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中

祖父張克仁（1869-1923），在世55歲。出身耕讀之家，其曾祖張國達，種地、開煤礦，頗懂文墨。其祖父無法考證，可能繼承了張國達的基業(yè)，較為富裕。俗話說“富不過三代”，到其父親張臘牛手里，已成為普通農(nóng)民。但祖上的影響還在，千方百計讓祖父張克仁、叔祖父張克明（其父張鐵牛也是普通農(nóng)民）拜師讀書，求取功名。張家請的塾師是陽曲縣西溝村聞名遐邇的張云先生。于是，張家考中了兩位秀才。后祖父張克仁由縣學考入府學，又入晉陽書院讀書，上京趕考，考中了什么？鄉(xiāng)人說進士，又說舉人。我查過《清朝進士名錄》，張姓中沒有祖父張克仁的名字。是否為舉人？但舉人太多了，找不到《清朝舉人名錄》，這樣祖父的功名無處可查，只好懸著。但我聽叔祖父張克明、奶奶蘇氏、外祖父王吉官親口說過，祖父清末宣統(tǒng)年間曾任陜西鳳翔縣七品知縣。祖父于民國三年（1924年）為其曾祖父張國達所立墓碑碑文中有“歷任華陰、鳳翔諸事務，均皆順適，無坐享重祿而贍身家”句，我計算過，清代一個縣官的俸祿，以小縣計算，一年可收入人民幣10萬元。鳳翔縣是府、縣同治之地，屬大縣，其收入要比此數(shù)大得多。作為祖父曾任鳳翔七品知縣的物證，我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有“萬民傘”、縣官放印的鑲有“開印大吉”黑漆金字的印盒、縣官出行佩戴的七星寶劍和縣官審案時的坐墊。“萬民傘”為清代獨有，祖父將這個碩大的“萬民傘”借給周圍村莊供求神祈雨、過唱時請龍王爺開道使用。這些物件明顯為清朝官府遺物，民國縣官改稱知事，清代一切舊制、禮儀都被廢除，是沒有這些東西的。我與幾個兒子曾去鳳翔縣查縣志，縣檔案館館長說，只有新縣志沒有舊縣志。網(wǎng)上查得《鳳翔縣清代及民國時期政府機關(guān)》，其中鳳翔縣歷任知縣，從隋唐直至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的都有，卻恰恰沒有宣統(tǒng)年間的知縣名錄。所以敘述祖父鳳翔縣官職就缺少了文字依據(jù)。祖父在鳳翔任上，值得提及的是，他秘密加入“同盟會”，參加推翻清政府的工作。據(jù)叔祖父張克明口述，宣統(tǒng)年間，清朝已搖搖欲墜。鳳翔縣城到處流傳著于右任辦的同盟會機關(guān)報《民報》，還有《民呼日報》等報刊。祖父因受家鄉(xiāng)傅山先生反清思想的影響較深，所以他參加同盟會后，把叔祖父張克明和衙門的幾個重要骨干發(fā)展成會員。據(jù)說，祖父還以知縣的身分多次接觸當?shù)貙W子張維漢（取維漢反滿之意，后因不利于同盟會地下活動，改維翰）。張是當?shù)剞r(nóng)民，從小聰慧過目不忘，八股文作得好。但因家境貧寒，只能半耕半讀。祖父得知后，以銀錢資助，著力培養(yǎng)。宣統(tǒng)元年（1909年）在鳳翔府學竟考取貢生。后經(jīng)祖父介紹加入同盟會，成為地下活動分子。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后，成立民國政府，于次年民國元年（1912年），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tǒng)，祖父從鳳翔知縣改任華陰知事。（見《民國華陰縣志·民國時期華陰歷任縣長簡況表》）叔祖父張克明為華陰縣主簿，分管文秘工作。王掌柜（陽曲縣官莊人）主管錢糧。張維漢被選為省議會議員。據(jù)說，民國時期張維漢曾任陜西長武縣縣長，解放后任鳳翔縣政協(xié)副主席。

民國初年是多事之秋。民國元年（1912年）2月12日，清帝溥儀宣布退位，2月13日孫中山舉薦袁世凱代任臨時大總統(tǒng)職務，4月1日孫中山正式宣布辭職。6月同盟會陜西分會改為陜西支部，陜西人井勿幕為頭領(lǐng)，名支部長。同年8月改為國民黨秦支部，內(nèi)部發(fā)生矛盾后擠走井勿幕，張鳳翙任支部長，隨后袁世凱任命張為陜西都督，成為袁的爪牙。

