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蓬,男,1970年出生于遼寧,最具人文精神的中國民謠音樂代表。9歲時失明,15歲彈吉他,19歲上大學,21歲寫詩。詩歌《不會說話的愛情》獲得2011年度人民文學獎詩歌獎。
我的爸爸不是那誰誰,不然,我會大吼一聲,報出他的名字,保準把厄運嚇得跑到別人那里去。
在鐵西區(qū)小五路的某間平房里,我爸爸趴在炕頭哭,我媽媽趴在炕梢哭。這個場景定格在我人生的開始,大概那天醫(yī)生確診我患上了青光眼,有可能導致終生失明。后來,媽媽帶我千山萬水地治眼睛,爸爸在家里上班加班,維持生計。我們經常會在異鄉(xiāng)的醫(yī)院里,或者某鄉(xiāng)村旅館里,接到來自沈陽的爸爸的匯款,還有搜羅來的寶貴的全國糧票。藥沒少吃,路沒少走,最后回到家,眼睛的視力終于還是徹底消失了。
記得,爸爸第一次,跟我鄭重地談話,也仿佛是對著我的未來談話:兒子,爸爸媽媽盡力了,治病的錢摞起來,比你還高,長大了,別怨父母。我有點手足無措,想客氣兩句,又有點心酸。
我很記恨我爸打過我。有一次,我從外面回來,一下子,把剛包好的餃子踢翻了,我爸爸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我很委屈,因為眼睛看不清楚,就為了一點餃子。有時候,我會偷偷設想,如果只有媽媽,生活里沒有爸爸,那該多么愉快。
不滿的情緒,和身體一樣在長大。戰(zhàn)爭終究無可回避地爆發(fā)了。
在我16歲的時候,我已經可以上桌喝酒了,一次,親戚來家,帶了一瓶西鳳酒,我喝得多了,躺在火炕上,內火外火交相輝映,和爸爸一言不合,吵了起來,他也有點醉了,拿起拖鞋,照我腦門上一頓痛打。我是新仇舊恨涌上心頭,加上酒勁,沖到外屋,抄起菜刀,就往回沖。好幾個人,攔著,把我拖出門。后來,我爸爸問我媽,兒子怎么這樣恨我,到底為了啥?
跟爸爸的戰(zhàn)爭,讓我成熟了,明白人長大了,就應該離開家,到世界里去,討生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去了天津,長春,一年回家一兩次,爸爸勸我努力當個按摩大夫,我不以為然,尤其是他設計的,我偏不干這行。
1994年,我大學畢業(yè),又回到了破敗的鐵西區(qū)的小平房。爸爸抱怨,當初不聽他的話,學文學,結果工作也找不到。于是,他帶著我去給校長送禮。這時,我看到他卑微的另一面,見了校長點頭哈腰,把裝了一千元的信封和酒,塞入人手里,拉起我,誠惶誠恐地走了。后來,中間人告訴我們,沒戲。我爸爸畢竟是工人階級,有覺悟,一聽不好使,就去校長家,把錢要了回來。
對于家鄉(xiāng)的失望,讓我們越走越遠。現如今,媽媽說,我們就拿你爸當作個小孩。耳朵有點聾,說話不清楚,顫顫巍巍地站在家門口,盼望著我和妹妹這兩個在外奔波的大人早點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