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莎莎,馬德坤,鐘 明,喬 洪,*,毛藝壇
(1.四川師范大學 服裝與設計藝術學院,四川 成都610101;2.四川蜀菁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四川 成都610096)
在新絲綢之路南拓西進的背景下,將古代絲織技藝融入現代織物設計,拓展絲綢產品的文化和科技競爭力,進一步探索品種創(chuàng)新的可能性,是新時代文化產品設計的方向之一。經錦作為漢代絲綢之路上對外貿易交流中的重要織物類型,也是蜀錦的早期產品,它的發(fā)展使蜀錦不僅在我國織錦史上最為悠久,也為蜀錦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目前,牽經技藝特征的研究已具備理論基礎和數據支持,現代織物設計也為傳統技藝的活化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如周赳針對經向顯彩的提花織物搭建了設計原理與方法、色彩模型、組織結構規(guī)范、高密度織造等模塊。在活化實踐層面,鐘明等通過《南方絲路圖》的創(chuàng)作,探索了彩條牽經結合緯織原理的生產工藝。這說明經錦技藝特征與緯錦織造原理并不沖突,若能將其提取并合理應用,可以產生更多的織物外觀、質感和色彩形式。通過提取經錦織造技藝中的彩條牽經、高密度織造兩大特征,與現代重緯重組織設計相結合,形成了漸變彩條薄型織物品種與高密彩條厚型織物品種的研發(fā)框架。
質文并重是中國織錦的傳統,外觀形式與文化內涵并重是中國織錦工藝產品設計的最高原則[1]。自先秦蜀錦織造起源以來,織錦的外觀形式包括紋樣、質感、色彩等要素,它們以技術為核心,以人的藝術性和能動性為橋梁,完成了從技到藝的升華和循序漸進的演變,構成了蜀錦藝術設計的內在維度??楀\的文化內涵、地域特征和時代風格共同構成了蜀錦藝術設計的外在維度。無論哪個時代或地區(qū)的織錦,也都因為技藝特征的鮮明而被識別[2]。
由于去手工化進程的到來,質文并重觀念在近代織物設計中逐漸隱去。交織的方式也從原來對線與線關系的專注,變成了對像素般組織點的關注[3]。19世紀末賈卡提花龍頭被引入日本,在此后的半個世紀,中國傳統手工織造技藝也完成了從半自動化向自動化模式的蛻變??此谱杂傻倪x經投緯實際以創(chuàng)造思維的固化為代價。曾經深入絲理的織物設計生命力,就在交織技術的效率提升中遠去?,F代蜀錦藝術設計,時而走向重文輕質,營造織物的話題性而忽略它背后的技藝特征;時而走向重質輕文,強調考古式復原卻無問去處,排斥新技術對舊傳統的滲入。
傳統織造技藝的活化,是一種提取技藝特征,將其與現代織造技術結合發(fā)現創(chuàng)新價值,最終提出品種設計方案的過程。它改善了長久以來設計者對經錦與緯錦互為取代,彼此對立的慣性思維;強調以技術為驅動內核的設計觀點,突破紋樣的梳理與解構,避讓顯花工藝的堆砌;重視將傳統技藝作為新時代生產資源進行開發(fā)的必要性,對回歸人與技術的和諧關系有一定作用,從而進一步拓展蜀錦藝術設計的廣闊空間。
自遼陽西周墓出土雙色平紋經錦以來,經向顯彩的絲織提花技藝特征不斷被發(fā)掘出來。二重彩條經錦和多重平紋高密經錦(3~5重),就是經錦織造發(fā)展至漢代鼎盛時期的技藝結晶。左思《蜀都賦》以“貝錦斐成,濯色江波”描繪了漢代經錦的瑰麗。伴隨張騫兩次西域之行,西蜀經錦時而以物資時而以貨幣形式縱行中亞至西歐。經錦技藝不是蜀錦織造的唯一特征,卻是融入蜀錦交織原理的古老技術基因,雖然受生產力影響,其生命力仍然貫穿于每一次技藝變革中。
