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慶

二等秘書把三份熱飲料不聲不響地擺在會客廳的長桌上，悄無聲息地帶上了門。剛剛讀過信件的參贊，溫和且難掩詫異。俄頃，他端詳著對面的訪客，雙手在桌案前扣合，拇指習慣性地相繞著快速旋轉(zhuǎn)了幾圈，舒展開緊蹙的眉頭，擺出有足夠耐心聆聽的樣子。祖母的敘述沒有障礙，頓音拉得過長的時候，孫女就及時地幫她修復(fù)了。

“……她貼身只穿了件被撕扯得稀爛的小內(nèi)衣，裸露著……比切卡在當時也算不上是我的繼父，他倆在一個葬禮上認識后搭伙的。他只在我母親身上披了件爛毯子，雙手粗暴地挾著她瘦削的肩膀，就那么推搡著她往前走。他還朝聚來的人一路叫喊，我母親就像個即將被捏碎的扎草人，邋遢得跟轟炸后滿街亂跑的瘋子沒什么兩樣。戰(zhàn)爭年代的兒童，敢在死尸堆里翻東西搶的，只要能吃，抓過來就往嗓子眼里塞的野孩子，早都適應(yīng)了人間萬惡的面目。我只管哭著攆他們，那是條貫穿鎮(zhèn)區(qū)的主街，不間斷的重型坦克，沒用多久就將柏油馬路啃噬得溝壑縱橫，雨季過后更是泥濘不堪，上面還附著一層光怪陸離的油膩，我的拖鞋陷落在裝甲履帶軋爛的淤漿里，光著腳跑……

“紅軍臨時的營地利用了老教堂殘存的后墻，四周僅用坦克和自行火炮圍緊，住宿極其簡陋，一部分帳篷是用坦克炮管的間隔搭起來的，另一部分人住在尚未倒塌的空谷倉里，看上去就像個亂糟糟的大雜院。胸前掛著圓盤槍的門崗對前來的人群不得而知，卻也本能地排斥，盤問的時候更顯得咄咄逼人，放給誰都不愿意看到這樣的情景，但他們最終還是報告到了里邊。稍事，穿黑色和棕色皮大氅的紅軍軍官陸續(xù)地走出來了。團長步履沉重，臉色也幾近猙獰，形體粗壯的政委更是難掩懊惱，向我們喘著牛一樣的粗氣。都知道，紅軍內(nèi)部對這樣的事情概不手軟，但即使是這樣，強奸的事情也屢屢發(fā)生……

“‘親愛的同志們！是該這么叫的吧？看看你們對我們究竟干了什么？！比切卡放量乍喊，軍官中一個少校，把這句話連同情緒都一股腦地譯給了他們的首長……

“‘先生，不準你因為某個混蛋的行為侮辱偉大的紅軍！團長的情緒一下子糟透了……

“我驚恐得只管哇哇大哭，不斷地把母親脫垂的毯子往一起扯，為她遮蔽身體，她顯然還遭受了不可想象的摧殘和虐待，大腿內(nèi)側(cè)還在淌血。比切卡使勁地搖晃她，像抖著一塊爛桌布。政委向旁邊的參謀耳語，命令他跑回谷倉，很快有條寬大的軍毯裹嚴了母親的身體。

“紅軍中沒有人能看得出比切卡是個從斯大林格勒逃回家的老兵油子，他們所謂的軍團在那里被打了個稀巴爛，甚至完全理解并容忍了一個所謂的丈夫在此時刻失去了理智的詆毀和發(fā)泄?！纯茨銈兊钠鞄冒?！他使勁地搖晃我媽媽，向人們歇斯底里：‘上帝啊——睜開眼睛看看吧——這金子繡的鐮刀和鐵錘，還有這些花里胡哨的流蘇和穗子——鬼才知道代表著什么！你們就是這么解放工人和農(nóng)民的嗎？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們而來——可我們是誰？國民陣線分子？第五縱隊？

