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洪波

悲催，喪心病狂！春節(jié)不僅不放假，還不讓人吃葷腥！

春節(jié)全民不休，這是上級一再明確過的。沒辦法，畢竟要抓革命促生產(chǎn)。可誰又規(guī)定不準吃葷腥呢？顏五！顏五是誰？顏五是紗廠職工，年紀只有十九歲，長得像只瘦猴。一年前，他的父母參與搶救失火的紗廠，不幸雙雙殉職，顏五成了孤苦伶仃的紅后代，頂替進廠，負責質(zhì)量監(jiān)督。

顏五不懂業(yè)務(wù)。他肚子里的墨水少，質(zhì)量監(jiān)督的角色不過是個安撫，可誰知這小子就頂了真呢。女工紡出的產(chǎn)品有時明明挑不出半點兒毛病，顏五眼一瞪，脖子一梗，硬是挑刺要求返工。

最過分的是，只要心情不爽，看什么都不順眼，橫扒豎擋。瞧他那德行！女工們背后恨得牙癢，干脆給他取綽號“猴五”，大家都笑說形象。

可顏五算老幾？憑什么不讓吃葷腥？本來早晨就沒聽到半聲炮響，上午干起活來渾渾噩噩的，中午有人悶頭吃自帶的飯，有人無精打采去食堂，顏五偏偏又左逡右巡，指手畫腳。

有人帶的飯沾點兒葷腥，讓顏五粗暴地給拂地上了。在女工的啜泣聲中，廠長老郭滿頭汗水地跑來了，賠笑化解尷尬。

老郭偷塞給顏五一盒恒大煙，把顏五驚得半天合不上嘴。然后，老郭強拉他去食堂后院，又把一小袋豬頭肉遞給他。老郭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這單薄身體得跟上營養(yǎng)啊，抓緊吃點抽點兒，一會兒我陪你檢查。

等到他們再出現(xiàn)在車間時，大家基本上都吃完了，面色如鏡。

也許那一點兒肉很解饞，顏五的樣子舒坦著，下午犯困時瞇了一小覺，等他醒來才發(fā)現(xiàn)，車間里的人似乎少了。顏五的警惕性一下高漲，急問老郭怎么回事。老郭解釋，有人要去準備串聯(lián)抄家，有人要把重要材料及早送到革委會，從大局利益出發(fā)，就讓她們先走了一會兒。

顏五不置可否，伸了個懶腰，在老郭等人的一再熱邀下，打起了撲克，漸漸興致盎然。其間他沒留意，女工一個個溜走。顏五覺察時，天已經(jīng)半黑了，老郭連拉帶拽把他帶離車間，推出自行車讓他坐，顏五問去哪兒，老郭讓他別管，只管坐就是了。

顏五有火沒處泄的郁悶?zāi)?，老郭齜牙一樂，天塌下來，人也得吃飯不是？走，上我家先添口飯！

到了老郭家，顏五發(fā)現(xiàn)跟平常沒什么兩樣。一家人該干嗎干嗎，半點節(jié)日味道也沒有，更甭說吃什么年夜飯了。老郭讓家人給他倒上茶水，樂呵著和他拉起了家常。老郭講到他的父母，講到他們的勇敢無畏，把顏五說得淚花閃爍。

家里人出來進去的，眼見著到了七點，顏五的肚子都餓出聲響了。老郭沖老伴使了個眼色，家人一起動手，把窗簾嚴實地拉上了，門也關(guān)了。

像變戲法，炕上支起一個大方桌，陸續(xù)端上來一道道菜。老郭從身后的炕柜中拿出一瓶西鳳酒，慢慢給顏五斟上，表情變得凝重。顏五讓自己的臉夸張著拉長，喉結(jié)一鼓一鼓。老郭半天才說，這兒是大年三十，無論怎么鬧革命，人都得吃飯才行。吃好飯才能鬧好革命。你現(xiàn)在沒爸沒媽的，俺家也未必讓你稱心如意，但今晚這頓飯你就在這兒吃，什么都不要想！先把年過去，一切等天明了再說！

顏五欲言又止，老郭繼續(xù)笑，放心，這會兒沒人會來，大家也都忙著呢。趁著這機會，你也向你爸媽說幾句話。顏五這才發(fā)現(xiàn)，地中央的立柜上，早擺好了爸媽遺像，放著碗筷和酒，只待他焚香敬拜。淚水漸漸模糊了顏五的眼。自父母殉職后，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流淚了，卻原來還是這么沒出息。顏五把頭磕得咚咚響。他驚詫自己這會兒與鬧革命表態(tài)時的決絕形成對比。老郭也在遺像前念叨，你們放心吧，我會讓孩子走好正道，學會做人的。

這頓飯，顏五吃得風卷殘云。全家人都看著他吃。起初顏五還有點兒不好意思，放不開，后來干脆就不管不顧了。

老郭和他講做人的道理，東家長西家短，顏五跟著點頭。

后來顏五打起飽嗝，也愜意地抽起恒大煙。等其他人吃完飯，老郭又吩咐拿出撲克，與顏五貼紙條論輸贏斗起來。顏五開始樂不可支了。

時間接近半夜了，老郭再沖老伴使眼色。又變戲法一樣，家人從不同角落拿出面、肉、菜和油。顏五一個勁兒揉眼睛，口水又要流下來了。老郭得意地大手一揮，放心剁餡兒，這會兒誰家也聽不見誰家動靜，咱們痛快包餃子吃！

顏五終于樂出聲來。

顏五是我岳父，退休前是紗廠廠長。每次和我講起這段往事，總是老淚縱橫。他說，1968年的那個春節(jié)，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