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珍妮

我曾以為幸福是童話中公主的特權，而上帝賜于我們普通人的不過是平淡無奇的生活，甚至還夾雜著苦澀。

我有一個從未說出口的秘密。

那是我的父親。

他與別人的父親不一樣。

他暴涙，酗酒、抽煙。

記憶里只有他和母親吵架的畫面和滿地零碎的結婚相片。母親將自己鎖在房里，抱著我不停地哭，抽泣著說些我不懂的話。她說，也許有一天會帶我離開。

而我不懂的，卻遠不只這些。

我不懂母親為何總是半夜洗著沾滿酒氣的床單，也不懂她為何總是又憤怒又害怕地爭著什么，更不懂每當父親的鑰匙串在樓梯上搖響時，她為何總用驚恐的表情示意我回去。

年少的夢中總會出現(xiàn)幾條惡狗，它們不停地追著我叫，喉嚨里發(fā)出粗野的聲音，我嚇得睜開眼，再閉上眼，卻又是無止境的顫抖與恐懼。

一切的一切都有意無意地暗示我，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能接近的人，父愛則更是虛無，因為幸福只是上天送給幸運兒的禮物。

但我從不幸運。

我一直以為，那個可怕的男人就是伴隨我成長的陰影，而對于陰影，自然希望它能消散個干凈。

即使他如何用粗糙的大掌揮向我，我的淚水也不是為他而流，那不過是疼痛傳至大腦引起的反射，那只是因為我不夠堅強，總是無法阻止眼淚從淚腺里奔涌。因此，流下的可以是尊嚴，但絕不能是悲傷。

直到有一天，我與他爭吵著，就像我母親那樣，我也憤怒并且懼怕地爭著什么。血液在顫抖，我甚至有些期待，但他的臉上只有暴怒。

“算了！這個家永遠都只有爭吵！”上帝的禮物恐怕早已堆滿別人家溫馨的小屋，遺忘了這個寒冷的地方。淚水在臉上流淌，不知何時早已滿臉淚痕。

他好像有些愣神，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不自覺地向下瞥，一反往日暴戾的神色。他突然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呆愣愣的。

不知為何，身體里的水閘開了，視線一片模糊，再也看不見他的臉。我突然有些難過，難過我苦苦的堅持。

十幾年的信念一瞬間崩塌，僅僅是一個表情便剔去了所有的怨恨。心里倔強地想重新樹立我的自尊，可淚水還在流，重新充灌著我跳動的心臟，洗刷著過去丑陋的、寒冷的記憶。

一切都亂了，記憶像突至的大雪，撒得腦中一片空白。

我想起小時候他將害怕的我抱在手里，作為一個父親，給他懵懂的孩子講述童話的力量；想起他撕扯著我的頭發(fā)，逼著要我說不再浪費碗中的飯粒；想起他每次激動時親著我的臉頰；想起天剛亮時他突然而至的掌風和我的自尊心碎裂的聲音。

明明像一個慈愛的父親，卻更像一個頑固的暴君；明明是他告訴我童話，卻又是他用他狠戾的大掌告訴我現(xiàn)實是什么。

于是曾經(jīng)的我在心里建起一座城墻，倔強地維護著緲小的自尊。我總是不愿承認他是給予我血脈的人，所以我努力克制著我們之間因血緣關系而引發(fā)的喜怒哀樂，但卻總是無濟于事。

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筑就的城墻終究抵不過命定的血緣，有些東西早已血濃于血，渾然難分的時候，我才真正明白“父親”這個詞的含義。

所有的對抗都失去了意義，我開始鼓起勇氣，重新了解面前這個我稱為“父親”的男人。也許這便是上帝賜予我人生中的禮物吧。

也許一回頭，我們都已經(jīng)漲紅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