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茂智
起于中原,始從晉代,一群漢人的腳步便輾轉(zhuǎn)遷徙在中國廣大的版圖上,并最終在唐末宋初蟄居于崇山峻嶺的贛南、嶺南山區(qū)。當(dāng)北方民族不斷動態(tài)融合之時,他們卻保持相對的靜止,外壓內(nèi)聚,尋根報本,逐步衍化為至今還保持著中原卉文化原始風(fēng)貌、具有獨特文化氣質(zhì)的客家族群。300年前,部分客家人又隨“湖廣填四川”移民浪潮,來到其時因戰(zhàn)亂、饑荒、瘟疫而一片凋敞的四川。經(jīng)過數(shù)以百年的艱辛耕耘,客家人又為鋪底和重建四川的經(jīng)濟文化作出卓越貢獻。
四川洛帶是中國內(nèi)陸“最后的客家王國”,是彌足珍貴的“客家語方言島”。客家人言“寧賣祖宗田,不丟祖宗言”,而與母語一同傳承的,是客家人恪守祖訓(xùn)、唯禮是尚的禮俗傳統(tǒng)和別樣風(fēng)情,比如傳承唐宋遺韻的客家婚俗、比如以家族祭祀名義把酒盡歡的烝嘗會、比如凸顯圖騰崇拜的火龍節(jié)、水龍節(jié)等。
客家語永不遺忘的祖宗言
雖然距離成都這座中國西部最大的現(xiàn)代化城市僅20公里之遙,但我的故鄉(xiāng)洛帶一天的生活從來都是從黎明時的一陣雞鳴狗叫開始的。之后,一家兩家的窗戶亮出橘黃的燈光,再然后,青瓦屋頂上升起裊繞的乳白炊煙。當(dāng)?shù)谝豢|陽光悄悄地投在古鎮(zhèn)最向陽的那面墻壁上的時候,投在待嫁姑娘閨房的窗欞的時候,投在上學(xué)孩子邁過的門檻上的時候,庭院大門的開闔聲,荼鋪、包子抄手店、天鵝蛋小食點店鋪板門的撤卸聲,便依次響起。
我伸了個懶腰,穿過老屋狹長的甬道來到街上。初陽之下,看見自己的影子與三三兩兩父老鄉(xiāng)親的影子,一起在青石板街道上拉得很長,它們因重疊而不分彼此。遇到熟人,大家都習(xí)慣性地用客家話問候道,“食朝(吃早飯)有?”鄉(xiāng)音鄉(xiāng)情,讓人倍感親切,似乎連呼吸的空氣里都流淌著一種溫馨。要知道,在我的故鄉(xiāng),是將“太陽”念著“熱頭”、“月亮”念著“月光”、稱“一日三餐”為“食朝、食晝、食夜”的,故鄉(xiāng)人自稱其為“土廣東話”,其實它的語音語調(diào)與以客家語為代表的廣東梅縣話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如果說這些為外人不能聽懂的“土廣東話”是隨客家先民來自嶺南的,毋寧說它們最早源自中原。
歷史上,客家語曾是蘭芳大統(tǒng)制共和國(蘭芳大統(tǒng)制共和國系18世紀(jì)70年代到19世紀(jì)80年代存在于現(xiàn)南太平洋加里曼丹島上海外華人所創(chuàng)立的第一個共和國)境內(nèi)主要流通語言之一,也曾是太平天國的“國語”??图艺Z的傳承曾一度依賴于不受外界干擾的封閉社會和口口相傳的祖訓(xùn),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傳承客家語的傳統(tǒng)法則在信息時代被逐漸拋棄,客家語成為世界上衰落最快的語言之一。為此,2009年客家語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義為一門語言(非方言)。
