滇、桂、湘、豫等多支部隊軍餉，手票問題見諸市場公開化以后，遂演變?yōu)檐婈犈c以商團為后盾的廣州商界之爭，進而引發(fā)了一場震動粵省的風潮。這場風潮圍繞以孫中山為核心的廣東革命政府、以客居廣東之滇系軍閥為代表的軍方及本地商人組成的商團三方間進行，且其持續(xù)周期較長，發(fā)生事件較多，影響亦頗惡劣，僅2月4日，即手票發(fā)行之第二日，士兵和商人間的沖突（甚至出現(xiàn)了流血事件）就有七、八起之多，即一開始就處于了白熱化的境地，遭到廣大商人武力方式的極力抵制。這些沖突事件多發(fā)生于滇、豫兩軍，而尤以楊希閔所部之滇軍最具代表。

圖2 孫科①圖為孫科，時任廣州市長，與廣東革命政府財政當局聯(lián)名署信提出50萬元貸款要求，成為1926年短期手票風潮的開端。

2月4日，滇軍警衛(wèi)二團劉廷珍部領獲八百元短期手票，慮及穩(wěn)妥因素并盡可能避免士兵在采購之時與囿于時間短暫而無法得知手票具有正當合法性的商戶相抵牾，于是該團派一排長李忍攜帶手票至廣州小市街口英美煙公司分銷處試行購物。起初該分銷處對手票不予認可，后經(jīng)本地商團勸說闡明前因方予收納。經(jīng)過初次實驗，劉廷珍認為若將手票發(fā)給和本地商團不相熟悉之普通士兵，恐仍會多生事端。并且這次實驗也令劉廷珍明白革命政府發(fā)行的短期手票畢竟不比廣東地區(qū)通行的毫洋管用。由是之故，滇軍警衛(wèi)二團一面命令士兵將欲購物品呈報長官代為采買，并派二連三排長蔡海清和三班長張升平兩人于4日下午六點徒手持票至廣州雙門底南茶店三元錢鋪兌換現(xiàn)金，嗣后再行采購。與預料相反，蔡張二人來店后，錢鋪店主堅決不予收受短期手票，并稱手票系滇軍偽造，由此引發(fā)雙方相互責罵，最終店主鳴笛召集商團支援。4日正是除夕之夜，廣州商團加強了巡查力度，“一聞笛聲，蜂擁而來，不問是非，不明皂白，遽然開槍孱射，竟將該排長蔡海清、班長張升平登時當場擊斃”[8]。與此同時，警衛(wèi)二團排長李忍徒手購物湊巧途徑此處，因其身著軍服之故，商團團丁竟輕率開槍致李氏重傷。事后警衛(wèi)二團當即派人調查，“但見該排長及軍士死尸橫陳，血肉狼藉，慘不忍言，隨檢該尸袋中尚有血漬原票二張”[9]。商團團丁輕率結束他人生命或許只是手票風潮中的偶發(fā)事情，不能表明團丁此舉受人指使，但二張血漬原票則明確證明了廣州商團對短期手票之推行持明確強硬的反對態(tài)度。蔡海清等被斃后，雖有市警察拘押傳喚肇事嫌犯，然滇軍士兵卻自行其是，徑自把蔡張二人尸體放在商店門前入殮停棺，造成了極壞影響。

與占據(jù)廣州肥沃之地，控制煙賭買賣的滇軍不同，樊鐘秀②樊鐘秀此時任豫軍討賊軍總司令。之豫軍經(jīng)常處在“餉糈窘迫”[10]的境地，取得手票后盡早購買年關軍需成為緊迫之事。2月4日，軍政部發(fā)善后短期手票兩萬元于豫軍討賊軍。下午三點，豫軍總部伙夫在油欄門街購買肉品時也因手票的通行問題與合棧利肉店人員發(fā)生口角，而此處商團團丁卻站在肉店一方，助其捆綁并扣留該伙夫。同樣的事情亦發(fā)生在了沙面，下午豫軍討賊軍一旅二團二營第八連兵士薛中奎也因購買食品是否應該使用通行毫洋與店家爭吵，商團一如既往支持商戶，粗暴撕碎手票后強行將薛中奎捆綁。

3 各方態(tài)度及表現(xiàn)

