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門

不忍之仁

37年前，平靜的小院突然一天人來人往沸沸揚揚。正在洗衣服的丁朝霞聽鄰居說有個早產(chǎn)的維吾爾族棄嬰在院子最里面的小屋里。好奇心使然，丁朝霞決定去看看。

一群人擠在狹小的房間里七嘴八舌地議論，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她尋著聲音撥開人群，一個粉嫩的小身體躺在沙發(fā)兩個枕頭中間的縫隙間，身上蓋著一個小褥子，頭被針頭扎得大包小包，眼睛半閉著。他的哭聲微弱細小，紛繁嘈雜的聲音毫不留情地吞沒了他的哭訴。丁朝玲從未見過這么小的孩子，此刻，這個小小的軀體是那樣脆弱無助。

“他的胳膊腿就跟成人大拇指一般粗細，小臉上是兩個黑溜溜的大眼睛，像個外星人?！?/p>

她小心翼翼地觸摸了他的臉頰，沒想到孩子止住了哭聲，許是回報這突然而至的愛撫，竟然努力睜開眼睛朝她微微一笑?！翱赡苓@就是緣分，母 子的緣分?！倍〕紙远ǖ乇е⒆踊亓思摇?/p>

自己還未生育，卻因為不忍之仁要抱養(yǎng)一個生病的維吾爾族棄嬰？家里炸開了鍋。選擇撫養(yǎng)這個孩子，就意味著要放棄自己與丈夫生育的權(quán)利。父母不同意，公公婆婆不同意，丈夫看著丁朝霞一字一頓地說要離開，家里有這個孩子就沒有他。

丁朝霞也無論如何不忍心放棄孩子。難道要放棄婚姻？僵持的那段日子，她身心俱疲。最終，丈夫不忍心看她日漸消瘦，家人妥協(xié)，接納了這個孩子。孩子剛出生不久要喝奶，當(dāng)時物資匱乏，丁朝霞千方百計給孩子找牛奶喝，丈夫自愿去幫忙裝卸運牛奶的大卡車，以此換取最后剩下的牛奶。在全家人齊心協(xié)力的照顧下，孩子總算熬過了那個冬天。按自己的姓，丈夫給孩子取名劉道培。

風(fēng)雨求醫(yī)路

撫養(yǎng)劉道培前16年，丁朝霞和丈夫幾乎沒在凌晨5點前睡過囫圇覺。劉道培在醫(yī)院查出患有癲癇，且腦白質(zhì)發(fā)育不全，屬于智障兒童。當(dāng)時，很多人都勸丁朝霞放棄：“你這不是撿了一個孩子，是撿了個一輩子的累贅。”母親也勸她，年輕姑娘沒經(jīng)歷過生育，不懂得撫養(yǎng)這樣的孩子意味著什么。丁朝霞心里也忐忑猶豫，但是一看到孩子瞪大眼睛無辜地看著自己，猶豫不定就一掃而空了。

晚上是兒子癲癇發(fā)作頻繁的時間段，丁朝霞和丈夫輪換著為兒子站崗?！鞍d癇發(fā)作時會腸胃絞疼，如果不及時發(fā)現(xiàn)就會有生命危險。”怕自己睡著后孩子出意外，劉道培的癲癇被治好之前的整整16年，丁朝霞都過著黑白顛倒的生活，凌晨5點之后孩子度過危險期才敢放心躺下睡。

為了給孩子治病，丁朝霞跑遍了全國各地的大醫(yī)院，找過各方專家，光治療筆記就寫了厚厚的九大本，也曾在治療無望的時候，病急亂投醫(yī)。有一年，家人聽說福建有個很厲害的名醫(yī)專治癲癇，丁朝霞帶著孩子和家里僅有的糧票、現(xiàn)金遠赴千里之外為孩子謀取一線生機。剛到那個傳說中的神醫(yī)診所，看到滿院子的人排著隊等候治療，丁朝霞喜極而泣，以為真的找到了能治愈兒子的神醫(yī)，便將所有的糧票現(xiàn)金交給醫(yī)護人員?？?天后，滿院子的的病患一下子全走了，原來是個騙局！靠著臨危不亂的鎮(zhèn)定和好心人的幫助，丁朝霞和孩子才回到了家。

