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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的彩虹

        2018-07-05 16:38:14劉茂云
        小品文選刊 2018年7期

        劉茂云

        紅樓夢里的女性大多是清爽尊貴的,村婦野老劉姥姥進(jìn)榮國府前也不忘撣撣衣服。不用親見,大觀園這些丫環(huán)的名字就會讓你心馳神往、亮瞎眼睛。一朵一朵的花兒在你眼前次第綻放,你能聽到每一朵花綻開的心顫、莖動、葉搖、淺笑、低語,伸展腰肢慵懶的一聲接一聲輕輕的呵欠,香汗淋漓下的吁吁嬌喘。能嗅的到一縷一縷天籟般飄逸的清香。色彩斑瀾,溢彩流光,如詩若畫,都不足以形容其形其質(zhì)其聲其香。你聞花香“襲人”,你看“鴛鴦”戲水,“琥珀”晶瑩、“素云”巧弄,“彩霞”滿天、“茜雪”若絮丶“翠縷”如織、“翠墨”鬧春,你聽“紫鵑”和鳴,“麝月”淺呤,“金釧”“玉釧”叮當(dāng)作響,這是絕美的畫,至純的詩,天籟的音。美到觸目驚心,美到傷心欲絕,美到痛不欲生!

        晴雯,是其中綻放在天邊的一抹彩虹,閃現(xiàn)在天際,爾后紅斷香消,讓人不禁唏噓。這樣的女子似曾相識,好像哪里見過,丹鳳眼,水蛇腰,削肩膀,黛玉的一回頭錯讓寶二爺以為是見了死去的晴雯,他的驚覺驚覺出雯女子與黛玉不相上下、壓倒桃花的美。走路飄逸如風(fēng),說話伶牙利嘴,快人快語,滿肚一根直腸子,不掖不藏,玲瓏剔透?;蠲撁撘幻秷A潤圣潔的露珠,水清無塵,只可惜經(jīng)受不了俗世的踐踏和豪門的蹂躪,只存活了一個早晨,十六個年頭的時長。生微下賤,心比天高,幾乎是所有人的初心,晴雯更是。啥叫命運(yùn)?就是塑造你的那只模板或者叫模范已經(jīng)宿命地鑄就,這模范就是你出身的家庭和童年的際遇。決定你幸福指數(shù)的是你秉性中的不安分因子,在日后對命運(yùn)不斷的抗?fàn)幒屯讌f(xié)程度。賈寶玉在晴雯死后,用晴雯喜歡的冰鮫縠為其寫下《芙蓉女兒誄》,“……其為質(zhì)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逼滟F其潔其精其貌堪稱風(fēng)華絕代。打小無父無母,孤兒一個,像上帝隨手掉落在荒野里一枚草籽,千年之后長成一株植物,枝隨性,蔓任意,無人修剪,本質(zhì)自然,天性中就沒有過女資擁有的嬌情偽飾那份滋養(yǎng),率真拙樸。只可惜這樣的品格在小姐身上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高貴,而落在她身上就顯得相當(dāng)?shù)牟粋惒活?。黛玉的任性于晴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她是林妹妹,賈府唯一的林妹妹。就連社會地位與林難分翹楚的薛姐姐也得禮讓她三分。不該,一顆石子不該跌落在一群珍珠里,質(zhì)、體、神、貌,魚目完全可以混珠!石頭必竟是石頭,珍珠依舊是珍珠。星星必竟是星星,月亮還是月亮,眾星捧月,自古如是??膳碌牟皇鞘浪祝鞘浪兹〈俗匀?。晴雯在劫難逃!在繁榮昌隆的賈府僅僅生活了五年八個月有余,香消玉殞,至死背負(fù)了一個女人最腌臜最不愿背負(fù)的名字“狐貍精”!