“比切卡的話讓團長顏面掃地，胸前的勛章似乎都因此黯然失色了，他與身后的下屬面面相覷，再轉(zhuǎn)過頭直瞪瞪地看著我們，剛毅的嘴角翹起來，把鼻子都氣擰歪了。政委顯然更不想讓這種敗壞紅軍聲譽的場面再經(jīng)發(fā)酵，向他的搭檔耳語幾句，獲得了點頭示意，隨即向跟隨的軍官們下達了緊急集合的命令。軍官們立刻分頭跑向各自負責的帳篷、谷倉、宿行車和其他地方，滑溜溜的俄語咆哮出集合的指令。想不到里邊的士兵竟然有那么多，他們迅速奔出臨時的營房，再加上剛圍在門口的一大群，足有三五百，全體士兵在各自長官站立的位置對面排成了密密匝匝的隊列，負責通訊和醫(yī)務(wù)的女紅軍也無一例外……

“我相信我母親的眼睛，路德教教會學(xué)校被毀之前，做了十幾年輔導(dǎo)教師的眼睛，更因為我是她的女兒。唉……可惡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讓優(yōu)雅的女人變成了厄運纏身的寡婦，不顧一切地只管讓自己的孩子們活下來，是她全部的意義，再也無法維系體面地熬度歲月。發(fā)生這件事的本身就已經(jīng)讓我母親完全崩潰了，無法再素面朝天的容顏，尊嚴喪失殆盡。強奸她的人一定很有特征，以至于在隊列前，她不堪直視的目光只要稍加打量就足夠了。政委乜斜著一雙淡灰色的眼珠子，由隊列經(jīng)過的時候，仿佛看誰都像強奸犯，他不時地撥開前排，以便讓我母親能夠更仔細地辨認。團長的長臉被夕陽映照得通紅，他習慣性地將皮帽檐推上推下，還煩躁地解開了皮大衣，雙手扣在內(nèi)層軍裝的皮帶上。比切卡像禿鷲一樣緊摳住我母親，她已經(jīng)呆滯到隨人擺布的程度。走不上幾步，比切卡就提示她瞪大眼睛看準了。他托擰著她的細胳膊，把她推搡得眼看要散了架。他讓她在隊列里那些看上去多少有些老派的、蓄胡須的、酒齄鼻的，反正就是所有能引起他懷疑的人面前駐足，‘瞅好了這個！‘野蠻的哥薩克——不是嗎？‘這個老韃靼吶？‘你敢肯定不是他？我可憐的媽媽呀……這種令女人無限蒙羞的當眾指認，比讓她再遭遇一次強暴還要不堪忍受……”

老人皺褶嶙峋的臉上灌滿了淚水，敘述時，脖頸的長筋和脈絡(luò)在松薄的皮層下靈活地竄動。“參贊先生，請您原諒。當時——就是這樣……”女孩——老人的孫女，只管低頭緩慢地攪動著咖啡勺，杯子里的咖啡仿佛粘稠到了幾近固態(tài)。

“就這樣轉(zhuǎn)遍了整個營區(qū)，也沒能找到施暴者?！媸菑U物！比切卡罵著我母親，剛一放開手，她一下子就癱倒在泥地上了。團長岔開長腿，推疊著自己的下巴頦，仿佛對比切卡說：‘先生，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本以為這一切都該結(jié)束了，可比切卡卻在一個很不顯眼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另一排：車載油罐和發(fā)電車中間夾縫里的一排，總共也不到十個人吧，所以被忽略了。比切卡再次拎起我母親向他們走過去，這是最后的一排了。但就在這支隊伍里，有一個年輕的中士，剛剛一挨近，就見他臉上嘩嘩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緊靠著母親，看得十分清楚。我發(fā)誓上天也能作證，是比切卡認定了的，他一下子就把我母親推向了中士，媽媽原本就站立不穩(wěn)，精神上也沒法再撐得下去了，她于半昏迷中本能地將雙手扶在了中士的胸膛上。這下子全亂套了，比切卡不由分說地撲上去，‘你這個畜生！他想把年輕的中士從隊列里挒出來，卻沒能拉得動。我媽媽到底熬受不住，在男人之間劇烈的肢體沖撞下暈倒了。比切卡在隊列前張牙舞爪地薅拽揪扯，團長顯然已看不慣他這種狎昵的舉動，向旁邊的人扭頭一努嘴，幾個軍官和佩戴勤務(wù)袖標的列兵立刻把年輕的中士從隊列里硬拉出來。中士沒有反抗性的舉動，只想保持身體的直立，但要對付這么多人，顯然是不可能的……endprint

