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

我們陜西關(guān)中方言是沒有“謝謝”這兩個字的，即沒有面對面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用陜西話說：“謝謝你！”生活中對人說“謝謝”，就像唱戲一樣。

用陜西話說“謝謝你”或者“多謝”，聽上去分別如普通話的讀音：“歇歇膩”和“朵歇”，很像是秦腔戲里的路遇情節(jié)或者才子佳人之間的應(yīng)答。生活中這么說，顯得很滑稽。更主要的，是顯得很假。

陜西人不會說“謝謝你”，當(dāng)然有表達謝意的方式——

男女婚嫁，禮成后，有隆重的謝媒儀式，別的桌是九個菜，給媒人席上十個菜，叫“十全”。新郎新娘舉著酒杯，斟滿，恭恭敬敬走到媒人面前，司儀高聲喊：“謝媒哩！”媒人接過酒杯，自飲，也可以請人代飲。三杯過后，分別是新郎新娘的父母代表家人親友謝媒。最后，媒人打趣兒：“媳婦娶過房，媒人撂過墻！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我父親懂醫(yī)。給很多人看過病，每到逢年過節(jié)，方圓幾十里總有人拿著點心盒子或者煙酒上門來，我們那兒把這叫：看先生。看先生就是謝先生。但謝不說謝，說看。類似還有看匠人——請匠人蓋房，親友要上門看匠人。

別人幫了忙，家里老人提醒：“你到誰那兒去坐一下嘛！”坐一下，即去感謝感謝他，看看他。

不了解這個情況的人、沒有在陜西那個環(huán)境里生活并了解這種性格的人，跟陜西人交往，很容易生出誤會來。

現(xiàn)在受新文化影響，城市人也已經(jīng)開始用陜西話面對面、我對你、你對我直接說“謝謝”，但都不自覺地加一個類似叮囑式的附加音，如“謝謝你哦！”或者“謝了哦！”

跟我同在一棟樓上班的陜西小伙兒李劍南，是個體育記者，也寫電影評論，文章寫得很好，很有靈氣，有一回我上電梯碰見他，說：“劍南，看了你最近寫的幾篇文章，很好??！”劍南原本是背靠著電梯角站著的，聽了我的話，就把身子向后矬去，屁股抵住電梯拐角，雙手抓著兩邊的扶手，一只腳還向后勾去，低下頭，又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絲羞澀的謝意，沖我簡單地笑了一下，口里發(fā)出一聲類似嘆息的聲音，又低下頭，就那么別別扭扭地上去了。

這就是一個典型的陜西人：他首先認為我夸得對，他也覺得自己寫得好，我的話他接受，想說謝謝，又不愿意說出口，說出來就生分了。他不愿意虛偽地表示“哪里哪里”之類的敷衍，但他確實謙虛，他的上述肢體動作，完全是一個謙遜姿態(tài)的全方位自然顯示，但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陜西人的文化，或者說陜西人的性格，有一個深深的默契：“親不言謝?！本褪钦f，陜西人面對自己真要感謝的人，從感情上就自然地和你親近了，甚至就當(dāng)你是親人了。

越是親近，就越自覺地不虛狡、不浮飄，不會說客套應(yīng)酬的話，感情質(zhì)樸得一下子回歸到近乎混沌狀態(tài)，舌頭仿佛變厚了，陜西人說：“嘴翹得不會說。”翹，意思是像木板受了潮，翹得走了形，不聽使喚。

親戚本家之間，是絕沒有說謝謝的，你對自己的伯叔弟侄、娘嬸姐妹、姥舅姑姨等說謝謝，會把對方嚇一跳，或者以為你有啥毛病呢。關(guān)系好的同學(xué)、朋友，也不言謝，甚至對老師都不說謝謝。

“親不言謝”——判斷一個陜西人是不是謝你、感激你，有個簡單的辦法：看這個人是不是面對你變得比平常笨了。每

（丁強摘自《南都周刊》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