廣東革命政府統(tǒng)治之中心城市大年三十竟發(fā)生多起軍人與商民間的沖突，且向來跋扈的滇桂等軍一反常態(tài)異?？酥?，在領取短期手票后頗能顧慮大局，多令士兵徒手購買軍需，表面看來是發(fā)行手票不得民心，深層次上更看出商團在穗之強橫，幾欲聯(lián)合抵制客軍之強征勒索。除滇、豫兩軍這幾起手票風潮中的典型案件外，更有商戶聯(lián)合團丁欺侮滇軍士兵之事。除夕之夜，衛(wèi)生隊鄭光宗到維新路高地街十三號以毫銀購買鞭炮③原文此處記載為“火炮”，揣測為鞭炮。[11]，商戶先不與賣，繼而收錢卻不交商品，暗地差人呼商團求援，隨即一百多名商團團丁來勢洶洶準備對其動武，結果以鄭光宗損失部分銀錢告終。這一事件中，滇軍士兵并未用手票購物而遭商團百余團丁恐嚇，盡管商團這些行為不僅魯莽而且過火，仍不難看出商團在節(jié)前早有準備，欲以武力維護自身權益。

在滇軍基層官兵蔡海清、張升平等人或死或傷后，警衛(wèi)團官兵群情激憤，紛紛表示軍人為國死戰(zhàn)就算戰(zhàn)死仍是理所當然之事，而在合理采買物資之時使用政府發(fā)行的合法手票卻遭商團團丁逞兇擊斃，長此以往是可忍而孰不可忍。事發(fā)后，劉廷珍一面極力勸慰所部士兵，一面及時向楊希閔匯報情況，希望能夠向商團交涉捉拿兇犯抵罪。事情看似是軍民爭執(zhí)偶然導致的傷亡流血案件，似乎可以交付廣州司法機關依法辦案，然而事情遠非如此簡單。

針對此案，楊希閔很快將案情詳細呈報孫中山。呈文中他強調，事發(fā)當日蔡張二人用手票購物屬于正當行為，且二人未攜帶武器，突然遭遇武裝之商團軍自然毫無抵抗之力，就算想強行勒索商戶也會因巡查街道之警察、商團往來如林而不敢妄為。分析案情后，楊希閔認為，商團團丁敢于私自殺人并造成刑事案件的原因“若非尋私報仇，必系受敵運動，故意搗亂”[12]。不難看出“尋私報仇”的原因只是泛泛而談，“受敵運動，故意搗亂”才是楊希閔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直接指出在這一事件中商團受到了陳炯明的鼓動，“誠如近各方諜查偵探所報告，陳逆炯明極力運動商團，意圖全省搗亂，不然桑梓地方何致草菅人命，任意妄為，不顧治安有如此者？當此戰(zhàn)事未息，正爾用兵，萬一激生變故，影響大局，此種責任其誰負之？職部奉命兼衛(wèi)戍斯土，原有保護軍民，維持地方之責。對于此等事件，亟宜公平處理，嚴密防范，以鎮(zhèn)軍心而安閭閻，大局前途關系匪淺”[13]。針對此事，楊希閔請求孫中山應采取兩種措施標本兼治：首先，牽涉滇軍之商團兇犯不應交付司法部門，而須押解滇軍司令部由其直接辦理處置；其次，請求孫中山要對商團嚴密約束防范，“勿為逆敵所愚外”[14]。樊鐘秀在對孫中山的呈文中相對沒有如此言辭激烈，但是也跳出了售票風潮表象，提醒孫中山從速解決短期手票問題，避免事態(tài)擴大化進而產生其他爭端。

在商團看來，政府多次以出軍警攤派債券①這個時期廣東革命政府發(fā)行的公共債券。和軍隊日常之專橫跋扈于廣大商人而言不啻勒索，加上在本次風潮中軍方咄咄逼人的態(tài)勢，商團針鋒相對，自2月4日起一面在加強巡邏，另一面全市立即實行罷市以抵制短期手票的發(fā)行[15]。香港《華字日報》專題刊載，軍隊直接強迫商人接受短期手票交易之事屢見不鮮，“所謂的手票政策，其實是大本營強迫人民使用的貨幣，既無準備金，更無任何信用可言”[16]。1924年初，廣東省商團總人數(shù)已達6000余人之眾，仿軍隊建制編成12團[17]，實力大增之粵省商團決定以強硬態(tài)度對抗軍隊之彈壓。