“營地外的市民沸騰了，有人義憤填膺，有人明顯帶有起哄的造勢。就在這當口上，隊列里意外地跑出來一個更為年輕的下士，驚慌失措地大喊：‘政委同志！這不可能！我們從頓涅茨克到扎波羅熱，從加拉茨到普羅耶什蒂，一時一刻都未曾分開過！政委同志，我向您保證——這絕對不可能！他惶惑地申辯，見政委無動于衷，又急迫地沖到中士面前，抓著他的頭發(fā)喊：‘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說話呀？！原本就淚流滿面的中士真的咧開嘴哭了，看上去像是懺悔，抑或是恐懼，但在現(xiàn)場的人們看來，這似乎說明了一切。軍官們用足了力氣，把他直繃繃的雙腿硬是按壓地跪了下去，再用那些笨重的皮靴踩牢，好幾個人扭著他一只胳膊，將他兩臂拉開，團長從槍套里掏出系著柔軟皮條的手槍，中士自始至終也沒有認罪、抵賴或哀求，就用那張淚盈盈的臉迎接槍口，槍響了……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我還清晰記得。政委也僅僅是站到了一輛最高的坦克上，喊了一大通布爾什維克政工人員慣用的那些話，借以警示他們的隊伍里那些有此不良傾向的人。比切卡還意外地替我母親領(lǐng)到了賠償，政委從中士的尸體上摘下挎包，解開卡子，把里面的東西倒干凈。率先從自己的衣袋里掏出在當時并不通用且也買不到什么的一沓子盧布，其他軍官也略有仿效。還有一整箱鯡魚罐頭，作為當時僅僅可能的也就這么多。比切卡不再在意我母親踉蹌?wù)静环€(wěn)，只管扛著沉重的箱子，這在時下也算是緊俏貨了。就是這樣……”

會客廳里長時間的沉默。稍事，參贊將對面的咖啡向老人推近了一點兒，顫抖的老人只肯神經(jīng)兮兮地凝視著對面的參贊先生，淚水漫漶得也只能看到他的一個虛影。

“謝謝您，親愛的老奶奶，您講述得恍若身臨其境?！北M管參贊聽得心潮澎湃，但還是不失外交式的素養(yǎng)?！霸谔厥獾哪甏秤隼?，非常理解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確切地說，這在當時是完全可能的。由此讓我聯(lián)想到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往事，但它更能讓我認同這種通常難以被理解的行為邏輯。老人家，我的童年也是在苦難中度過的，那是個貧窘多子的大家庭，我恰好是正當腰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什么都不缺。每當闖出亂子將要遭到責罰而互相推諉的時候，我便不忍心看到皮帶落到任何一個兄弟姊妹的身上。至今還陶醉當時的勇氣和擔當，我竟敢一根筋地攬下所有禍端，皮帶抽在身上的時候，因心甘情愿而讓耶穌受難般的肉體感知赫然超凡。那一刻，我甚至能舔舐淚水，再把這些自身分泌的咸咸的液體幸福地哽咽下去—是的，是這樣的，普天之下，唯獨被圣靈之光環(huán)顧過的孩子——都是這樣……”

聯(lián)想到自己的身世，參贊陷入深邃的回憶中，撫摸著彰顯特殊年代標識的紅星郵戳的軍用信封，另一只手攥緊了蘇聯(lián)紅軍的亞麻布挎包，涵養(yǎng)極高地克制著外交官的情緒。不忍心再與老人噙滿淚水的目光相對，扭頭望向夕陽普照的窗外，這時候，恰好有五六只棕色斑點的鴿子，從領(lǐng)事館的鐵漆房檐上紛紛地踅旋而下，噼哩噗嚕地穩(wěn)落在外面的窗臺上。

