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妮

一

有人說，即使最幸福的婚姻，一生中也會有二百次離婚的念頭和五十次掐死對方的想法。這些額度，在我與老公結(jié)婚的三年時間內(nèi)，就全部用完了。

泡在言情小說里長大的我，幻想老公能將世間的寵愛都給我一人。我要他把我放在第一位，芝麻大小的事都要與我分享，除工作的時間外，恨不得都屬于我。

后來，我越來越作。任何小的風吹草動，在我這里都會變成晴天霹靂。要是有一個女聲從老公的話筒中傳來，我就不依不饒地讓他老實交代。他出去應酬，我讓他隔段時間發(fā)位置給我。他有時不接電話，我就挨個打給他的戰(zhàn)友。對他做的家務，我總是百般挑剔，最后上升到他不愛我。

起初，他還是好言好語哄著的。后來，漸漸失去了耐心，變成了我在鬧，他在跳。再然后，成了我自己唱獨角戲，他要么閉口不言，要么躲得遠遠的。這樣的他，更令人來氣，我曾在半年內(nèi)摔壞了三個手機。

一場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磨掉了心中的小火花。偶爾想要搞點事情，看我在哄女兒，他在床上默默等待。待得女兒睡著了，我已筋疲力盡，看看他，早睡成了豬。久而久之，彼此再也沒了那份心思。我做過一次實驗，想測測在他眼里的魅力值。在他看球的時候，接連換了5套衣服，從外套一直到透明的睡衣，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真當我是透明的，熟視無睹。

那天做晚飯時，發(fā)現(xiàn)沒了幾味調(diào)料，我抱著女兒，匆匆地去小區(qū)門口的超市買，一轉(zhuǎn)眼，看到了老公。他雙手揣在褲兜，低著頭，腳下貌似踢著粒小石子，一會看看路邊的花叢，一會再挨個觀察路上的行人，半天沒走幾步路。我在家忙得著急上火，恨不得一人分成兩半用，他卻勝似閑庭信步，磨磨蹭蹭，走一步停三停。他得有多么不愿意回家呀！

我心中涌上了一陣悲涼?；叵胍郧霸谂笥讶π氵^的恩愛，全都是在打自己的臉。

二

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過離婚，心里還是留戀他的一點點好。老公骨子里還是個好男人，對爸媽女兒還不錯，我那么作，他也從沒用他的大塊頭優(yōu)勢來削我。再說，我和老公是自由戀愛，婚前愛得如膠似漆，感情基礎那么好，沒用幾年，都變成這個樣子。真要離了婚，我是絕對不會再開始一段感情，是一定要單身的，還不如讓女兒呆在親爹身邊呢。猶豫之間，日子就湊合著過了下去。

那晚，老公照常與戰(zhàn)友們泡在一起。8點半時，我突然肚子疼，給他打電話，讓他快回來，他說馬上回。我吃了一粒止痛藥，并沒起多大作用。我一遍遍地催他，眼看快11點了，一直在說快了快了的老公，還未到家。我實在撐不住了，又打電話給他，那邊還在吆五喝六，敢情兩個小時過去了，人家還沒走。我忍痛對他說：“女兒睡著了，你回來看著吧，我先去醫(yī)院了?！?/p>

到醫(yī)院一查，是闌尾炎。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我有點后怕，如果我這次得的是其他更重的病呢？老公兩個多小時不回來，我豈不要命喪他手？老公當過兵，好人好事做過不少。如果在路上，遇上一個肚痛難忍的陌生人，他也不會袖手旁觀。如果是他的戰(zhàn)友生病，半夜三更打來電話，他肯定會馬上起身，第一時間出現(xiàn)在他們身邊。而我，他最親密的愛人，卻被當成在上演“狼來了”的故事。

怕自己亂想下去會抑郁，想來個自拍P個圖，找點事做。然而，鏡頭中的我，臉色蠟黃，眼中充滿了焦慮。正處于女人最好年齡的我，怎么會變成這模樣？

我開始反思，是不是太不把老公當外人了？一直抱怨老公在外面對別人好，回家后變了個人，我自己何嘗不是？在同事朋友面前，我很淑女，脾氣好，還愛笑，一回家轉(zhuǎn)眼就成了河東獅。

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我突然活明白了。我對老公說：“不想當你媳婦了，咱們以戰(zhàn)友相稱吧。你不用對我有多好，像戰(zhàn)友那樣的溫度就可以了?！?/p>

