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熱

恍然如夢。我時常在想，海會不會在某一次尋島未果之后，發(fā)出類似的感慨呢？

一

在我印象里，那應該是我最后一次見海。

總感覺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寒冷。據(jù)說，我們這里已經(jīng)連續(xù)一個多月氣溫低于零下20度了。街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冰坡，此起彼伏，在冬日暖陽的照射下散發(fā)著迷離的光。寒冷的朔風在這時從遠方帶來了海歸來的訊息。

“海，多吃點?！?/p>

消失多年且風塵仆仆歸來的海與我共坐在老街的火鍋店里，兩人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餐館里很安靜，我記得那時自己印象最深的就是火鍋發(fā)出的一陣又一陣水泡漲大破裂的聲音。

對于海的沉默我一向感到不安。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想問他這次旅行遇到了什么或者發(fā)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我把火鍋的開關(guān)擰大了些，大量的水汽在此刻開始緩緩上升、旋轉(zhuǎn)，隨后消失不見，像遠在天邊的云，像一片朦朧的霧，還似一場有始無終的夢，或者更像海的……

“海，快吃吧，要不一會兒菜就煮爛了。”

猶豫再三，我決定還是開口：“海，你這次旅行怎么樣？”“旅行？”海苦笑了一下，隨后從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煙點燃。?？粗銦熕a(chǎn)生的煙霧與火鍋產(chǎn)生的水汽上升盤旋融為一體，隨后猛吸了一口煙，“那個島，我還是沒有找到！”海說完這話，頓時變得十分沮喪與難過，臉上的細紋不時顫動，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好吧，看來海在這方面要比我誠實。

海沒有吃菜，一個人另點了幾份酒喝了起來。我也無心吃火鍋，只是看著不斷升騰的水汽發(fā)呆。店外不時能聽到北風的呼嘯聲，還有樹枝挨著不知什么東西不時發(fā)出的剮蹭聲。

不管怎么說，?；貋砹?。

良久，海開了口。不知是因為喝酒而口齒不清的緣故，還是說海在此時情感終于把持不住，四十多歲的海竟然帶著哭腔向我表達了自己多年以來的難過與質(zhì)疑：你知道的，那個島終究只是我的一個幻想，沒有身份位置差別的愛戀只是自己一廂情愿，她……

后來的話我沒有聽清，但感覺海這是對自己尋島的反思，或者是對她的哭訴，有些事我無需明白。

海那天說了好多話，一向沉默的海說了好多的話。我一向?qū)５某聊硎静话?，天知道這個善良而又敏感的男人在多年的沉默中積累了多少酸楚悲憤。至于島，我不知道他所尋求的那個島對他來說究竟是歸宿，還是逃離，或許只是另一個牢籠罷了……

那天海喝光了酒后，擦了擦眼睛，就用一種很含糊但卻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道：“不，不能放棄，有些事情不能放棄，一旦放棄就什么都沒有了。還有的，一定還有的，我一定遺漏了什么。”海說完這話，就轉(zhuǎn)身出了店門，隨后就消失在了凜冽的寒風中。

這個海，連聲再見也不說。說實話，我在此刻真有些羨慕那個一直勇于尋找島的海。

二

據(jù)說，海對島的追尋是從那天開始的。“葉！”海像四年來的往常一樣，在葉的公寓樓旁等葉回家?？吹饺~的到來，海顯得很高興。“小天幾天不見，又長高了呢，怎么樣，幼兒園好不好？”

“好，海叔叔，幼兒園可好了，小朋友們還給我講故事，還……”

葉那天臉色不太對，海從開始就感覺到了，她應該有心事。葉搖了一下握著的小天的胳膊，打斷了小天。

“小天乖，媽媽要和海叔叔說些事，你先到前面廣場上玩一會兒，好嗎？”

小天很明顯對剛才的講述有些意猶未盡，但還是嘟起小嘴說：“好！”