參贊的童年軼事似乎讓老人平靜了很多。

“……比切卡在半路上就帶走了整箱的罐頭和那些盧布，說是到鐵路線那邊的黑市上去換取更實惠的，從此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不說也罷……這些事情終究都將成為沒人撰寫的歷史了……我母親從今年一開始就不太好，像油枯燈盡，畢竟九十多歲高齡了，兩個月前的八月二十九日蒙主隆恩的。漫長的晚年時光里，她經(jīng)常一個人靜靜地撫摸當年出嫁時的一個小皮箱，紅軍中士的挎包就藏在皮箱蓋內(nèi)側(cè)的吊袋里，撫摸的時候，她的手與挎包間只隔了一層瘋馬皮。現(xiàn)在想來，她內(nèi)心該是何等的傷感與糾結(jié)。天哪，我明白了，她后繼的人生默默奉神的虔誠，幾乎都源自于一種永遠都說不出口的絕望——是這樣的。僅在當時，要不是這封沒有寄出的信件放在挎包帶拉鏈的亞麻布夾層里邊，恐怕都會被政委當場倒掉了。槍聲驚醒了母親，她不顧一切地爬向了中士。他當時還有氣兒，甚至呼吸還很均勻，在院內(nèi)數(shù)不清的鏈軌碾壓成膏的泥濘里，平躺得那么舒展，眼睛似在隨意地端詳著巴爾干天空上漂浮的悠悠野云，剎那間，讓我想起了我父親活著的時候用刈刀打草時的一個小憩。真讓人沒法相信吶，這樣的人就這樣地死了……我母親傻傻地抱起中士的腦袋，那一刻有誰能想到圣像里的圣母。比切卡把我媽媽從地上硬扯起來，她雙手捂著臉哭喊：‘不！不——！這在當時又會被理解成什么？是兩廂情愿后的負罪感嗎？還是懺悔基督誘發(fā)靈魂，導(dǎo)致的致人殞命的難以承擔？天吶，都過去了……”

以為老人的眼淚早該流干了，卻再次如泉橫涌，“整理母親遺物的時候，俄文信件對我的孫女更不是問題，由此讓備受煎熬的家庭不得不救助于您。參贊先生，我們貿(mào)然造訪，絲毫代表不了國家和這片土地在那個時期慣受的傷害，我們只能代表家人，代表我的母親表達巨大的歉疚。如果為時不晚，相信在更遙遠的地方，另一個在悲慟中熬度半個世紀的母親，這輩子會更加的痛苦和蒙羞……畢生無望的母親吶——衷心祈禱她還活著。我們情愿抱有如此渺茫的希望，說出這樣的話，著實讓人難于啟齒。六十年光景恍如昨日，又像是一場噩夢。是啊……我轉(zhuǎn)眼都快成曾祖母了，參贊先生?！?/p>

遺憾的是，應(yīng)該收到這封信的中士的母親早于半個多世紀前的1959年就去世了，甚至無法再于車里雅賓斯克以外的地方找尋到這家人的相關(guān)親屬。于是，挎包被放到一個精致的銅匣內(nèi)，在一個秋雨霏霏的日子里，莊重地掩埋于這位母親的墓碑之下。近衛(wèi)軍老戰(zhàn)士團體和寫信者曾經(jīng)就讀過的當?shù)貙W(xué)校的師生、市長、大主教、外烏拉爾軍分區(qū)司令以及時事新聞媒體，都參加了這一活動?？仗炻民v地軍樂團奏起了那個年代的那支老歌：“……溫暖若停在你心間，愿用一生祝愿，生命只為一個信念，無論誰能聽見。我的淚水是無底深海，對你的愛已無言，相信無盡的力量，那是忠誠永鑒！”終于抵達家鄉(xiāng)的具有相當文物等級的家書被鑒定為國家信件，仿贗、復(fù)印，并由車里雅賓斯克州、巴什科爾托斯坦共和國、奧倫堡州和相關(guān)軍隊的紀念館、陳列館永久性收藏，《烏拉爾河上游》，俄羅斯最大的中文刊物《路訊參考》，都對此做了相關(guān)的報道并刊發(fā)了該信件的部分內(nèi)容。信件全文如下：親愛的媽媽：

親愛的媽媽，首先請您原諒，看到這里，懇求您一定要微笑以示原諒。此前那些電文般短促的字跡根本算不上是信，更不知道如此的郵寄條件下，您能否收到它們，它們只能告慰您的是，您唯一的兒子還活著。endprint

