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素平
在西藏。云有回聲,不管多高多低,多厚多輕,都在回應自己的心聲。
云有百變之心,不管寂寞還是左擁右抱,都以萬馬奔騰之勢幻想升起或下墜,并期待一個人的到來。
云有不死之途,從刀刃、從大海、從冰川、從遠望的目光、從囚徒的內心、從朝拜者的五體投地的寂靜中。
從時間的流失,從嬰兒到萬世蒼茫。
云一次次被逼回體內。
一次次又從體內飛升。
如我,愛上這無窮的變幻,這遼闊無望的白。欲說還休的人啊,只好低下頭,在藍天下誦經(jīng)、祈禱,并長途跋涉,并試著做一個心無雜念的人。
云端之上,有人架設天路。
怒江之上,有人造下天梯。
天梯之上,是古老的米堆冰川,發(fā)出數(shù)億年前的光,祥和、瑞麗,又攜帶著蒼茫的鋒利。
天梯之上,一個人正在向上爬。天梯太高,9865級臺階托著他,他不得不時時避讓云朵,以免直接進入天空。
他遇見大風,就爬下來,抱住天梯,給風讓出通道,讓大風先行。可風不這么想,大風變成一把鞭子,從四面八方擊打他。
他只好咬緊牙,狀如一節(jié)鋼鐵,默默給風一反彈之力,讓風無可奈何,只能死勁吹動他的衣服。
鼓鼓地,像一面逆風的旗幟。
我來到這里的時候,天梯尚沒有造完,一些鋼管、卡扣,正被他固定在一起,一步一步向上,走得很慢,走得空氣稀薄。
期間,草木枯榮,云朵翻新,亂石一次又一次滾向天邊,夢游者退回故鄉(xiāng),白礬離開大海。
歷經(jīng)風雪的人,懷揣光芒。唯有他和他們,埋頭在這無人之地,越過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攀爬在天梯上,每一根鋼管,都長出他的氣息,苔蘚般清新,脆綠。
他去點亮雪域高處的燈盞,一盞又一盞,猶如群星在天空閃爍。
一想到這些,他就暗暗加快了腳步。他爬到了山頂?shù)蔫F塔之上,迅速與鐵塔成為一個整體。
不說也罷,高山是地球的一副藥。
億萬年來,東達山就這么荒蕪著,也長青草,長大雪,長大風和亂石。
一只禿鷲收住翅膀。在東達山5295米的高度前,我信馬由韁地想象低首垂立。
此地不宜久留。
除了高過天空的青草,以稀薄對抗稀薄。
除了八月大雪,是白,是冷的一部分。
此地更接近于神的居所。
遼闊中,我駐足,仰望一基剛剛組完的鐵塔。塔尖處,天空與雪產生了一個事物的結果。
我試著向天空看,看到的卻是未來。
未來有星星點點之燈亮起。無序的東達山連同這基鐵塔,正以每年兩厘米的速度向上,向著來世的方向增長。
兩山之間,夾著公路,公路之下是江水。
兩山之上是理直氣壯的風景。公路之上是汽車、騎行者、磕長頭的人,他們互不言語,各自安好。
江中是流水,一萬年前的水和當下的水,混合在一起,有的跳起,有的下墜,有的回旋。
恍惚中,大雨越過藍天而降。
噼噼啪啪,西藏的雨果然與我老家華北平原的雨不同。不同在何處?一時竟說不出。只好看一下兩旁的大山,山上有水沿溝壑而下,高處有積雪披掛。
目光抵達之處,必是無人所到之地,那山坡定是一塊處女地,除了神仙,就是日月風塵了。
此時,一顆拳頭大的碎石落下,又一顆西瓜大的石頭落下,落在距我十米遠的公路上,一動不動。
公路已習慣這些,竟然不言不語。
我摸摸頭,又看了看兩邊的山,碎石堆積,亂石林立,如此億萬年了吧。
騎行的人,看不見了身影,唯有磕長頭的人,心無雜念。
看來,我必須得習慣這些。包括習慣生活中尖銳的芒刺。
我一直走,一直走。
前面還是山,后面也是山。
那就登山吧。登山是我的目的。
手中的繩索垂直于他的目光。
此地不宜說話,他要守住口中不多的氧氣,一旦說話,平實的話語,就是他的內心,呈現(xiàn)出金子的品質。