小天走了以后，海感覺周圍氣氛一下變得壓抑了許多。

“已經(jīng)入秋了，天氣馬上轉(zhuǎn)涼了。你和小天都注意一些，小心感冒?！?/p>

“我們以后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見面了……”

風吹散了葉的長發(fā)，葉的發(fā)絲隨風輕舞，?？床磺迦~的臉，海感覺有些似曾相識。

“什……什么？”

“我說我們以后不要再見面了。”葉不由提高聲音。

“為什么啊？”海有些難以置信。

“他……回來了……”

“他？他是誰??？”

“海叔叔，”小天沒走遠就又跑了過來，“你們在說什么呢？在講故事嗎？我也要聽……那邊，那邊有一個賣冰激凌的，海叔叔能不能一會兒給我買一個？”

看著小天天真無邪的模樣，海頓時感到一陣難過。海當然知道葉口中的他是誰。他彎下了腰，摸了摸小天的頭，似乎用盡了全身氣力才對小天擠出一個微笑，“好啊，叔叔一會兒就給你買?！?/p>

“小天——”葉有些不高興。但小天已經(jīng)笑著跑開了。葉搖了搖頭，“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你比我好說話。”

“是啊，小天已經(jīng)四歲了。”

“我前夫回來了，他說他想要重新來過?！焙ＳH耳聽到這句話，心中還是感覺像被針扎了般尖銳的疼痛。

“你，難道還愛他嗎？”

葉沒有回答，海感覺周圍突然陷入了如死一般的寂靜中，似乎能隱約聽到兩顆心臟跳動的聲音。

“你還愛他嗎？”海聲音有些發(fā)顫。

“海，有些事情不是愛不愛就能清楚的。至少……我沒恨過他?！?/p>

“可，那天為什么還……”

“小天已經(jīng)四歲了，他雖然四年前不辭而別，他雖然不是一名合格的父親，但他畢竟是小天的親生父親啊。”

“可小天才四歲啊，況且我也可以……”

“時間比你我想象的過得都快，我不能……你對我和小天雖然很好，但你畢竟不是他親生父親啊?！?/p>

“你在強調(diào)小天，難道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嗎？”

“也許有，但你知道，愛情不光是種情感，更多的是種責任?！?/p>

海感到心中一陣刺痛——發(fā)自內(nèi)心的悲傷與難過。

?？吹饺~說完轉(zhuǎn)身離開，又看到她走到小天面前，還看到了她帶著小天上了樓，當然海也看到自己像被葉拋棄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同時海也想伸手挽留轉(zhuǎn)身離開的葉，想走到小天面前給他買想吃的冰激凌，也想叩開葉家的門，去給她說一大堆自己對四年來逝去時光的點滴懷念。當然，還有對葉的愛戀?？墒呛Ｒ蚕氲搅俗约旱呐橙?。海覺得自己此時仿佛走入了一個巨大的牢籠，籠壁上貼滿了身份與位置二字。海在牢籠獨自瑟縮發(fā)抖，無人察覺。海沒有想過這次與葉的交談竟會如此草率結(jié)束。

我想，海在這時應該意識到了一個事實，一個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事實：這個世界存在著一種無法言明的傷悲，與生俱來，命定的位置牢籠，這種傷悲無法向人解釋，位置牢籠永遠無法改變，它只適合深埋于心底，如無風夜晚的雪花靜靜在墻角堆積，悄無聲息。

海在此時保持了他的一貫沉默，把心里的言語隱藏在了他那如海般深邃的沉默中。從那以后，海很長時間沒有再見葉。

那天夜里，海喝了很多酒，不知是因為酒吧昏暗燈光的作用還是因為那如潮水涌來的醉意。海眼前出現(xiàn)了思念中與葉一起度過的點點滴滴，往事如夢，這讓海一度感覺自己置身時間之外。海眼角不由濕潤起來。

不知是幻覺還是睡夢中，海在恍惚間好像聽人說起了一個島的傳說。說起那島時，那人似乎難掩興奮：那是人間最后的伊甸，亞當、夏娃曾經(jīng)的家園。

海頭腦有些發(fā)昏，“伊甸？那個島什么樣啊！”

