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山遠

在金庸小說中，郭靖黃蓉夫婦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精神之典范，他們以布衣之身幫助宋軍守護襄陽十余年。歷史上的襄陽之戰(zhàn)中，并無郭靖黃蓉，但有一對平民兄弟張順、張貴，他們當年上演了一幕氣壯山河的真實傳奇，絕不亞于虛構(gòu)人物郭靖黃蓉。

一、組建敢死隊

1272年，襄陽城已被元軍圍困了整整5年。襄陽地理位置非常關(guān)鍵，清代大學者顧祖禹就曾這么形容：“夫襄陽者，天下之腰膂也。中原有之，可以并東南，東南得之，亦可以圖西北也?！?/p>

對于南宋來說，襄陽是戰(zhàn)略要地，堪稱“國之西門”，襄陽失，則江陵危;江陵危，則長江之險不足恃。而長江天險一旦被突破，江南一馬平川，還有什么能夠阻擋元軍鐵騎？

自從襄陽被圍后，南宋朝廷就一直沒有停止過救援。襄陽是個易守難攻的要塞，“城高而池深，兵精而糧足”，元軍騎兵天下無敵，但并不擅長攻堅，只能采取筑壁建壘的方式，長期圍困。

如果當年能夠從高空俯瞰，可以看到，南北夾漢水而建的襄陽、樊城中旌旗獵獵，城墻上堆滿了各式守城武器，而在兩城外圍，是一個環(huán)狀的長達數(shù)十里的塹壕棚壁，內(nèi)有元軍重兵駐扎;再往外，縱深數(shù)十里，是元軍一個又一個要塞，連珠扎寨，星羅棋布，要斷絕襄陽跟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

當時宋軍增援，只能駕船沖破元軍相對弱小的水軍，沿漢水進入襄陽。

張順、張貴兄弟，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登場亮相的。他們帶領(lǐng)著三千人，在夜色中乘百艘船沿漢水順流而下，直奔襄陽，堪稱十三世紀最強悍的一次敢死隊突擊。當時，僅在襄陽城下長期圍困的元軍就多達十萬人，張氏兄弟知道此行兇險，便在起航前對眾人說：“這次行動恐怕兇多吉少，你們要是有不想去的，就盡管開口，不然到時候只會拖累大家?！钡в率靠犊ぐ海瑹o一人退出。

他們把三艘船三艘船并排聯(lián)結(jié)，每船30名戰(zhàn)士，配備火槍、火炮、熾炭、巨斧、勁弩，當中一船裝載鹽一袋、布二百匹，還有其他城內(nèi)緊缺物資，而將左右兩船中間船艙的船底去掉，艙面掩蓋草席。

船隊呼嘯而下，旋即與元軍水軍相遇，展開激戰(zhàn)，且戰(zhàn)且進，拼死向前。船隊越靠近襄陽，元軍船隊越密集，離城不遠處，元軍戰(zhàn)船已布滿江面，并用鐵索聯(lián)成一排，封鎖江口，無隙可入。三千勇士吶喊沖殺，一邊抵抗圍攏上來的元軍水師，一邊用巨斧砍斷橫貫江面的鐵索，一連砍斷幾百道。

元軍艦隊靠近，士兵紛紛跳上宋船，卻紛紛雙腳踏空，掉入水中，稀里糊涂就給淹死了—張氏兄弟把左右兩船船艙底板去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遙想當年這個時刻，漢水江面在燃燒，猶如一個巨型舞臺，演出著鐵與火的戰(zhàn)爭大片。宋軍船隊勢如破竹，向死而生，元軍雖然兇悍，卻也不敢硬撼，紛紛避其鋒芒。當晨曦初露時，這支船隊成功抵達襄陽城下。