我不過是個跟隨者。
抓著專業(yè)登山隊固定下來的掛鉤、繩索,跟隨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踩著碎陽光,竟也邁出了比青藏高原更高的高度。
他登上山,不過是為了一天平常的勞動,四個小時的攀爬不過是上班之前要走的路。七十度角的上仰,不過是一次對電力施工這個職業(yè)的守望。
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羞澀如處子。
我登上山,不過是看看他怎樣勞動,不過是一次職業(yè)性的采訪,一次對米堆冰川的虛假致敬。
我不過是一個游戲者。
我的致敬和嘆息,在懸崖面前,平庸到死。在大風面前,輕輕一吹,連一個字也沒留下。
我不過是一個生活的驚叫者。
浮躁,無趣。卻常常自以為生動。
這曲奇的路,是折返的命運。
我來了,錯過了昨天,錯過了你十八次下落的轉換,錯過了一棵草在你身邊發(fā)芽和枯黃。
此刻,一望無際的大霧,以液體轉為固體,又以固體轉為氣體,最終成為高原上的一把鹽,晶瑩,剔透,讓世間感覺生活之咸。
我轉過一個彎,重新見到你,層層疊疊的美,灑落在民間。
生死已成定數(shù),飛塵如時光,在此緩緩下落。我無法停下來和你對話,身邊是三千尺的危崖,我看到一個墜崖者的荒蕪。
磕長頭的人和我擦肩而過。
我看見一個人的遼闊,那是十萬年前的遼闊。
轉過一道彎。又轉過一道彎。
太陽出來了,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墜。這些起起落落的光,我統(tǒng)稱為時光或者光芒。
猶如背后那一基高大的鐵塔,你得完全越過七十二道拐之后,才能看見。
有時,看不見是一種美,如此刻。
我獨自穿過七十二道拐和無盡的時光。
這么大的雪山,卻沒有名字,或者說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
其實,是我忘記了你的名字,于是,你的名字就在我的筆下消失了。
一段時光一樣,我選擇了忘卻。
靜寂的雪山,那些出現(xiàn)在地圖上的名字,一定不知道他的名字去哪里了?
只有這靜寂的雪,在白云的擁簇下,遙遠而清晰。
幾輛汽車,在無人的草原上奔跑。草原像一片平地,一切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唯有雪山,布滿疑問。
我禁不住輕輕嘆一聲,這么大的雪山,圖畫一樣。
一閃之后,默默遠去。
獨自消失。
從哪里轉折?那濤濤之水和我并肩行進了五百里,突然背離我,讓我無法說出內心想好的詞。
來自雪山,又遠離雪山。多像愛情,來自吸引,終止于吸引。來自糾纏,去于遠方。
去了,一路自己擁擠著自己,并漸漸筋疲力盡。
至于那些可有可無的岸,都來自自身,來自背后山脈的走動。一個人走的道路荒蕪已久,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叢,可藏下一只猛虎,在里面孤獨地奔跑跳躍。
猶如那些熱鬧的詞,都出于荒蕪之地。
白云遠去,那說說水吧。那些水有著無用的力量,不斷耗盡,又不斷生長,不斷向前,向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目的流去。一排一排的水,甚至水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稱呼自己的群體。水順從著自己的身體,用一生的時間,甚至水都不知自己的一生是什么樣的一生。
水會減少,但水會死去嗎?