彩條牽經,是二重彩條經錦的核心技藝特征。漢代二重彩條蜀錦以平紋經錦為主,與戰(zhàn)國單層平紋織錦的重地色輕紋色相比,二重平紋彩條蜀錦恰好相反。用于顯紋色的彩色經線常采用2~3色分區(qū)交替,形成豐富的彩條分布,達到冷暖協調、虛實錯落的裝飾效果。至唐代,彩條經錦吸收胡人對稱紋樣題材,并跨越近百年的平紋結構,開始嘗試斜紋經錦織造,它的出現對彩緯逐條換色產生了一定啟發(fā)。結合清代經緞地緯浮花結構,以彩條牽經和彩緯逐條換色為基礎,彩條蜀錦又演繹出新的樣式,包括月華錦、雨絲錦、方方錦、八條花錦、散花錦和浣花錦等[4]。
高經密織造,是多重平紋高密經錦的核心技藝特征。在相同單位面積里,重疊根數越多,經緯線緊密度越高,織物就越厚實、平挺,但織造的技術難度也相應增大。狩獵紋錦作為東周高密經錦的最早考古發(fā)現,表層經密120根/cm,兩重經線共240根/cm[5];五星錦作為漢代五重平紋型經錦,表層經密為44根/cm,總經密220根/cm。它們的經密都高于同期同型織物2倍左右。由此可知,探索高經密技藝特征,一直是經錦織造技藝的前沿追求。對這一技藝特征的堅持,也成就了蜀錦織造精致、質地細密的獨特之處。即便自唐代經錦織造吸收了西域提花織造原理,將織物結構旋轉95°演化成緯錦織造原理后,對于高密度織錦的探索,仍然是蜀錦織物設計不可缺失部分。
彩條牽經、高經密織造是漢代以來蜀都經錦的技藝特征,緞地多重緯組織設計則是清代以后蜀都緯錦的技藝特征[6]。蜀錦織造技藝三大特征的出現都是為了增加織物交織的豐富程度,創(chuàng)造飽滿濃郁的蜀錦織物風格。從賦予織物經向色彩表達層次的多樣性,轉向緯向色彩表達層次的豐富性,展現出古代蜀錦的華美意蘊。
彩條牽經技藝是根據織物幅寬和經密等,結合織物經向顯色效果,按照彩經分區(qū)排列的不同方式,將已卷繞在經耙筒子上的絲線,均勻地卷繞到經軸上的技術,包括色組分區(qū)排列和色階分區(qū)排列[7]。
將彩條牽經技藝用于現代緯織蜀錦的技術貢獻在于當傳統緯織畫面漸變層次增多,伴隨緯重數增加,面料手感將偏于僵硬;若在緯織共口增加并絲間色,又會提升緯絲張力損耗絲線光澤,導致絲織物表面泥爛。彩條牽經技藝分擔了緯向顯色的負荷,經緯漸變顯花工藝包括:由彩條牽經形成的從初始色到終止色的經向漸變;甲經不顯花,多重彩緯形成重組織進行顯花漸變;經緯交織的甲經浮長和緯浮長同時顯花形成漸變效果。
近代蜀錦織畫技藝發(fā)展以來,緞地多重緯的復合組織設計呈現多樣性,包涵基原組織、變化組織、聯合組織、復雜組織等,也包括一個梭口可織7種不同顏色的特結型重組織[9]。
一方面,多重顯花工藝讓織物的色彩豐富,質感突出;另一方面,每增加一種緯線色彩,就會增加一層厚度。這一工藝滿足織畫工藝需求,卻不滿足衣料工藝需求。所以,在20世紀90年代以后,一直缺乏相應蜀錦衣料的創(chuàng)新研發(fā)。色彩漸變的彩條薄型織物品種,對蜀錦衣料的恢復性生產具有長遠意義。
在三大織錦中,唯古代蜀錦顯現高經密的織物特征。漢代能工巧匠不僅能創(chuàng)造性地配置經緯線的粗細與密度,還能控制綜片的程序運動織造出靈巧豐富的圖案造型,很好地將技術與藝術結合起來。