“那個島我也沒有去過。根據(jù)回來的人說，那個島很美，整個島似乎長滿了一種紅色，長得像心臟的花。花會隨風的律動散發(fā)誘人的香氣，就連島上的樹葉也長成心的模樣，枝條卷曲成一個又一個似人的微笑，會在風的輕撫下發(fā)出一陣簌簌聲，好像人的歡笑。”

“真好啊。”海不由感嘆。

“最重要的是，那島是戀人們的家園，情人們的歸宿。因為遠離世俗，所以戀人們可以不顧身份高低，在濃郁的花香中彼此相戀；因為遠離塵囂，情人們可以不管自己位置對錯，在歡笑聲中互相深愛。”

海聽得出了神，不由對那島心生向往：“那這個島在哪里??？”

“哪里？我也不知道。最后的伊甸豈能是眾人皆知的地方？那島是上帝對人間愛情的賜福，只有彼此深愛的戀人們才能找到。那島是信者的路，旅者的家。只能憑借自己對愛情矢志不渝的信念與感覺才能找到?！?/p>

海突然想到了葉，想到了小天，想到了自己同小天在島上玩耍的情景，當然海也想到了自己同葉在那島上一起幸?？鞓飞畹那榫?。海頓時酒醒大半，并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到那島?！?/p>

“喂，關(guān)于那島，你還能再說一下嗎？”

海這時才發(fā)現(xiàn)，偌大的酒吧只剩他一人，墻上的掛鐘嗒嗒作響。海此時感覺內(nèi)心從未有過的輕松。他不管剛剛所發(fā)生的一切是真是假。海心里這時只想著一個字：島。

海認為葉是愛他的。

于是從那時起，海就開始了對那島虔誠如朝圣般的尋找。

三

其實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都在試圖去理解那個執(zhí)著尋島的海。

我曾無數(shù)次地看著海踏著剛剛冒出新綠的青草啟程時的身影，在春日暖陽的陪伴下緩步前行。我也曾無數(shù)次聽說海在某處不知名的地方因滂沱暴雨而被迫滯留，之后又在一片山花爛漫的迷人香醉中繼續(xù)尋找。我又曾無數(shù)次看著海踩著厚厚的落葉帶著失望歸來，干枯的樹枝在空中無力搖擺，海似乎有些迷茫。我還曾無數(shù)次在雪地上發(fā)現(xiàn)海那熟悉的腳印，彼此交錯。通向遠方。我時常在想，那些腳印，會不會隨著海的身影一同延伸到那座島上。

我看著時間在海臉上流逝的身影，我也看見了海對尋島的執(zhí)著在時間的沖洗下依舊清晰。我看見了海因執(zhí)著尋島而背離倫理越走越遠，我也看到了離倫理越走越遠的海正一步一步擁抱理想化的愛情。

四

好像海以前和我說過，有那么一瞬間，他感到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島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那是在海尋島十幾年未果后發(fā)生的。

十幾年中，海一直在尋找島。他向南向北向東向西不停地尋找，幾乎找遍了全世界。他不知翻越了多少座山，又穿行了多少片森林，卻始終得不到那島的一點消息；也不知航行了幾個大洋，又踏過了多少座橋，卻始終得不到那島的一點兒蹤跡。

海看著自己年輕的臉龐褪去了稚氣而變得成熟；又看到自己成熟的面容慢慢刻上了時間的印記而變得滄桑。十幾年沒見葉了，海覺得葉已經(jīng)不愛他了。

突然有一天，海收到了來自遠方葉的信息：“十多年沒見了，你還好嗎？能否回來到我家一起共進晚餐，不知你是否有時間……”

海欣喜若狂，海感慨萬千。葉可能沒有忘記！可是，屬于她的一切不是早已步入正軌？那自己……海幾年以前就知道，與前夫復合的葉生活得很幸福。也就在那時，海也意識到了自己以后應該不要再去打擾葉。

