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埴"/>
許宏泉
白頭未免鄉(xiāng)心動。
清明前日,踏青徽州,為的是尋訪曹文埴的故里雄村。歙縣郡城東南,南山漸水之間,有古村擁翠峰碧水座落。初近村口,即驚嘆有如此塵世幽構。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山水環(huán)抱,物外靈區(qū),柳絲裊裊,菜花鋪地,一派武陵風光。一如袁子才詩稱“況復雄村十五里,水容山態(tài)相將迎”(《到新安雄村曹侍郎園……》見《小倉山房詩集》卷二十九)
購劵進村,河水映照的是壩上桃林,花具五色,燦然若霞,前人艷稱“十里紅云”,頗能道出旖旎醉人麗景韻致。吾邑許疑庵公嘗作《游雄村看桃花記》如此描繪桃花壩上風光:“環(huán)村為壩,滿壩皆花;中
無雜株,萬桃一色?!弥袢鐭煟闼瓦B山之筍;垂楊入畫,絮飛滿路之花?!嗩^春水,綠浮南海之峰;螺髻仙巒,碧染豐隆之嶺。冥造既適,幽情轉深。渺芳草之如煙,行行且止;映青流之如帶,得得而來。……緣堤以行,野徑幾曲。游絲滿路,飛花成林。奇景遞開,大觀在是。則見濃艷如滴,嬌紅欲醉。色燦裁錦,香浮染衣。嫩晴蒸一抹之霞,盈盈欲笑;濃露浥連朝之雨,灼灼爭妍。疑入仙源,省識春風之面;豈游蓬島,竟浮??椭??!币赦窒壬幌饽夭?,點染如許春色。難怪曹文埴詩中也要作:“寄語木蘭舟上客,往來休作武陵疑”之艷想了。聞古壩毀于六十多年前之水患,近年時興旅游,鄉(xiāng)人又遍植千株碧桃。雖無復當年繁縟景象,亦有幾許古意,十分春色,足可讓人沉醉。桃花掩映,是徽鄉(xiāng)著名的竹山書院,臨流而起,端然壩上,與村居相鄰,東望竹山萬竿翠煙。據(jù)聞此為徽州現(xiàn)存最完整的古書院,亦是清代徽州私家園林碩果僅存者。書院初建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曹氏兄弟(干屏、映青)奉父堇飴公遺命而所建氏族私家書院。
竹山書院(昉溪攝)
據(jù)《曹氏文獻資料》載,雄村原為洪村,曹關一(1365—1449)(字永卿)明洪武十三年(1380)自河南開封南遷歙縣洪村,并娶洪氏。曹姓乃成洪村名門望族,因據(jù)《曹全碑》“枝分葉布、所在為雄”易稱雄村。曹氏家族世代重視教育,明代即有“一門四進士,四世四經魁”之美稱。至清乾隆朝,可謂雄風又起,乃有“同科五進士”業(yè)績。曹文埴、曹孚、曹樹棻、曹采、曹裕昌,五人同科考中進士。在雄村的一塊導游石碑上就記稱,明清兩代,曹氏中舉人52人,鄉(xiāng)魁6人,會魁1人,連捷成進士29人。而尤以曹文埴、曹振鏞父子尚書成為雄村之驕傲。
關于曹文埴,民國《歙縣志》卷六《人物志》稱:
曹文埴,字近薇。雄村人。乾隆庚辰傳臚。歷官戶部尚書,以母老乞歸養(yǎng),加太子太保銜,御書扁額、詩章以賜。母八旬暨九旬,并邀賜額。皆未有之異數(shù)。文埴在高宗朝由翰林供奉內廷二十余年,總裁《四庫全書》,典試廣東,視學江西、浙江,士習文風蒸然丕變,濰縣民以浮派控,奉命查辦得實。京師有疑獄久不決,覆驗據(jù)實以聞,案遂定。諭以為不肯扶同徇隱,得公正大臣之體。運艘卸糧遲滯,將誤新漕,赴通督辦,不十日而竣。浙省倉庫虧短,乘傳往按,既至,盤驗清厘,與長白阿文成公桂酌立善后章程,款皆覈實。尋履勘柴、石兩塘,以舊柴塘即為坦水,關系石塘保障,奏明歲修,浙人頼之。官豫章時,拓省會試院,增設四千馀席,就試者稱便家居。葺闔郡考棚,重興古紫陽書院,六邑人文蔚起,倡率之力為多。在籍奉母十二年。年六十四卒于家。
曹文埴晚年致力鄉(xiāng)邦教育,在問政山文公祠舊址倡建“古紫陽書院”,得到官府和徽州鹽商的支持捐助,為邑中文人蔚起,畢盡其力。近人鮑幼文詩稱“懸風教廣浞,足以萬千年”,(《題歙縣縣中??罚┘磳抛详枙褐①澮?。曹文埴親題“古紫陽書院”石坊橫額,主持重興書院建設,撰寫《古紫陽書院記》《續(xù)記》。如今,牌坊端然屹立文公泉畔,碑記亦存書院舊址壁間。古風遺韻,空谷流響,難免讓人有桑田滄海之嘆!