民國二年（1913年）3月，袁世凱派人刺殺同盟會共同締造者宋教仁。于是孫中山、黃興發(fā)動“二月革命”，共謀討袁，結(jié)果大批革命者被捕，“二次革命”失敗。

民國三年（1914年），袁世凱解散國會，廢除《臨時約法》，傳出稱帝之訊，官府、社會人心混亂，莫衷一是。在此情況下，祖父認為才推翻清帝，又要出現(xiàn)袁家天下，他不愿為帝制服務了，于是返回山西陽曲故里。祖父返家后，住在本村窯洞里，足不出戶，過起隱居生活。他有時候到地里轉(zhuǎn)轉(zhuǎn)，由于借酒消愁，煙酒不離，使身體虛弱。祖父回家后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為其曾祖父張國達建墓碑。用砂石做碑框、供桌，仿歇山頂式，有石刻瓦楞，貓頭滴水，四面挑角。碑框里用青石碑心。碑文是他親自撰寫的，其文如下：

《語》云，祖宗功德，信哉斯言。今以才力薄弱，而官服西省，歷任華陰、鳳翔諸事務，均皆順適。無坐享重祿，以贍養(yǎng)我身家，及知祖宗之德澤，故非人力所能為也。因并志之，使子孫所尊仰云。清故曾祖考張府君諱國達、妣張?zhí)鲜现贡?。大中華民國三年九月吉日，曾孫卸任陜西華陰縣知事張克仁敬立。（原文豎寫，無標點，繁體。）

從祖父寫的墓表看，立于民國三年（1914年）九月，說明他們一行（祖父、叔祖父、祖母、父親、姑媽、王掌柜、兩個丫鬟共8人）是當年秋上回鄉(xiāng)的。辭職回鄉(xiāng)的原因，前面說過主要是反對袁世凱竊國專權(quán)，圖謀稱帝。

祖父張克仁于民國三年（1914年）秋歸鄉(xiāng)后，在家賦閑5年時間。其間，國內(nèi)形勢和陜西地方形勢均發(fā)生許多變化，同盟會的勢力不斷擴大。民國四年（1915年）蔡鍔將軍在云南發(fā)起護國討袁運動，各地多有響應。民國五年（1916年）1月，山西運城人、（日本）山西同盟會評議部長景梅九在西安起草《討袁世凱檄文》，義正詞嚴，鐵筆誅心，號稱討袁第一文字。2月，同盟會骨干曹世英、高峻宣布獨立，樹起西北護國軍旗幟。同時，山西續(xù)范亭等率西北護國軍討袁，擬先取太原，直搗北京。因事不密，被閻錫山?jīng)_散，犧牲眾多。民國五年（1916年）3月22日，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再稱總統(tǒng)。陜西革命黨人井勿幕聯(lián)合眾義士以19省民意發(fā)表宣言，反對袁再稱總統(tǒng)。民國五年（1916年）6月6日，袁世凱在全國人民的唾罵聲中死去。這對祖父來說是件大事。他想以后不要伺候袁家了，要實行真正的民主共和了。民國六年（1917年）7月張勛擁廢帝宣統(tǒng)在京宣告復辟，軍閥陳樹藩兼任陜西省省長，集軍政大權(quán)于一身。9月1日，孫中山被選為大元帥，廣州軍政府成立。南北對峙局面再次形成。陜西革命黨人響應孫中山號召，奮起抗爭。12月成立西北護法軍司令部，西安樹起靖國軍招討使大旗。民國七年（1918年）同盟會領(lǐng)導人井勿幕等起兵反陳，全殲陳樹藩主力，靖國軍形成左右兩翼夾擊態(tài)勢。靖國軍屢戰(zhàn)屢勝，陳樹藩屢戰(zhàn)不利。為統(tǒng)一指揮，陜西革命黨人欲請于右任回陜?nèi)尉竾娍偹玖?。民國七年?918年）8月，于右任從上海回陜就任，靖國軍歸于統(tǒng)一，編為六路軍隊。并整頓地方行政機構(gòu)。華陰背靠華山為軍事要地，這時想起了民國元年（1912年）反袁知事張克仁，派人請他再度出山，復任華陰知事。

民國八年（1919年）祖父復任華陰知事后，全國及陜西形勢并不穩(wěn)定。次年即民國九年（1920年）7月直皖戰(zhàn)起，皖系速敗。段祺瑞辭職，陳樹藩下野，先后有閻相文、馮玉祥、劉振華相繼督陜。數(shù)年之間陜督竟換了幾任，關(guān)中大地，狼煙四起。陜西靖國軍相繼被北洋系收編。