日漸強硬之軍方表態(tài)和商人的罷市舉動令風潮愈來愈大，其緊急程度從一開始就引起了廣東革命政府相當之重視。大本營軍政部長程潛在調查滇、豫等各軍因手票事情同商團產生之沖突事件后，立即向孫中山匯報。孫中山也隨即進行了處理。他并未理會楊希閔的要求，而是將此事交由廖仲愷查究[18]，并進一步訓令大本營軍政部會同各主管機關妥善處理②《大本營公報》1924年第5號，訓令第54號。。然而對產生風潮的手票，孫中山繼續(xù)采取了推行的政策。2月8日大本營財政、軍政兩部聯(lián)合制定了勸銷售票辦法，葉恭綽、廖仲愷、楊希閔等會銜布告商民停止罷市恢復營業(yè)。2月20日，廣州市公安局與總商會詳細制定了手票派銷辦法，規(guī)定按照商店有無店鋪為準則購買[19]。據(jù)粵海關檔案記載，截至3月12日，廣州警察攤派推銷的短期手票數(shù)額已經(jīng)達到了20萬元，并且大本營財政當局繼續(xù)責任警察廳要求要在十日內將剩余手票攤派完畢[20]。

短期手票的持續(xù)推行與飽受苛捐雜稅荼毒之商戶勢必抵牾，在1924年2月4～6日多起軍商沖突事件后，商團搶劫士兵之事仍時有發(fā)生，即風潮隨著手票推行而始終相伴隨，以致軍方內部出現(xiàn)了繳械商團之聲。如滇軍將領寸性奇就極力主張，楊希閔對孫中山也表露出這種意思。面對軍方咄咄逼人的壓力，深悉手票實質之孫中山直接采取反對繳械的態(tài)度，并于2月13日在與楊希閔的會見中，直接以退位威脅：“如汝主張繳商團槍械以報仇，我寧愿讓位于汝，我即便退出廣州，不聞不問。”[21]

4 尾聲

整理事件之開端與進展及事發(fā)過程中之各方態(tài)度和表現(xiàn)，均能看出以短期手票為切入點，當時廣州各方之立場與彼此間密切相連且相互緊張之微妙情景，尤以孫中山為代表的廣東革命政府與寄居粵省之客軍間相互依存、相互牽制最為顯著。短期手票風潮爆發(fā)之后，孫中山需同時應對其政府統(tǒng)治下的商人訴求、客軍的憤怒與巨大的財政壓力。如何平衡好三者關系，已成為廣東革命政府面臨的考驗。

廖仲愷尖銳指出，因廣東省財政長久分裂不能統(tǒng)一的現(xiàn)狀，財政部門“形同守府，挹注無從”[22]，并且出現(xiàn)了一種怪狀：“占有防地之軍隊，類有余糧。轉戰(zhàn)前敵者，或以缺乏地盤之故，給養(yǎng)無出。肥瘠懸殊，勞逸亦異。”[23]廖仲愷批評客軍霸占財源的做法嚴重削弱了廣東革命政府的公信力，使其無法有效履行財政稅收職能?，F(xiàn)下廣東困局之產生并非軍力不足，而是財政分裂導致的軍心不穩(wěn)所造就的。短期手票的出現(xiàn)，恰恰是廣東革命政府無力統(tǒng)一廣東財政而被迫施行的臨時政策，并非正常經(jīng)濟秩序下的公有債券。由是可知，在短期手票所醞釀爆發(fā)的風潮中，如何處理以滇軍為代表的客軍同商民間的沖突，本質上仍然是孫中山政府如何能夠有效收回財權，防范類似弊政再度引發(fā)此類風潮。顯然在這一問題上，孫中山是失敗的，他只能頂住軍方的強硬態(tài)度，以本地人民利益為重，竭力保護商民。

于廣東革命政府而言，蔡張及其他風潮中的沖突事件歸根結底是短期手票的問題，一旦手票廢止，風潮中暴露的多種矛盾自然可以暫時平抑下去。為此廣東革命政府多次在大本營召開會議討論短期手票問題。2月14日，在穗之高級軍事長官齊聚大元帥府，就是否收回或如何收回短期手票展開了激烈討論。事件看似在漸漸回轉，然而將近一月（3月12日），大本營財政當局再次責成警察廳在10天之內把其余的30萬元手票全部推銷完畢。廣東革命政府的精力極大程度上投入到了東江戰(zhàn)事中，財政更加捉襟見肘，很多士兵已經(jīng)無糧可發(fā)，公務人員也被要求主動削減薪資，因此不得已再次羅掘。短期手票政策貫徹了下來，而這場風潮也始終伴隨著手票的發(fā)行時有起伏。1924年5月5日，廣東革命政府正式廢除短期手票，并在公眾團體監(jiān)督中予以銷毀[24]。然而這一公債數(shù)月來的發(fā)行已經(jīng)使廣東政府獲得了約達23萬元的純利潤。此后，廣東革命政府正式將精力投入到統(tǒng)一廣東省財政中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