親愛的媽媽，戰(zhàn)爭規(guī)模和進程完全掌握在斯大林同志的頭腦和偉大胸懷里，它遠遠超出了前線所有參戰(zhàn)者和全世界的預(yù)期，當然，我們的敵人更是無法估量。但這一切卻與您小兒子的生日不謀而合，您再清楚不過的一月十二日，從波羅的海到喀爾巴阡山一千俄里的遼闊戰(zhàn)線上，紅軍發(fā)動了全線反攻，全境解放了祖國，并一刻不停地越境作戰(zhàn)，去光復(fù)被法西斯踐踏蹂躪的歐洲大陸。曾在課本里讀過、地理試卷填寫過名字的一條條大河，那些著名的山脈，綿延不斷地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F(xiàn)在，可以承諾全蘇維埃所有的母親，齊西脳那場惡戰(zhàn)后，德國鬼子再難組織起有模有樣的對抗了。我們正面的敵人，在這場戰(zhàn)爭中犯下累累罪孽的E軍團，被打得像一群倉惶逃竄的老鼠，遍地遺棄地撤到了匈牙利。

親愛的媽媽，未曾停歇的鏖戰(zhàn)導(dǎo)致?lián)p耗嚴重，兵員、戰(zhàn)車、彈藥、油料和后續(xù)輜重尚未補充到位前，我們團除前衛(wèi)營，全部駐扎進這個古老的鎮(zhèn)子。德軍撤退前將鎮(zhèn)區(qū)大部分建筑搗毀得面目全非，但僅從那些殘垣斷壁上，依然能想象到它們曾經(jīng)的別致。連綿細雨后難得的晴朗，修了一天車，遭遇數(shù)次重創(chuàng)的大家伙，再不更換配件和必要的附屬裝置，誰也說不定它將何時拋錨，這事千萬別發(fā)生在戰(zhàn)場上。媽媽，印有伏龍芝元帥頭像的戰(zhàn)車滿身硬傷，卻是當今世界無與倫比的MC-2重型坦克，裝甲、火力、速度、曲線半徑靈活性，全面夠得上納粹虎式坦克的克星。剛到前線，它就載我在庫爾斯克熊一樣地橫沖直撞，敵人的各類火炮大多從正面擊中過它，卻都像狗牙啃到了冰坨，毫無辦法。但它還是在頓河草原挨了重重的一下子，二射手阿爾焦姆的眼球被巨大的撞擊力震出眼眶，炮塔左側(cè)變形，我的耳朵也從此不大好使了。車長果沙在別列什河鐵橋上被流彈穿透了腦袋，五人配員只剩倆，可我們從未停滯過前進的步履。明天再輪不到檢修地溝，只能鉆進底下用小鍬對付摳一個了。戰(zhàn)況瞬息萬變，短暫的休整隨時會在一聲令下中起車開拔，這是我眼下最擔心的。剛用汽油洗了手，還是沒法握筆，下士從營地旁那條歡騰的小溪里拎來了水，這里水系豐潤清澈，河網(wǎng)交織，無論東拐西拐，最終都要匯入那條著名的多瑙河。媽媽，沒糊弄您，臉和脖子都洗得非常干凈。太陽向山崖邊漸漸隱去，命如野火燎原般輕賤的人間，難得享受短暫的安寧。烏鴉落在僅剩堵后墻的圣安娜教堂炸碎了銅鐘的掛架上，曾經(jīng)的彩窗玻璃的碎片，層層鋪墊在這堵爛墻高低錯落、燒盡窗欞的窗臺上。一天中僅此時刻，在斜射過來的陽光照耀下，那些玻璃碎片便從一個個窗洞里反射出五顏六色的絢麗光芒，神圣得似乎超出了戰(zhàn)前的肅穆。靠在裝甲車蓋上，就著平整的機槍彈倉，用心地書寫家信。時間多充裕??！像在家里那些特別好打發(fā)的日子，小兒子一貫的喋喋不休都融入這字里行間，不管贅述得多么冗長，也不會導(dǎo)致母親的乏味。媽媽，我多想把一年來的一切都跟您細說。