海從衣袋里拿出一片心形花瓣，據(jù)說是有人從那島上帶回來的，海費了很大勁才得到。海一直在想自己應找一個合適的契機送給葉，而眼下不正是一個機會嗎？海把花瓣放到了衣袋中。

海于是走進了自己多年前的沉默中，重新回到位置和身份的牢籠。海時隔多年再度來到自己以前無比熟悉的葉的樓下。猶豫再三，他還是上了樓。海把花瓣放到外套貼身的衣袋里，他沒有想過這片花瓣會如此冰冷，海打了一個冷戰(zhàn)，“也許一會兒就好了?！焙]來由的相信。

“海！你來了啊，快坐快坐，飯菜馬上就好。”葉在客廳里，笑吟吟的，顯然在迎接自己。

海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心里莫名感到一陣慶幸，“家里沒什么變化啊?！逼鋵嵑Ｊ窍胝f：“你沒變真是太好了。”

“啊，是呢！我端飯去了，你們先聊?！?/p>

這時海才注意到與葉一起迎接自己的還有另外一個戴眼鏡的儒雅男子。海心中一緊，海心知肚明，他……

“你好，旅行家海，大家都這么稱呼你吧，有時聽葉提起你，我是樹?！?/p>

“你好，樹，你好……”兩個人相互握了手。“小天呢？”“小天快高考了，在學校復習呢?！?/p>

“飯好了，你們都過來吃吧?！辈蛷d里傳來葉的聲音。

是葉先開了口，可能葉覺得氣氛有些異樣。海和樹從開始就各自夾了一片菜葉后反復挑弄著米飯。感覺兩個人有些緊張。

“海，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據(jù)說你已經(jīng)游遍了全球?！?/p>

“我？”海本來想提找島的事，可話到嘴邊就改了口，“地方是沒少去，天南地北地奔波了十幾年，游遍全球談不上，但地方還真沒少去，像馬來西亞、馬爾代夫、印尼那些地方！”這句話后，海感到花瓣愈發(fā)冰涼。

“去的都是島?。　睒溟_了口。海暗暗一驚，這樹真不簡單。

接下來與樹的對話內(nèi)容，海沒有與我詳談。海把自己去的很多地方都一一陳述，包括當?shù)仫L俗、名勝那些，竟發(fā)現(xiàn)樹也知道不少。海覺得樹一定讀過很多的書。

飯菜幾乎沒怎么動過，海與樹興致勃勃地談了好幾個小時的話。海對樹擁有淵博的知識贊嘆不已；而樹對海那豐富的人生閱歷心生羨慕。海感到一絲愉快。

葉在一旁靜靜看著海與樹的暢談，始終沒有說話。但海注意到了葉看向樹的眼神中的那份深情，海又不由得心難過起來。

海感覺花瓣此時逐漸升溫并有些發(fā)燙。海從開始就對這片奇異花瓣感到詫異，他越來越覺得把花瓣貼身安放不是一個好選擇，他愈發(fā)想把花瓣送給葉，可是……

海感覺有些坐不住了。

海起身，明知故問：“請問洗手間在哪里？我手上不小心沾了一些油漬?！薄霸谀沁叄^道右拐?！睒渲噶艘幌隆?/p>

洗手間內(nèi)，海感慨萬分，他把花瓣放到了外套外邊的口袋里，心想還是算了，海又想到了葉的眼神，自己還是走吧，海洗了一下臉，就出了洗手間，回到餐廳。

“你眼睛怎么了？”葉問。

“眼睛？”

“嗯，有些發(fā)紅?！?/p>

“沒事吧？”

“沒事的，對了，剛剛想起我還有事，況且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辭了?！焙ｋS口撒了一個謊。

“告辭了？這么快？”樹起身，感覺對剛剛的談話有些意猶未盡。

“再坐一會兒吧！”

