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

我15歲時在美國紐約讀高中，因為心理壓力非常大，再加上身邊認識的所有朋友非常“有默契”地一起選擇退學步入社會，我一度考慮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整個學期都在掙扎，他們中有的人是因為真的不是讀書的材料，有些人是因為覺得社會比學校更精彩。

我兩個都不是，我承認我受了他們的影響，但其實更多的是因為我剛移民到美國沒多久，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都非常不適應，對完全陌生的學校和生活方式產(chǎn)生了極其嚴重的排斥心理。一整個學期，我具體的行為表現(xiàn)就是長期曠課，各種科目不及格，整個人的狀態(tài)非常差。

老師時不時就要跟我爹舉行小型會議進行溝通。雖然我沒有明說退學的想法，但我爹肯定知道我遇到了瓶頸。

勉強混完那個學期，到了暑假，有一天我爹突然跟我說：這個暑假你不能回國，不能在家待著，你得出去打工了。

我聽完就懵了，我才15歲，你讓我一個人出去打工？哪個地方敢收童工？

你別說，還真有。哪兒？中餐館。

可一個15歲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干什么呢？打雜。

我問我爹：咱們家缺錢嗎？他說不缺。

我又問：那我為什么要去打這種工？那都是非法移民的人干的活。

我爹說：我知道，但你得去。

我說：你不講道理，憑什么。

我爹說：憑我是你爹。

然后我開始了暗無天日的打雜生涯。我爹帶著我去唐人街的介紹所，謊稱我已經(jīng)18歲。不久我就找到了一份新手打雜的工作，月薪1500美元，在離紐約4個多小時的馬里蘭州一個人口稀少的小鎮(zhèn)。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抱著上墳的心情坐上了前往我人生第一份工作所在地的長途巴士。

接下來的日子簡直是水深火熱。餐館的老板極其苛刻，什么臟活累活都扔給我，洗碗、拖地、剁菜、搬飲料，以及頻繁地炒飯。有一段時間我連做夢都夢見自己在炒飯。

當然還要聽命于其他店員的指使，他們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我就得屁顛屁顛地去解決。

店里打工的人個個粗鄙不堪，沒有文化、沒有綠卡、不會英語，但我是新來的，而且職位最低，自然沒有地位。

到了晚上下了班一群人合住一個房間，完全沒有隱私。他們睡覺打呼嚕，這對睡眠極淺的我來說又是一種折磨，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第二天起來干活沒精神又要被罵。

我空閑的時候想起學校的環(huán)境，心里似乎隱隱開始想念。在外地打工最要命的是一個星期才休息一天，根本來不及回紐約，于是就要一個人孤獨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著。

有天晚上收工后我一邊洗澡一邊回想自己的人生，我一個有身份、會英語，前途一片光明的國家未來棟梁，為什么要淪落至此？

轉念一想，不就吃點苦嗎？我一大老爺們兒有什么忍不了的？又一想自己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一時之間悲憤交加，竟然開始號啕大哭，收都收不住。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收工后老板把我叫住，把工資遞給我，讓我明天不用上班了。

我又懵了：我被炒了？

老板說，你干不了這活，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我早看出來了。

我又悲又喜，悲的是我心高氣傲其實連打雜的活都干不好，喜的是終于要脫離苦海了。手捧著沉甸甸還帶有濃濃油煙味兒的工資，我坐上了回紐約的長途巴士。

打開車窗，聞著彌漫著自由的空氣，我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攤開雙手一看，以前從來沒干過粗活，現(xiàn)在因為打雜手上全是裂開后長出來的粉紅新皮，連指紋都磨沒了。

我摸出工資數(shù)了數(shù)，將近2000美元，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血汗錢。

經(jīng)過一場磨難后，我吃嘛嘛香。回到家一陣忐忑，以為我爹要把我收拾一頓，說好了整個暑假都得打工，這才過了一半就灰溜溜回來了。

沒想到他不但沒有責怪，語氣似乎還頗為贊賞地來了句，“嗯，比我預料中堅持得久”。

我正懵的時候，他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段讓我心驚肉跳的話：不是每個人都得循規(guī)蹈矩地上完高中上大學，上完大學去公司當上班族的。只不過如果不走這條相對輕松的路，那么擺在大多數(shù)人眼前的選擇就只有干粗活苦活累活。

可是干粗活也是分人的，有的人干得了，有的人就干不了。有的人沒有條件也沒有選擇，只能干粗活;可有的人明明有好的條件和機會，卻任性地錯過了，將來是要后悔莫及的。

當然，要是有人天賦異稟，3歲識譜5歲編曲或者18歲就能打NBA，那么這些話不適用他。否則，好好讀書永遠不會讓人吃虧。

我現(xiàn)在當然知道自己屬于干不了粗活又不會識譜更打不了NBA的那類人。新學期開始后我就再也不憂郁了，看同學們個個可愛純真，老師們個個慈眉善目。

把高中落下的課補上后又順利上完大學，遇到挫折想放棄的時候我在腦海里回想當時打工的痛苦經(jīng)歷，就能咬著牙堅持下去，直到現(xiàn)在當了個蠻輕松的小白領。

因為有那段經(jīng)歷，我感覺自己對事物的容忍度提升了不少，如在公司搬個箱子移個桌子這類活我也愿意幫忙，絕不會擺出高姿態(tài)等別人來做。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順利完成了學業(yè)，才能找到一份相對來說不錯的工作。我不敢想象當初要是真的輟學了，我現(xiàn)在會在哪個餐館打雜，到那個時候就不是“體驗人生”，想什么時候喊停就停的事兒了。那種日子會是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每天早上睜開眼到每個夜晚閉上眼的真實生活，而且這樣的生活是沒有盡頭的。

我慶幸自己有這段“慘痛”經(jīng)歷，它讓我沒有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走上彎路。之前只是在年輕的腦子里走馬觀花一樣想了一遍，就以為看透了人生，現(xiàn)在有了切身體會，才知道人生不易，這就是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