而在洛帶,300年來,這處客家語“方言島”一直處在“四川官話”的湖廣話汪洋大海的包圍中,但客家人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母語,沒有流變,反而愈加彰顯出旺盛的生命力,這謎一樣的結(jié),始終都在我的心中纏繞。
“寧賣祖宗田,不丟祖宗言”,是客家先祖的遺訓(xùn)。對于一個長期動蕩遷徙的民系而言,身外之物的“祖宗田”失去可以再得,但母語的遺忘,將會使他們在遷徙的路上成為斷了線的風(fēng)箏。更為重要的是,銘記了客家人太多族群記憶的客家話,是客家人唯禮是尚情感交流的密碼,無論走到哪里,那親切的鄉(xiāng)音都會在他們的心底掀起巨大的漣漪,“耳聞鄉(xiāng)梓之音,皆大歡喜”,血脈之根也就由此串聯(lián)開來,所以,學(xué)者嚴(yán)奇巖說,“客家方言對于喚醒、凝聚同祖同宗的情感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與其說是保存自己的母語,倒不如說是在保護自己的傳統(tǒng)文化”。
客家婚俗中原古意與南國春暉交融的吉言說唱
“方言足證中原韻,禮俗猶留三代前”,這是清代詩人黃遵憲當(dāng)年行走嶺南客家山村時,對山村禮俗風(fēng)情的感嘆。時至今日,透過洛帶一地的民風(fēng)民俗,依然可以窺見其中蘊含著的古老中原遺風(fēng),比如婚俗。
時至今日,在以洛帶為中心的東山客家,男女雙方雖然是通過自由戀愛才走入婚姻殿堂的,但提親的過場還是要走的,對“八字”合與不合也不在乎了,但迎親過禮的排場還是很有必要的?;樗椎某淌诫m有些變化,但萬變不離“六禮”其宗。只是在洛帶的說法是:提親、吃轉(zhuǎn)轉(zhuǎn)酒、剝根、報期下聘、過禮迎親、拜堂和回門。
如果東山客家人的婚俗,在程式上更多地留存了中原古意的話,其風(fēng)貌風(fēng)情又沐南國春暉,比如東山客家婚禮序幕的“哭嫁”,就與土家族、壯族等的婚俗中的“哭嫁”并無二致。
“開臉”——是婚禮頭天的一大清早,姑娘沐浴之后,女方年長的女性宗親便會用兩根紅絲線為其絞去臉上的汗毛,同時,將姑娘的辮子改梳為鳳髻,寓意從此告別少女時期,成為別人的新娘。而“開臉”的同時,一首首表白姑娘依依惜別之情的《哭嫁歌》也就粉墨登場了。有哭辭爹娘的,有哭辭祖宗的,有哭姐妹哭哥嫂的,不一而足,其中一首《哭嫁歌》是這樣唱的,“爹娘呀!早上出去晚上回,汗?jié)褚律滥_匆忙。這般勞苦為了誰?養(yǎng)育兒女長成人。姐妹呀!父母血液身上流,二十年相處互相愛。深情如海手足情,離別之后莫相忘。”
哭嫁之后,姑娘便在親朋鄰里“唱祖宗”“唱爹娘”“唱姐妹”“唱戴花”“唱上轎”的聲聲唱詞中,拜別父母,蓋好頭帕,打傘上轎,于是旗旗郎傘、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就行進在了山鄉(xiāng)的原野上。一路上,轎夫也會送上許多吉祥唱詞:“大花大轎,龍鳳呈祥;閃閃悠悠,一帆風(fēng)順;天長地久,長發(fā)富貴……”及至男家,鼓樂聲起,鞭炮陣陣,但轎夫并不落轎,只是一味高唱“一頂轎子紅彤彤,新娘嫁個新郎公。一頂轎子花又花,來年添個胖娃娃……”直到主人家奉上大禮后,方才唱到“封龍口,封龍口,祝賀新郎新娘活到九十九。轎子落轎,買田置地”。落轎之后,童子掀簾,婦人牽手,新郎迎出新娘踩席入堂,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新郎用系上紅繩的竹筷挑起新娘的蓋頭,司儀便高聲倡議——“先拜天地——轉(zhuǎn)拜父母——夫妻對拜——入洞房——禮成!”嗩吶鼓樂隨之高奏,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是一陣接一陣,一場熱鬧喜慶的婚宴就開始了。