親愛的媽媽，這邊暫時還沒有瑪霞的消息，她們師的建制進入波蘭前就劃歸到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了。記得瑪霞入伍前那個晚上說，她要把勝利的紅旗插上希特勒的老巢，現(xiàn)在看這完全有可能的。她們的方面軍正在全境解放了波蘭一側(cè)集結(jié)，盟軍推進得可夠慢，甚至在收音機里經(jīng)常聽到又被德國人打回到發(fā)動戰(zhàn)役的起點。從攻擊方向和距離推算，您的瑪霞很快就會強渡奧得河，她們將用您生產(chǎn)的炮彈轟開納粹德國的大門。媽媽，無論硝煙未曾散盡的白晝，還是車燈繚亂的夜晚，遇見路口或定位標前打旗語的扭著蜂腰的女兵，我就沖動地希望她是瑪霞，咱們家的瑪霞，我的姐姐。

親愛的媽媽，現(xiàn)在不得不停下筆，一群朝解放者歡呼“烏拉”的孩子們由臨街經(jīng)過，我們互相揮手致意，他們看上去全都營養(yǎng)不良，還有被戰(zhàn)爭奪去了腿的拄拐男孩，可憐兮兮的大眼睛充滿了友善和敬仰。其實，他們中大些年齡的并不比我明顯地小，這足以令我的驕傲油然而生。從不拒絕鮮花的下士跳下車去接受誠摯的問候，盡管那是幾株晴天就能從坦克鏈軌的縫隙里萌發(fā)并綻放的小車前菊，他也概不失禮節(jié)和風度。

親愛的媽媽，您的教育永遠潛移默化，無論從故鄉(xiāng)搬遷到現(xiàn)在的地方，凡是我們就讀的學(xué)校和鄰居街坊，都能從您的兒女們的言談舉止中感受到他們皆出自于良好的家教。維嘉看到您放在縫紉機上的《伏羅希洛夫征兵令》和《兒子——母親召喚你！》的海報后，他什么都沒說，全家默不作聲吃晚飯。等你趕往拖拉機廠加夜班后，他毅然決定要一個人去勞動廣場日夜繁忙的臨時征兵處，瑪霞只是說陪他去，結(jié)果兩個都入伍了。

親愛的媽媽，剛到我們團，果沙少尉就夸贊我這個新兵不暈車，其實我早跟您習慣了機械轟鳴的嘈雜。感謝您提早把我?guī)нM已經(jīng)是兵工廠的拖拉機廠外加工車間，違背社會主義勞動制度，讓我很快出落成一個熟練的童工。常聽您在疲憊中默默地念叨：‘這顆120毫米加榴彈，也許讓我的維嘉打出去吶?！斑@顆托卡列夫手槍彈，也許瑪霞用得上吶。是啊，那么多武器經(jīng)過您這位統(tǒng)計員的檢驗盤點，送往前線。我在廠里幾乎什么都干，鍛工讓我臂力過人；鉗工使我成了機械維修的行家里手。對報廢坦克的組裝拼合，更是我如今的拿手戲，團里的機械師都對我刮目相看！媽媽，晚飯您總是敷衍吃過了，而我更習慣把盤子里的饕餮光了，才肯問起戰(zhàn)時配給制條件下掂對著一日三餐的蘇聯(lián)母親。

親愛的媽媽，祖國永遠把您定格在家鄉(xiāng)1944年1月5日的站臺上，那一刻，偉大的尼娜·伊萬諾夫娜·伊萬諾娃吻別了最后的兒子。媽媽，別怪我，維嘉那份犧牲通知單點燃了弟弟復(fù)仇的烈火，瞬間就能將一個整天在樹杈和房檐上飛竄的少年變成一個蘇聯(lián)人。這個蘇聯(lián)人擦著眼淚狂奔，在征兵委員會，僅憑維嘉寄回這最后一張紙，當做個人的全部證件。媽媽，我是您唯一的兒子了，可我也是蘇聯(lián)的兒子，除了心比鐵硬地奔赴戰(zhàn)場，別無選擇。媽媽，原諒我，兒子至今都無法想象，勞碌一天的您，在以后每一個燈火管制的漫長黑夜，該怎樣地承襲孤獨。