民國十年（1921年）馮玉祥指使所部，剿滅靖國軍總部，總司令于右任被迫逃走。民國十一年（1922年）6月中旬陳炯明武裝叛變，炮擊孫中山的非?？偨y(tǒng)府，孫中山先生脫險，繼續(xù)與叛軍作戰(zhàn)，因援兵不繼，他所發(fā)動的“二次護法”再度夭折。在這種情況下，祖父見軍閥混戰(zhàn)，政令不通，前途渺茫，自己為文職人員，官小名微，不能號令作戰(zhàn)，只好二次請辭，返回故里。祖父去華陰復任時，因當時形勢不穩(wěn)，未帶隨員，只身前往，連祖母蘇氏、丫鬟也沒帶去，身體虛弱，咳嗽不止，身邊無人照顧，辭職回鄉(xiāng)也在情理之中。

祖父歸鄉(xiāng)后，曾經(jīng)中醫(yī)治療，病體仍不見好轉(zhuǎn)，于次年民國十二年（1923年）秋撒手人寰，存年55歲（虛歲）。因當時家境貧寒，只薄棺黃土，草草埋葬。清、民兩代堂堂三任縣官，墳前竟沒墓碑。

2008年4月清明節(jié)，為紀念逝去的祖父祖母，我曾寫過一首古體詩，詩前有序，現(xiàn)錄如下：

清明祭掃哭祖父張克仁并序

祖父張克仁，生于清同治八年（1869），卒于民國十二年（1923），享年55歲。先祖清季在太原讀書，求取功名，曾任陜西鳳翔縣知縣，秘密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后改任華陰縣知事。后因不滿袁世凱北洋軍閥統(tǒng)治，于民國三年卸任回鄉(xiāng)。袁死后，于民國八年復任華陰知事。先父張華生，于民國元年（1912）生于華陰縣，由于貧病交加，于1958年病逝于山醫(yī)二院，享年46歲。父親生前目不識丁，為人忠厚，善農(nóng)事，常教我務必讀書，長大后有所出息。回想我的人生有所告慰，與祖父的影響和父親的教導分不開。故每逢清明祭掃，不免追思祖德。

村北高坡多墳田，清明祭掃年復年。

祖父曾是鳳翔令，一生清貧令人憐。

至今墳頭有刻石，張家子孫常祭奠。

七品縣官不算大，人品卻在高官巔。

辛亥革命舉義旗，我祖響應最為先。

脫去官服和頂戴，首掌華陰知事權(quán)。

革命中途有波折，總統(tǒng)大權(quán)被袁竊。

先祖氣盛心不悅，意欲掛冠歸田園。

民國三年終辭去，離任竟然無積蓄。

隨身帶回一件寶，萬民傘上萬民簽。

多年居官政績好，萬民贈傘贊清廉。

民國五年袁去世，革命志士笑歡顏。

民國八年形勢好，祖父再掌華陰權(quán)

先祖臨終五十五，先父還在襁褓間。

孤兒寡母無依托，相依為命受熬煎，

祖母無奈去改嫁，撇下先父更凄切。

縣官之子無書讀，長大只能去犁田。

哪個官妻后嫁人？哪個官子執(zhí)牛鞭？

逝者入土全不曉，生者思念悠悠天。

每當清明來祭掃，思緒難平淚遮眼。

哭罷祖父來反思，世事人心難兩全。

人生幾多坎坷路，變化莫測誰能言。

惟有為民愛國志，千秋百代傳民間。

后代應記我祖訓，保持勤奮與清廉。

我的祖父張克仁，清末鳳翔、民國華陰前后三次為官，一身清廉，死后掩埋于蒿草之中，作為他的后代我于心不忍。于是2012年清明節(jié)我為他豎了塊墓碑。碑后面刻有我撰寫的一副挽聯(lián)：

地處三秦，愛民勤政，

居官曾獲萬民傘；

時逢兩代，興國滅清，

革命堪稱一楷模。

我曾著有《往旅尋蹤》一書，其中對祖父生平事跡、去世年代的敘述有缺漏，失民國八年（1919年）復任華陰縣知事之重要情節(jié)。現(xiàn)根據(jù)新發(fā)現(xiàn)史料《民國華陰縣志·民國時期華陰歷任縣長簡況表》“后注”補記之。

前述《清明祭掃哭祖父張克仁并序》曾在幾家報刊發(fā)表，2011年與另外幾首詩詞被收入中國楹聯(lián)出版社出版的《紅旗漫卷復興路》一書，此次發(fā)表略有改動。在本文撰寫過程中，筆者參考了山西省政協(xié)文史委編纂的《山西辛亥人物傳》等有關(guān)資料，使敘事背景得以更充實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