從這天起，我和他的戰(zhàn)友一樣喊他三哥。為了讓自己牢記我們的關(guān)系，我在我們娘倆住的主臥門上，標上“女兵宿舍”，老公住的次臥，標上“男兵宿舍”。甚至連分餐的托盤，都買好了。

三

從此之后，“自力更生，艱苦創(chuàng)業(yè)”就成了我的座右銘。

我把自己設想成一個單親媽媽，把老公設想成戰(zhàn)友。經(jīng)常阿Q一樣地給自己洗腦：我自己過，這些家務，不也照樣要做嗎？加上他，不過是做飯多加碗水，炒菜多加一丟丟，洗衣機多洗幾件衣服，順手的事兒。何況，他還拿出錢來養(yǎng)家呀，哪個戰(zhàn)友能做到這一點？

心里不再依賴他了，對他的期望小了，反而少了許多摩擦，家里不再是雞飛狗跳。晚上他不回來，我不像以前，不管多晚都等他，一遍遍地打他電話催他回家。只給他發(fā)個短信，囑咐他回來路上小心，然后安然入睡。

偶爾有不舒服或累得像狗的時候，我不再像以前那樣逞強硬撐，然后把心中的怨氣撒到他身上。我會說：“三哥，我累了，你能哄哄女兒嗎？”有時心情不好，也征詢他的意見：“三哥，有空聊五塊錢的嗎？”他也從來不好意思拒絕。

老公酒品不好，喝點酒回家，往往是滿身酒氣，滿嘴胡話。以往，我會把他沾滿了酒氣的衣服扔出窗外，與他比著誰的嗓門高吵架。現(xiàn)在，我知道，戰(zhàn)友這個時刻是需要關(guān)心的，會用溫毛巾給他擦把臉，怕他躺沙發(fā)上冷，會給他蓋個被子。有時也會把他的糗樣，錄下視頻，第二天發(fā)給他，取笑一番。

對他做的家務，我不再嫌東嫌西——戰(zhàn)友么，能幫把手，就很不錯了。那天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子糊味，是他把魚煎糊了。我用剛學的東北話問他：“哎喲大哥，你這咋整的呀？”他把自己的杰作展示給我看：“大姐，你看不知咋滴，就整成這樣了?！毕嘁曇恍Γ@事就翻篇了。

晚飯后，我想燒壺水泡茶，發(fā)現(xiàn)桶里沒水了，對躺在沙發(fā)上看手機看得入迷的那位說了句：“三哥，勞駕，去樓下提點水吧?！彼胩烀俺鲆痪洌骸皩⒕椭劝桑膺吥敲蠢?，不愿動。”愣是沒挪一下窩。我再說一句，那邊就裝聾作啞，沒回音了。我洗好碗，拖好地，換上外套，自己去提了水回來。燒好水，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照喝不誤。我也不生氣，戰(zhàn)友也有不愛動的時候，不是嗎？

老公是個球迷，家里的電視上經(jīng)常滾著各種各樣的球。我有空就坐在他身邊一起看，不懂就問他：三哥，這個球怎么踢??？三哥，進球是什么規(guī)則？三哥，這個很帥的男球員是誰？老公的眼睛亮了，打開了話匣子，講解起來如江水般滔滔不絕。漸漸地，我看出了不少門道，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球迷。

遇上重大賽事，我早早地備好各種熬夜的零食，和老公一起喝著啤酒，啃著鴨脖、雞爪，吃著水果，一起歡呼雀躍，吶喊助威。那天，喜歡的球隊贏了，我倆興奮得又蹦又跳，緊緊地抱在一起。這一抱，燃起了久違的激情，趁著月黑風高，還悄悄做了點“壞事兒”。

四

自從放棄了改造老公的想法，再也不苦大仇深地整天數(shù)落他，打算一輩子就這樣時，沒想到，他居然變了。

老公在家呆的時間越來越多，我們相處得也越來越好。我過生日，忙得自己都忘了。進門看到愛吃的水果蛋糕，一束喜歡的粉百合，心中的驚喜，真是難以形容。老公突然冒出一句話讓我差點哭了：“怪了，怎么越來越覺得離不開你了呢。”

也許，婚姻就是一次次想掐死對方，又一次次重新愛上對方的過程。他當不了“二十四孝”老公，不能給我萬千寵愛，但也沒有熱的冷的各種暴力，沒有小肚雞腸的算計。給不了我一等的愛情，要二等的也好。相敬如賓，如戰(zhàn)友一般鐵的夫妻，也是一種難得的修行。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