高密度經顯色絲綢織錦數碼化設計的嘗試,具有一定前瞻性。其方法就是在分析西方經顯色棉型提花織錦及高密度中國緯顯色織錦的基礎上,提出高密度多色經提花絲織物的數碼化設計方案。它以織物色彩表達和組織結構設計為重點,在滿足交織平衡的前提下,將顯色組織按表、中、里層分別設計之后再進行組合,完成圖案、色彩及織紋效果[8]。
高密度經錦數碼化設計的應用需要考慮的前提是組織分層后得到的組織點較多,過多的組織點反而使錦面晦澀暗淡,因為絲織物的顯色通常不是通過如像素般的組織點來呈現,而是通過浮長與絲線張力的契合來呈現。將高經密織造這一技藝應用到織錦數碼化設計中,不再追求組織的復雜化,結合彩條牽經技藝側重經向顯花的色彩特征,將為高經密彩條厚型織物品種設計提供技術支撐。
現代彩條牽經蜀錦的品種設計,由于處于新的技術發(fā)展背景下,將涉及設備改造,所以這里側重策略探討的層面,對具體項目的實施和既有產品的改良,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雙經彩條薄型織物的工藝設計,可參考尼雅出土二重平紋漢錦的密度,即總經密為120~76根/cm,緯密在32~22根/cm。在這個品種中,月華錦曾由5種顏色以上牽經通幅漸變,總經密在100根/cm,增加色絲而不增加經密,僅以單層緯絲結節(jié)[10]。這一品種的染色成本和牽經成本較高,但織物輕薄且色彩絢麗。若經密再次降低,絲線色彩可再次增加;另外,除了在絲線色彩和經密上考慮,還可以通過彩條布局形成新的樣式。方方錦本是北朝彩織方格獸紋錦的古老色組分區(qū)樣式(見圖1),至清末已能達到經絲牽彩條,緯絲逐條換色,相鄰彩格花地互換形成明暗交錯的奇特方格效果(見圖2)。若5種色絲不按照傳統方式間隔排列,而是每相距幾厘米形成一次漸變彩條,加上兩重緯絲的逐條換色,那么理論上漸變彩條的方方錦便是可織造的。
高密彩條厚型織物品種設計的思路啟發(fā)來源于《南方絲路圖》[11],其彩條牽經所在區(qū)域經密120根/cm,緯絲為七重(見圖3)。雖然經密不是最高的,但緯密卻因重數增加而居高,是絲織物中少見的類型,即便對于數碼設計系統,也是個龐大的運算量;更是數碼提花設備與劍桿織機少有觸及的領域。高密彩條厚型織物的試織,仍要借助電子紋枕與K251鐵織機的配合,加上人工輔助才能完成。
圖1 北朝彩織方格獸紋錦平紋經線顯花
圖2 清代折枝三多幾何紋方方錦經緞地緯浮花
圖3 彩條牽經蜀錦《南方絲路圖》
從品種優(yōu)化的角度看,要提升高密彩條厚型織物的外觀,需嘗試高于經密120根/cm的牽經技藝,并可降低緯重數至五重或三重,結合彩條牽經技藝側重經向顯花的色彩特征,輔以緯絲顯花漸變和經緯顯花漸變,使3種漸變工藝恰到好處地協作,達到更高的技藝水平。
立足交織原理中線與線的關系,將彩條牽經、高經密織造兩大技藝特征引入重緯重組織設計,探索活化應用的方向。這一嘗試有助于解決多重顯花工藝與織物厚度的沖突,也有助于借助織錦數碼化設計解決高經密織造的復雜運算。提出借助彩條牽經技藝分擔緯向顯色的負荷,以多種漸變工藝作為基礎:一是增加色彩而不增加經密,將總經密以尼雅出土二重平紋漢錦的取值范圍為參考的局部漸變彩條薄型織物品種設計框架;二是嘗試高于經密120根/cm且降低緯重數的高經密彩條厚型織物品種設計框架。如何將緯織原理嫁接彩條牽經技藝,采用適合的組織形式,通過巧妙的間絲設計,利用共口和色、換箱飛梭原理,研發(fā)出核心技藝、織物外觀、文化內涵由內向外高度平衡的產品,需要在實踐中進一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