親愛的媽媽，紅軍就是大學(xué)校，我一切安好勿念。團長米哈伊爾·維克托洛維奇是位傳奇式人物，冷眼看上去有些武斷，戰(zhàn)術(shù)上只要抓住戰(zhàn)機，從來都是孤注一擲，所向披靡。方面軍司令都喜歡叫他那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綽號——楔子。在普列文的一個晚上，他破例邀請全團所有19歲的戰(zhàn)士到伊斯克爾河畔，搞了個熱鬧的篝火聯(lián)歡。他雙手撫摸著短粗胖的德國黑酒瓶子，凝神專注地看我們唱歌、跳舞。還讓今晚都必須叫他爸爸，有人問這是命令嗎？回答是肯定的。這只在沙皇軍官中的老爺們才有的做派，讓人直犯嘀咕，但出于對他著魔的崇拜，還是給足了他面子。他甚至未經(jīng)政委許可，把早在烏得河戰(zhàn)役結(jié)束后就該頒發(fā)的塞瓦斯托波爾戰(zhàn)役紀念章，自作主張地別到所有應(yīng)邀者的胸上。事后團里才知道，維克托洛維奇在當天的電話里得知，他遠在東線的兒子犧牲了，跟我們同歲。上校享譽軍中的，還是他生涯中最吃癟的那陣子，他以從未檢舉指證過任何一位曾經(jīng)的上司和戰(zhàn)友而廣獲認可，這當然出于一種罕見的品質(zhì)，卻也讓他為此吃盡了苦頭。米哈伊爾·維克托洛維奇剛直不阿的性情，總能讓我想到爸爸，相比之下他多么命不逢時，如果他還活著，在此用人之際，僅憑他的軍事才能和軍事素養(yǎng)，前敵委員會也一樣會用一紙調(diào)令解除所有對他不切實際的無端指控，讓他重返原部隊的。對不起，媽媽，這段文字一定讓您難過了。endprint

親愛的媽媽，還有件事情雖難于啟齒，但卻困擾我心。也有可能讓這封信因涉及于此而違反戰(zhàn)時信件管理條例，被退回或扣留，甚至會被帶到政治處審核，但我還是要跟您說。媽媽，您無法想象MC-2重型坦克巷戰(zhàn)時的笨手笨腳，它巨大的噸位，全速前進時能把臨街的窗戶玻璃全部震碎。就在上一個城市，剛沖進中央大街就挨上了反坦克炮彈，車體即刻扭向一邊，我就勢橫向打倒車，坦克屁股轟地撞碎了一家店鋪的正臉，生生闖了進去。那是家鐘表鋪子，墻上的掛鐘掉得滿地都是。跳下車，在墻角意外發(fā)現(xiàn)了渾身覆滿灰塵的老鐘表匠夫婦，顫抖地死抱在一起。一次良好的戰(zhàn)術(shù)動作，竟然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一切，那一刻，我相信我歉意的傻笑一定丑陋無比，因為他們的目光里除了恐懼，剩下的也只有憎恨，這就是戰(zhàn)爭。難道戰(zhàn)爭本身就是個惡魔？無論正義與非正義的一方，一旦人性在你死我活的博弈中獲得了最大化的放縱，都容易滋生出一節(jié)毛茸茸的尾巴嗎？媽媽，我要說的遠不是這個。部隊解放這里的當晚，就在鎮(zhèn)區(qū)和附近的村落發(fā)生了兩起強奸。昨天，一個畜生不但強奸后殺了人，還被駐地居民捕獲，狼狽地扭送到駐扎在鎮(zhèn)郊磚窯的噴火坦克營，未經(jīng)上報即被就地處決了。據(jù)說是個找不到伏特加都能把飯盒蓋伸進油箱蒯柴油舔的酒鬼，從淪陷前的監(jiān)獄里獲釋拿槍上前線的，紅軍中有這樣的人渣，這在當時也是迫不得已。