但婚禮更為精彩的還在入夜的“鬧洞房”。按照客家人傳統(tǒng)的說法,鬧的人越多,以后兩口子的生活才會越過越紅火。鬧洞房是從鋪床開始的,鋪床人會邊鋪床展席邊說唱道“中間一把草,兩個同到老”“席子擺得四四方,明年早早買地方”等。而到真正鬧洞房的時候,那吉語和唱詞就更為豐富了,“手拿金斧逗花床,先來向你送金娘”“把你紅包取雙數(shù),明年早早生個讀書郎”“一張床,四四方,中間栽根柏樹秧;柏樹籽,娃娃多,十個兒子九登科”……幽默風(fēng)趣的吉祥說唱,直把婚禮掀入高潮,直把新人帶到良宵。endprint
客家烝嘗會 親情交融的激動春宴
清明時節(jié),桃紅柳綠,洛帶不少客家家族都會舉行“烝嘗會”這樣盛大的祭祖活動。
客家人的“烝嘗”指先祖留下的各房共有的耕地、山林、店鋪等固定資產(chǎn)及其收入。至今仍鑲嵌在洛帶寶勝村劉家祠堂里的《示喻碑》,就清楚地記錄了當(dāng)時劉家的各項烝嘗祖業(yè),并刻示了其收入的用途和管理辦法。
洛帶客家人的烝嘗會大都在清明時節(jié)舉行?,F(xiàn)年近80的林洪鐿大爺,在談及幾十年前林氏家族一次清明烝嘗會的盛況時,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清明那天,入川先祖的祖墳地上,炮仗是一陣接著一陣。各地族人也紛紛趕來,當(dāng)各家各戶都到祖墳上燒香磕頭后,大家就按輩份大小,依序排列在祖墳?zāi)沟厍暗哪菈K大壩子上,向祖宗先人舉行三牲祭獻的大禮”,這個時候,作為烝嘗會首——林洪鐿大爺?shù)母赣H,會站在搭起的高臺上高唱祭詞,“清明盛典,飲水思源;祖宗高遠,代代齊全;風(fēng)雨烝嘗,認祖歸宗;聊備薄禮,設(shè)在堂前;敬請父母,往上推遷……”同時告誡族人:“聯(lián)絡(luò)感情,維護族譽;孝敬父母,尊老愛幼;遵紀(jì)守法,自重自愛;助困濟貧,團結(jié)互助……”
朗朗的客家語,抑揚頓挫的祭文唱詞,折射出客家人的禮俗規(guī)范。在客家社會中,與遷徙一同滋生的鄉(xiāng)愁,以及與鄉(xiāng)愁其生的對根的溯源,都有著對中原的集體認同意識,而表現(xiàn)在他們鮮活禮俗生活中的,則更多承載了古代中原崇儒重教的遺風(fēng)。客家人無不把宋代理學(xué)大家朱熹修纂的《家禮》作為本族的禮儀教科書,其林林總總的家譜也多以“遵朱文公家禮”為標(biāo)榜。當(dāng)中原文化不斷動態(tài)融合之時,偏安一隅的客家人反而維持了它的古意,以至于當(dāng)年黃遵憲行走在閩、粵、贛客家地區(qū)時,也不禁發(fā)出“禮失求諸野”的感慨。
龍舞 客家人的盛事狂歡