曹文埴楷書九言聯(lián)
竹山書院的建成是曹氏重視家族教育的最好見證。據(jù)稱書院門楣上的楷書匾額為懷寧鄧石如所書。完白落拓江湖,乾隆庚戌(1790)過歙縣,經金榜引薦,往雄村拜晤曹文埴,此時的曹尚書已退居林下,在這山青水秀的世外山居中頤養(yǎng)暮年。鄧石如贄見之禮是他的書法四體四屏并印章兩枚。曹尚書見而稱之,并數(shù)作薦函向正在朝廷為官的兒子曹振鏞及朝中舊友推介。
一位六十開外的老婦人驗票開門,引我們步入書院大廳。走過前廊,正中是大天井,對岸是三開間后堂。天井左右兩側有廊廳,豎立方形石柱八根;正廳寬敞明亮,十六根楠木圓柱擎立。據(jù)老婦人說,現(xiàn)在的屋頂是不久新修覆加的,石柱上的梁椽也是后來加上。小時候,她們在這里上學,文革期間,舊頂被掀,梁柱被鋸短,做了個水泥鋼筋的平屋頂。及至要開發(fā)旅游,便又恢復了原狀。她好像覺察到我對新建的大廳不甚滿意,便解釋道:過幾年,這些梁柱有包漿就好看了。
大廳的正壁懸掛曹文埴撰書的木板楹聯(lián):
竹解心虛,學然后知不足;
山由簣進,為則必要其成。
大堂兩壁還陳列著曹氏父子的奏折文書復制品,一本館閣體,自然是看不出書法的意趣和性情的。前廳的南墻倒是掛著一件曹文埴的行書中堂,雖是復印品,卻也可以讓游人領略到曹文埴書法的風采。幾年前,京師拍場曾有曹文埴朱絹楷書長聯(lián)出現(xiàn),原為“補陀洛伽之室”藏品,未知何故,竟失之交臂。所幸兩年后,此聯(lián)又出現(xiàn)在杭州的西泠拍場,托友人幫我舉下,冥冥中似覺有一種割不斷的緣分。
穿過回廊,連接講廳的是北片園林。“眺帆軒”壁上嵌卷形石刻《竹山書院記》,禮部尚書沈德潛所撰。更有“山中天”石刻,《所得乃清曠賦》木屏。清曠軒、桂林、文昌閣諸舊跡勝景綴點園林。
清曠軒南面桂樹叢林,相傳當年凡曹氏族中子弟中舉者乃在庭中植桂樹一株,歷年竟相繼種植五十二樹。清曠軒中秋夜賞花,倒應了古人攬月折桂的美意。今雖非花開時節(jié),但老樹虬枝,蒼翠新綠,也足讓人生發(fā)一番思古幽情,在如此清凈的林木花香中讀書,是怎樣的“清曠”之境??!
記得到雄村的前幾天,給徽籍學者鮑義來先生發(fā)信息說要尋訪竹山書院,他回信說:去年,同友人去過,破舊不堪。在我看來,尋訪古跡,是不必在意新舊的,居爾特說:美源于廢墟。破舊也是一種境界。修建古跡就怕毀舊而重建。倒還不如憑吊遺址,發(fā)發(fā)懷古之思。我獨自來到書院的東園,眺望斷墻那邊藍天下的枯樹,油然而生滄桑之感,曹氏輝煌已經遠去,徽州人的文化品格依然讓我們感動不已。青山依舊,流水潺緩,流不盡的只有那幾縷文化鄉(xiāng)愁?!鞍最^未免鄉(xiāng)心動,即欲乘風上小船”。(《小倉山房詩集》卷二十九同前詩)袁子才昔游感慨真是讓人味之雋永。
走出書院,恰遇一導游小姐領游客參觀“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1943年至1945年間,軍統(tǒng)頭目戴笠與美國海軍準將梅樂斯親自來此山村考察,決定在此開辦訓練班,共計八期參訓人員達六千馀人。其學員大多為“忠義救國軍”,多是少年孤兒。戴笠親自兼任班主任,梅樂斯為副班主任,以訓練特工為主要教學,如情報學、密碼學、爆破學等等。美籍教官就住在竹山書院的桂花廳。
這一非常年代的特殊遭際,無疑又給這古老山村增添不少神秘的色彩。
姜宸英《柳玭柳氏敘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