雅魯藏布江有著無窮的水,暫時不用考慮這些,暫時像歷史的車輪,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方向,只是沿著自己身體,一茬茬向前去。
哎,這無知的人間。
這是一座正在建設的變電站,夜晚會出現(xiàn)群星合唱,一些從外地趕來的建設者,憑借多年的施工經(jīng)驗,說出了未來生活的方向。
這些人和我一起喝酒,喝多了就指給我星星之間來往的秘道。而我不勝酒力,在他們話語里,抱著一顆星星沉沉睡去。
半夜,那顆星星掙脫我的懷抱,從海拔4300米的高處緩緩下落,落到人間,化為一個燈盞。
誰在風里輕唱:執(zhí)燭者的手是光明的支點。
黎明,我從夢里醒來,稀薄的氧氣令我頭疼欲裂。我一轉身抱住了高原,順著一大片草地向下翻滾,遇到昨夜和我喝酒的人,他們已開始在工地上勞動。
他們的呼吸聲,讓群山發(fā)出了轟鳴。
在唐古拉山。
明月和懸崖在一匹馬的眼里相遇,靜止的閃電在稀薄的氧氣里站立,閃電失去風暴的依托,顯得安靜、不知所措。
一匹馬,披著鐵。
一匹馬,馱著沙石。
看啊,一匹馬,爬上了高山。
看啊,一匹馬,爬下了高山。
不倦的明月,往復升起。一匹馬的腳印,不斷被風淹沒。
明月和大風互為陰影。
懸崖和一批馬互為陰影。
這些在唐古拉山上普遍的事物。
這些在唐古拉山上普遍的黑暗。
對于一座山來說,億萬年了,循環(huán)就是生活。對于明月來說,照著就是生活。對于大風來說,把氧氣吹薄,就是生活。對于一個人來說,架一條高壓線就是生活。對于一匹馬來說,為什么把角鐵,沙石運到山上就是生活?
對于一匹馬來說,死亡可能也是生活。
一匹馬,把頭哐哐向石頭上撞。
一匹馬,不再嘶鳴,躺下不起。
一匹馬,吸盡鼻中的氧氣,在懸崖邊,一躍而起。
如同,明月其實只是黑夜的補丁。
我一把抱住了時光,迎面升起一座冰山。
下面是滔滔不絕的怒江。哪里是它的發(fā)源地?
哪里我是的來處?
它陡峭的骨骼里,裝滿風、裝滿雪,裝滿鐘表的指針,裝滿平靜的流動。
我騎著馬走去,多少時光紛紛出現(xiàn),轉瞬即逝的秘密,在走進和推測中走向更深的未知。
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雨,泥石流把道路沖得橫七豎八。天亮之前,冰川停止了遙望,盡管它與天同壽,但此刻,冰川疲憊至極,它不再驕傲,不再分割白云,甚至不再必須閃閃發(fā)光。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那些大冰在時光里推動著時光,必將白發(fā)一樣,覆蓋萬物,覆蓋我。
覆蓋它自己。
一棵草,能活一萬年。
活一萬年的草,令人懷疑它的精疲力竭。
在五千米的東達山,這些都是常事。面對亂石、虛弱、蒼白甚至一無所有,面對氧氣稀薄、呼吸困難、八月飛雪。
面對空,這些都是常事。
沒有人關心這些,一棵草也不關心這些,大雪來了,覆蓋就是,大風來了,吹就是,冬天來了,冷就是,氧氣不足,胸悶就是了,陽光照,就照吧。
一棵草,有著自己的胸懷,這胸懷就是活下來,慢慢地活著。
其他的,有沒有都行,要不要都行。
一棵草,哪怕僅僅一棵,也高過了山峰。
在青藏高原,山是低矮的。
在喜馬拉雅山,在東達山,這些動不動就五千米以上的山,原來也這么低矮,我每天都踩在腳下。
比如,我從東達山海拔5295米開始,向鐵塔上爬,兩步就高出一米。
5295米,不過就是零米,一條地平線。
我向鐵塔上爬,手和腳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務,從春天開始,我見證過一棵草漸漸站起身,一朵野花孤獨的榮敗。
我在導線上走,我看過山谷的流水如何成為江河,看碎石翻滾,如何高出云朵。
我渺小卑微,輕若羽毛。
但我的雙腳,每一步都高出喜馬拉雅山半米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