《宋史》記載，這一夜，他們轉(zhuǎn)戰(zhàn)一百二十里！

二、俠義傳奇

但是，當被圍困已久的襄陽守軍為援軍歡呼雀躍時，張順卻不見了。

數(shù)日之后，有一具遺體浮浪溯流而上，直抵襄陽城下的浮橋邊?！端问贰飞线@么寫道：“被介胄，執(zhí)弓矢，直抵浮梁，視之順也，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這是張順的遺體，仍然披著甲胄，手執(zhí)硬弓，傷痕累累，卻“怒氣勃勃如生”。

他應(yīng)該是殿后時被元軍困住，一直戰(zhàn)斗到生命最后一刻。守軍見到，驚以為神，將張順殮葬江邊，并立廟祭祀。

張貴進了襄陽城，受到英雄禮遇。守將呂文煥竭力留他共同守城。跟《射雕英雄傳》中那個被敵人嚇得躲到桌子底下的膽小鬼不同的是，歷史上真實的呂文煥，是一員悍將，此時正缺人手，見到悍勇無比的張貴，自然喜歡得不得了。但張貴卻婉拒了，他另有打算：想再殺出一條血路，與駐郢州的宋將范文虎聯(lián)絡(luò)，約定南北夾擊元軍，打通進出襄陽的通道。

那真是一個傳奇年代，張貴找了兩個能夠潛伏水下數(shù)日不食的高手，讓他倆執(zhí)蠟書泅水潛出赴郢州求援。這是一個艱難的任務(wù)，元軍嚴密封鎖水道，用大木樁在江中打下“撒星樁”，號稱“雖魚鱉不得渡”。但是這兩個高手居然成功泅水潛出，在途中遇到鎖江木樁，就一一鋸斷。

出去了，過幾天又從水路潛回了襄陽，并帶來了范文虎的蠟書：范部發(fā)兵五千人，與張貴一起在龍尾洲夾擊元軍。

按照事先約定的日期，張貴帶著勇士們整裝待發(fā)，意外卻發(fā)生了：他的一名帳前親隨不見了，此人數(shù)天前因為犯了過錯被鞭打處分，一怒之下，投了元軍。張貴知道壞事了！他不得不改變計劃，由偷襲改為明攻，乘著夜色，又一次砍斷元軍鎖江鐵索，勇往直前，直奔約定地點—龍尾洲。

事先得知消息的元軍布下重重包圍，兩岸點燃火把，“火光燭天如白晝”，勇士們拼死殺出，仍然有不少元軍想跳舷奪船，結(jié)果又雙腳踏空，沒入冰涼水中。

龍尾洲在望，但見戰(zhàn)船林立，軍旗飄揚，張貴軍大喜，發(fā)出信號示意，那些船見到信號，疾馳過來，但，它們是元軍水師—得知宋軍計劃的元軍已搶先占據(jù)了龍尾洲。

經(jīng)過一夜血戰(zhàn)的宋軍，已經(jīng)筋疲力盡，不料此刻又遭元軍突襲，紛紛倒下，張貴也身中數(shù)十槍，力竭被俘。但他寧死不屈，最后被元軍殺害。

元軍主帥劉整命令四名宋軍降卒將張貴的尸體運到襄陽城下，轉(zhuǎn)告守軍說：“認識矮張乎？此即是也?！?/p>

守軍見到張貴尸體，紛紛跪倒痛哭，他們知道，外援已徹底斷絕了……

呂文煥把四名降卒全部殺掉，將張貴合葬于張順之墓，立雙廟祭祀。這對英勇兄弟，又在一起了。

史書上沒有過多交代張氏兄弟的背景，只是說他們是襄陽西北均、房兩州人。這兩州屬于山區(qū)，歷史上就以民風強悍著稱，因?qū)以庠姎⒙?，紛紛結(jié)寨聚兵，保衛(wèi)家園，張順、張貴因為作戰(zhàn)勇猛，“智勇素為諸軍所服”，因而成為頭領(lǐng)。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南宋正規(guī)軍，是民兵。

張順、張貴率三千死士救援襄陽的傳奇，堪稱南宋軍事史上一次史詩般的極具悲劇沖擊力的壯行，影響深遠，留下了傳頌千古的俠義傳奇。

選自《山海經(jīng)》20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