今天,洛帶最吸引人之處,還在于它每年一度的“火龍節(jié)”和“水龍節(jié)”。隨著一陣鑼鼓之聲在正月春夜的五鳳樓廣場上響起,一隊頭裹紅巾、赤膊光脊的客家漢子奮力而舞的金龍仿佛從天而降。這時,有人猛喊一聲“燒火龍了!”但見夜色中一束光彩燦爛的焰火直噴金龍,金龍隨之騰躍翻滾起來,此時,全場無數(shù)的焰火上下挪騰,奔走穿梭的金龍噴射而來,一時間,整個廣場是焰火歡騰的海洋。而在全場成千上萬圍觀者的歡呼吶喊聲中,火中蛟龍更以壯麗軒昂之姿,于人頭攢動之間滾翻躍轉(zhuǎn),上昂下探,游弋奔騰……這個每年正月里與火同舞、與龍同樂的節(jié)日,叫火龍節(jié)。而與火龍節(jié)相對應(yīng)的就是炎夏時節(jié)的水龍節(jié),顧名思義,這是一個與水同舞、與龍同樂的節(jié)日。
其實在過去的洛帶,正月十五舞火龍鬧元宵,焰火歡騰,紅光普照,是為祈福;夏日伏早,水龍騰云駕霧,呼風(fēng)喚雨,是為祈雨。87歲的游子章老人就告訴我,過去啊,那個水龍是不輕易舞的,只有在莊稼都干得不行的時候,經(jīng)過大家商量同意,才先淘八角井,然后才舞水龍祈雨,“八角井通龍脈,輕易動不得,舞水龍的目的就是酬龍神嘛?!辈贿^到今天,舞水龍也與燒火龍一樣,都已成為一方百姓歡度佳節(jié)、喜迎嘉賓的一種節(jié)日的娛樂方式。
在現(xiàn)年70歲、曾擔(dān)任過龍隊領(lǐng)隊的劉大益帶領(lǐng)下,我來到離劉家祖屋不遠的一塊墓地上,沒想到一座立于“大清光緒十二年”的劉家墳的墓碑上,居然攜刻有“豢龍后代”四個大字。劉大爺告訴說,清初入川時,因人手少,且艱于衣食,加之家族人心散,一蹶不振,龍舞一度暫停。后來入川先祖毅然決定恢復(fù)龍舞,而龍舞凝聚起來的家族力量,也讓大家團結(jié)一致,其度難關(guān),發(fā)憤圖強。劉家逐漸成為當(dāng)?shù)赝?,并相繼建立了祖屋和祠堂。為警醒后世不要荒廢了祖宗傳下來的絕技,先祖去世時便遺言在墓碑上刻上“豢龍后代”的字樣。所以當(dāng)現(xiàn)在的龍舞越來越花哨的時候,劉家龍依然嚴(yán)謹尊崇著上承古韻的龍舞傳統(tǒng)。
當(dāng)我再次回到故鄉(xiāng)洛帶的時候,恰為一年一度的水龍節(jié)前夕,因此有幸目睹到劉家龍出龍儀式的全過程。首先是龍頭們齊聚祖堂祭祖,之后全體舞龍隊員持龍祭祀江西客家人所崇拜的“社公”(土地菩薩),到祖屋旁的一個塘堰邊“祭拜水”后,龍隊穿田過壟,游走入鎮(zhèn),再到江西會館的大殿殺雄雞滴血,將龍頭、龍角、龍目、龍口、龍珠一一點染,以通神察靈,神附龍體。之后,條條蛟龍逐日出水,奔放熱烈。“金龍盤玉殿”“龍抱柱”“波浪浮”“龍打滾”“龍擺尾”“快舞龍”“大力圓”等沿自先祖的各種龍舞套路盡情演繹。民俗專家認為,劉家龍舞較為完整地傳承了中國古代龍舞的古樸儀式和程序,向祖先祭祀、土地祭拜。從水敬拜、會館祭獻中依稀可見中國古代自然崇拜、圖騰崇拜的遺風(fēng),其中蘊含了客家人對祖先的崇敬與緬懷之情,凝聚人們趨吉避兇、追求幸福美好的愿望。
麗日當(dāng)空,水花飛濺,蛟龍如魚得水,在人們一浪高過一浪潑水狂歡的歡呼聲中,我仿佛看見那撥來自江西的秦子漢民奮力揮舞的雄健身影,他們從歷史的深處舞來,從千里迢迢的遠方舞來,走過坎珂,走過風(fēng)雨,終于在今天,舞出了這漫天飛濺的歡樂,和一方客家人的盛世激情。
我——一個游子的腳步行走在故鄉(xiāng)的路上,耳聞鄉(xiāng)音,鄉(xiāng)愁盡釋,溫暖如注,尤記起我兒時吟唱的歌謠——“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