兒子的癲癇在丁朝霞四處奔波的求醫(yī)中總算治愈了，可她卻病倒了。

丁朝霞說她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那3張病危通知單，自己的心臟病就是被嚇出來的。劉道培3歲、5歲、7歲的時候癲癇嚴重并引發(fā)了并發(fā)癥，醫(yī)生下達過3次病危通知單。接到病危通知單，丁朝霞腿發(fā)軟，眼前發(fā)黑，站都站不起來，只能靠著丈夫等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

最讓她擔(dān)驚受怕的是那一次：劉道培在醫(yī)院接受治療，看到有殯葬車帶著花圈經(jīng)過，孩子覺得花圈很漂亮，追著花圈竟然混入了送葬人群，坐上車一起去了殯儀館。丁朝霞和丈夫慌亂地四處找孩子，快要無望的時候卻接到了殯儀館工作人員的電話，“是劉道培的媽媽嗎？我這是殯儀館，請你來一下……”還沒聽完電話，丁朝霞眼前一黑昏了過去。丁朝霞因此大病了一場，自此救心丸沒敢離過身。

特奧會摘取金牌

一邊為兒子奔忙治療，丁朝霞一邊用運動的方式幫助兒子鍛煉大腦。

兒子3歲開始丁朝霞就有意識地培養(yǎng)他打乒乓球。從剛開始不愿意碰乒乓球，到后來能拿著乒乓球拍顛球，再后來可以一個人對著墻練習(xí)打球……這個無比漫長的過程丁朝霞的付出常人難以想象。

“剛開始接觸乒乓球他比較抵觸。可像培培這樣的孩子，你是不能像一般家長那樣硬逼他的?！?/p>

為了能夠喚起孩子的興趣，丁朝霞和丈夫帶著他去訓(xùn)練場，她假裝跟丈夫玩得很起勁兒，故意高聲說話笑鬧，吸引兒子的注意力?！翱吹剿ツゲ洳涞芈窟^來，目光追隨著球，我高興得哭了?！?/p>

智障兒童通常都伴有自閉癥，劉道培剛開始甚至眼睛都無法聚焦，跟人交流也是答非所問，練習(xí)打乒乓球?qū)τ谒麑Ｗ⒘Φ呐囵B(yǎng)是很有好處的。可是練了幾天，劉道培就不樂意了。比起跟大家一起打乒乓球，他更愿意一個人蜷縮在家里的沙發(fā)上?？粗鴥鹤又共讲磺埃〕純?nèi)心焦慮不安。桌子上的巧克力給了她激起孩子興趣的靈感，“如果你愿意跟爸爸媽媽一起打乒乓球，媽媽就給你一塊巧克力，怎么樣？”這一招果真靈驗，劉道培在乒乓球場每撿回一個球，就站到媽媽前面索要一塊巧克力。

兒子的球技與日俱增，再多辛苦丁朝霞也甘之如飴。漸漸地，她這個陪練吃不消了。院子里的孩子也有打乒乓球的，為了讓他們陪兒子練習(xí)，丁朝霞又使出了“賄賂”的手段。“只要他們愿意跟培培一起打乒乓球，我就每人給一袋水果糖?！焙髞?，劉道培的球技遠超院子里的孩子了，丁朝霞又想方設(shè)法聯(lián)系專業(yè)的教練教兒子。為了湊夠兒子的培訓(xùn)費，丁朝霞甚至變賣了自己的嫁妝。再后來，家里的紅色飛鴿牌自行車，單位發(fā)給她的勞動模范獎品，母親家里沒用過的餐具……凡是有人愿意要的，丁朝霞都賣。

家徒四壁，時時陷入窘迫，有時候丁朝霞也會問自己：這一切到底值不值。但兒子含混不清地喊一聲媽媽，就什么都值了！

誰也沒想到，原本只是想通過打乒乓球促進兒子大腦發(fā)育，后來卻在特奧會上代表中國摘取了金牌。

從2003年開始，丁朝霞帶著兒子參加了特奧會。從一開始不知道何為比賽，到后來理解了什么是榮譽，丁朝霞看著領(lǐng)獎臺上的兒子淚流滿面。2006年，劉道培第一次代表中國參加世界特奧會并取得金牌，可次年卻只取得了第四名的成績。孩子眼里閃著淚花，難過地依偎在一起參賽的伙伴身邊，丁朝霞看到卻喜極而泣，“以前在他眼里，打球就是打球，沒有什么意義。但是這次他理解了什么叫做榮譽，什么叫為國爭光?！?/p>