        自古紅顏多薄命,完美是世上舉世無雙的缺陷。晴雯不該美的與林黛玉不相上下,“釵甜鬂松,衫垂帶褪,大有春睡捧心之態(tài)”,這是西施微恙才有的嬌美,美得讓人慵懶繾綣,甚至憂傷。月不宜圓,水當(dāng)忌滿,晴雯看上去是毀在王善保家的,實(shí)則毀于她自身的美。十歲進(jìn)賈府,老太太是因了她獨(dú)有的俊俏伶俐收留了她,美成就了她的榮華。而一場生死劫始于王善保家向王夫人的那一通饞言:“仗著她的模樣比別人標(biāo)致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像個西施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抓尖要強(qiáng)。一句話不投機(jī),她就立起兩只眼睛來罵人。妖妖調(diào)調(diào),大不成個體統(tǒng)?!蓖跎票<业囊幌拞酒鹆送醴蛉诵睦锍了囊荒唬骸吧洗挝覀兏咸M(jìn)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兒、眉眼又有些像林妺妹的,正在那里罵小丫頭。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樣子……”在王善保家的慫恿下,王夫人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召見了晴雯。“素日晴雯不敢出頭,因連日不自在,并沒十分妝飾,自為無礙?!蓖醴蛉艘灰姳憷湫Φ馈昂脗€美人兒!真像個‘病西施了。……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出去!站在這里,我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妝扮!”聰明的晴雯知道有人暗算,一再聲明寶玉的事自己不曾留心,平時遠(yuǎn)離寶玉不曾有過親近。王夫人信以為實(shí),“你不近寶玉,是我的造化?!睔⑸碇溚瑯釉醋运拿?,所有的怨懟憤怒都因美是罪魁禍?zhǔn)住]有羨慕,只有嫉妒失衡后的仇恨,王善保家的讒言潛臺詞是這個鶴立雞群的丫頭美的讓她無法接受,她不配如此這般。王夫人也是先銘記了這份特別的美,而后才是其他,從心里嘲諷這份美,到不允許美,到拒絕美!知道晴雯不曾靠近寶玉,她懸著的心頓時落下,她怕晴雯的香水有毒。有人說,不要去褒揚(yáng)一個孩子長得漂亮,那不是他努力的結(jié)果,是他的父母給的。晴雯的美從天而降,她孤苦伶仃,也許是上帝對她的一份補(bǔ)償,才讓她豐姿綽約。作為女人,這份美絢爛了她的人生,也是這份稀世之美讓她抱屈夭風(fēng)流。相比較楊玉環(huán)魂喪馬嵬坡,這命十二分的不值!作為女人,她連愛都沒好好愛過,因?yàn)樗粔m不染無上的圣潔!

        晴雯是愛寶玉的,她的愛圣潔到徹底的無私。

        病榻上虛弱的晴雯,挽起頭發(fā),顧不著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狠命咬牙捱著,為寶玉織補(bǔ)孔雀裘。寶玉在旁,一時又問:吃些滾水不吃?一時又命:歇一歇。一時又拿下一件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一時又拿個枕頭與她靠著,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眼睛摳摟了,那可怎么好!”凌晨四點(diǎn),裘衣補(bǔ)完了,晴雯“噯喲”一聲倒下了,力盡神危。蘇醒的第一句話:“好二爺!你干你的去吧……”這里,主仆的界限消失了,尊卑沒有了,有的是人性中入心入髓的溫暖,超乎了世俗意義上的男歡女愛。

        晴雯這條命從小就賤,系賴大買的,十歲進(jìn)了賈府,十六歲被兩個人架出,連死亡都沒有得到一份生命該有的卑微的莊嚴(yán),寶玉前往吊唁撲了空,晴雯哥嫂一面得銀,一面遵照王夫人所囑,立刻抬往城外火化了。暫短的生命了草的來,了草的去,像秋后的枯枝敗草,被滾滾紅塵拋卻。

        彌留之際的晴雯,昏沉沉睡在一領(lǐng)蘆席之上,忽然聽到有人喚她,強(qiáng)睜雙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寶玉的手,哽咽了半日,說道:“我只道不得見你了?!睂氂褚苍谶煅?。人之將死,死不能瞑目,不甘?。何译m生得比別人好些,并沒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我是個“狐貍精”,我今日既擔(dān)了虛名,況且沒有了遠(yuǎn)限,不是我說一句后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dāng)日……只聽“咯吱”一聲,晴雯狠命一咬,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被她咬下,放在了寶玉手中。又連揪帶脫,在被窩里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小祆脫下,遞給了寶玉。把這些該做的做好后,氣息奄奄的晴雯哭道:“你去吧!這里腌臜,你那里受得,你的身子要緊。今日這一來,我就死了,也不枉擔(dān)了虛名。”愛就是卑微,低到塵埃里的卑微,縱然去死,也期望你的安好,愛若安好,便是晴天。這才是晴雯,把一把一把的扇子一撕兩半的晴雯,“豁啷”一聲,把箱子掀開兩手提起底子,全傾地上的晴雯。

        她與寶玉沒有過肌膚之親,甚至連語言上的曖昧都沒有,這份愛已經(jīng)超越了世俗的愛,她想愛,卻又怕辜負(fù)和玷污了這份愛。她知道身微下賤是一顆抹也抹不掉的朱砂痣,而這份愛于她高尚圣潔,像天空,只能仰望,朝圣般的仰望!不曾想世俗的愛只配有市俗這只容器,像她飲盡人生最后一碗茶的茶碗,洗不掉浸透于骨子里的油膻之氣。市俗的愛只有用市俗的方式達(dá)成,像襲人,雖未成姨娘,卻能坐擁穩(wěn)穩(wěn)的幸福。晴雯之愛像薩特和波伏瓦創(chuàng)造出嶄新的男女關(guān)系———第三性,晦澀難懂,一般的覺悟無法企及。甚至呆頭呆腦的賈二爺也未必讀懂。

        賈寶玉沒有給林黛玉寫誄文,卻為晴雯洋洋灑灑,文彩飛揚(yáng),抑揚(yáng)頓挫,悲摧哀號。而這些,包括芙蓉花神,對于晴雯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人們想到的還是她素喜的冰鮫縠,和一樹一樹的芙蓉花開,那是她高揚(yáng)的靈魂、豐饒的生命和圣潔的美!

        選自《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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