親愛的媽媽，爸爸的遺產(chǎn)就是羅列得分類有序的書籍，那些被他通讀過的名著是他自身氣質(zhì)的一部分，也熏陶了日后的兒女。再后來，即使爸爸不在了，可您照樣會在一年中屬于我們各自的那一天，選購一本書，作為生日的禮物。真想念一家人的周末，在書里選出一段經(jīng)典的、抒情或幽默的段落，爭搶著讀出來與全家共饗。媽媽，孩子們因此都養(yǎng)成在書中尋找人生答案的習慣，這您再清楚不過了?？晌耶吘故羌依镒钚〉模藭墨@取，我沒有其他經(jīng)驗和閱歷，這種思維方式是否犯了列寧同志最討厭的教條主義？抑或影響到日后人生觀的判斷？單就眼下發(fā)生的事情，竟使我困惑又迷惘。紅軍中怎么有人會這樣？奧斯特洛夫斯基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后半部分，保爾親手槍斃過同志中的敗類；老托爾斯泰在《戰(zhàn)爭與和平》里，雖然把那場正義的戰(zhàn)爭描繪得神圣無比，但戰(zhàn)爭前后的人性揭示，卻也是明晃晃的君子小人；《靜靜的頓河》只對那些反動的哥薩克在這點上一帶而過，可誰又能理解格里高利戎馬一生后亦人亦鬼的宿命掙扎。眼下，真實的事件就頻繁地發(fā)生在曙光乍現(xiàn)的歐洲廢墟上，愈往前愈臨近更早就附庸于納粹的被占領(lǐng)國，也是日耳曼人口相對愈發(fā)稠密的地區(qū)，不以更嚴厲的紀律約束那些假借復(fù)仇的混蛋們的行徑，這種情況會愈演愈烈。痛切和羞恥感讓我備受折磨，甚至想寫信給最高統(tǒng)帥斯大林同志，可這對一個中士而言甚是荒唐，更不該在他日理萬機的戰(zhàn)略運籌中，貿(mào)然影響他對戰(zhàn)局的各項判斷。我還想寫信給萬分崇敬的蓋達爾，《共青團真理報》曾報道他在基輔陷落前主動放棄最后撤退的飛機坐席號，繼續(xù)深入敵后作戰(zhàn)。這么純粹的作家對這件事情應(yīng)持有什么態(tài)度？我絲毫不懷疑他胸膛里跳著的是俄羅斯的良心。可就在上星期，從包裹奶油的舊油印《戰(zhàn)場簡報》獲悉，他早在一年前就犧牲了。媽媽，您沒看到遭受凌辱后前來指認的婦女多可憐，年輕的往往能讓我想到姐姐，年長些的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您……媽媽，這么下去我快受不了了，我是否內(nèi)心不夠健康強大，或是患了某種障礙癥？月底，費奧多爾·托爾布欣元帥頒布了由烏克蘭第3方面軍軍事委員會起草的《戰(zhàn)時特別執(zhí)行令》，甚至強調(diào)不經(jīng)軍事法庭即可就地處置，但對那些心腸變黑的、冷淡而蔑視地玩弄別人和自己的生命的，一但得到機會就立刻從英雄變成禽獸的人而言，他們照樣會鋌而走險。剛剛在鮮花和勝利的手勢簇擁下隆重入城，稍事就因敗壞軍紀而沒羞沒臊地站在隊列里任由指認，在我看來，人世間哪種恥辱都大不過這個。每一次面對受害者——我們?nèi)祟惞餐逆⒚?，我都會淚流滿面，無地自容……

親愛的媽媽，信好歹寫完了，前線的情況實在不可預(yù)測，哪天能送到您手上，還是個未知數(shù)。替我問候我就讀過的A區(qū)中學(xué)班主任季梁諾娃老師、箍桶匠斯帖潘諾夫和治好我傷寒的阿列克謝耶維奇醫(yī)生。奧尼爾的傷早該痊愈了，來看您的時候，把我的雪板送他，跳棋送給小阿廖沙，還有鄰居莎薩嬸子，很想她煎的蔥頭肉餅啦。家里有搬搬扛扛的重活別自己頂著，喊一聲安德烈，他會跑著來的。

親愛的媽媽，再見了！您的兒子深深地吻您，我親愛的媽媽！

——消滅法西斯，自由屬于人民！

永遠愛你們的扎爾基

責任編輯 高穎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