從開始陪練，到后來在一旁擦汗，再到后來只是一個在外圍的拉拉隊隊員，丁朝霞陪著兒子一路走來一路逐漸放手，她說父母養(yǎng)育子女就是一場又一場的別離，她覺得這樣的別離有淚有笑，因為不再被需要而驕傲。

至今，每屆特奧會丁朝霞都會帶著兒子劉道培參加，每次都毫無例外取得佳績。每一塊獎牌的分量都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母親的汗水與付出。

春風(fēng)化雨

丁朝霞家的客廳有一塊斑駁的畫框，里面原本是一幅桂林山水風(fēng)景畫，現(xiàn)在則換成了劉道培的各種榮譽獎狀。關(guān)于這塊畫框，有一個心酸而又溫暖的故事。

丁朝霞的丈夫非常鐘情于山水，總跟她說等培培情況好轉(zhuǎn)了他們就一起出去看看秀麗山河。然而這樣的夙愿直到1997年丈夫因肝癌去世都沒能實現(xiàn)。后來，丁朝霞把山水畫撕掉，換上了自己與丈夫的合影。每當(dāng)遇到困難或者兒子狀況不好的時候，她就站在照片墻前低聲傾訴，兒子不在的時候她也會放聲大哭。睹物思人和生活的艱難，讓丁朝霞又一次哭得昏天黑時沒留意兒子從外面回來了。培培被這一幕嚇到了，他默默地看著媽媽手足無措。自己痛哭嚇到了兒子，丁朝霞愧疚極了。第二天，丁朝霞來到客廳，卻發(fā)現(xiàn)照片墻上沒了丈夫的影像，取而代之的是兒子取得的榮譽獎狀以及在賽事中的留影。正詫異時，培培走過來，含混不清地喊著媽媽……原來，兒子是想用這種方式呵護媽媽，不想讓媽媽再沉浸在喪夫之痛中，想用自己的進步讓媽媽少一點難過……如春風(fēng)化雨，而今愛如同種子在兒子體內(nèi)度過漫長的休眠期后終于萌發(fā)，兒子稚拙地用自己不甚成熟的舉動表達對媽媽的愛，這又何嘗不是對媽媽付出的愛的回饋。

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讓丁朝霞更能體味同樣家庭面臨的痛苦。得知很多殘障患兒的父母羞于讓他人知道自己孩子的狀況，不愿帶孩子走出家門，甚至不愿讓孩子口齒不清地說話，丁朝霞焦慮萬分。她統(tǒng)計了殘障患兒的名單后，一家家走訪，勸說父母帶孩子到人群中去，告訴他們讓孩子融入社會、最終能脫離父母自己生活，才是真正為孩子著想。數(shù)不清吃了多少回閉門羹，遭了多少白眼，丁朝霞以自己兒子能獨立生活且能勝任一份全職工作為例子，終于說服了殘障患兒的父母，讓他們帶著孩子來到了自己創(chuàng)辦的“快樂小屋”。在這里，丁朝霞成為了孩子們的“丁媽媽”。60多歲的她堅持每天給各個民族的孩子們上課，教他們說話、認字，還教他們學(xué)習(xí)國畫。如今，這些孩子在丁朝霞的教輔愛護下狀況日益改善，她的兒子劉道培也成了全國智障患者中出色的佼佼者之一。

不是骨肉，勝似骨肉。丁朝霞用愛與責(zé)任，為孩子撐起了一片天，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殘障孩子的希望和未來。她溫暖的關(guān)愛沒有民族之分，沒有偏見之心。她用無私和大愛，把像兒子這樣殘障孩子無助的眼神化作對世界的希望，把弱小心靈的惶恐撫平成面對塵世的從容。她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超越親情和民族、血濃于水的大愛。

責(zé)編/畢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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