“不能了，說不定那人現(xiàn)在在等我呢?！?/p>

“那下次一定要來！”

“一定，一定?！焙Ｐα?。海覺得如果自己不是有這樣的位置和身份的話，一定與樹能成為很好的朋友。如果在那個島上就好了，海這樣想著。海此時感覺花瓣愈加發(fā)濕了，像被水浸了一般。

葉和樹把海送到了門口，臨別時樹突然對海說：“謝謝你，我不在的時候你照顧了葉和小天那么久，真的很感謝?！?/p>

不在？四年時間啊，那么輕描淡寫？海有些吃驚，可還是笑著說：“我和葉是老同學，又是好朋友，談不上謝的，應該的?！闭f完海逃也似的離開了。

樹對葉說：“你還是去送送他吧，看你們從始至終都沒怎么說過話。”

海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百感交集，偌大的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有些昏暗，月光迎面而來，拉長了海的影子。

我是不應該為葉感到高興啊，海問自己?？珊８械搅四瞧男位ò辏藭r濕得有些發(fā)軟，像被淚浸濕了一般。

“海，”是葉，“你走得真快，差點趕不上你了，樹讓我送你?！?/p>

說真的，?？吹饺~后心里感動得差不多要落淚，可一聽到樹，海不由心里一沉。

“不好意思啊，我真有急事，所以……”

“你還會來吧？”

海這時才注意到葉眼角的歲月傷痕，或深或淺地彼此交錯，兩鬢的青絲中隱約能看到幾根白發(fā)。海想到葉以前說過的話，時間比你我想象的過得都要快，海感到自己做了場夢，醒來后自己已年過不惑。是不是自己一直太過幼稚？那島還有尋找的必要嗎？

“會啊，當然來，你手藝愈發(fā)精湛啦！”海語氣有些發(fā)虛。

“很急嗎？事?！薄昂芗?，那人一定現(xiàn)在在等我?！?/p>

“好吧，那還是下次吧?！比~似乎有什么話要講，但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欲走。

似曾相識，海想起了多年前葉離去的背影，一種難以言名的感覺包裹了他。

“葉，你等等，剛剛才想起，這有份禮物還沒給你呢。”

海拿出那片花瓣，花瓣此時變得有些溫熱，好像冬日里的陽光。葉看到了那片花瓣，不由驚出聲來，“不能，我不能要?！?/p>

海笑了笑，以為葉是對那片花瓣的形狀感到奇怪?！澳蒙习扇~，這花瓣好像挺罕見的?！?/p>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

葉的態(tài)度堅決，海以為葉覺得那花瓣是稀世珍寶。

海還是把花瓣塞放到了葉的手上，花瓣頓時消失不見。海大吃一驚，怎么會？可葉表現(xiàn)得并不在意。

“你真的還會再來吧？”葉不由盯著?？?。海感到有些說不出來的異樣。

“會啊，當然會啊?！焙Ｐ南脒€是走吧，別再想花瓣的事了。

“那就好！”葉好像如釋重負。

海轉(zhuǎn)身離開后，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懦弱，很多話還是沒有說出口，不過，那花瓣還真是很奇怪。

走出幾米后，?；腥淮笪?，難道是島？

海猛地回頭，看見葉還站在原地，朝著自己離開的地方發(fā)呆。葉看見?；剡^頭，眼神像觸電了一般猛地一收。海這時才知道，原來有些事情一直都在。海想起了很久以前與葉的偶遇，又想起了那天與葉的分離，海還想起了自己多年以來的四處奔波，苦尋未果的島。海想得出了神。

海感覺葉眼里隱約出現(xiàn)一個島的形狀，并逐漸擴大。

海大吃一驚，“原來真的是島”，海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海感覺島已觸手可及，海不由向葉走去。忽然海猛地一驚，緩過神來：剛剛?cè)~站過的地方空無一人……

海痛苦萬分。

“島！葉！葉……”

五

就在前不久，我拜訪了海的母親。老人的身體還算硬朗，但要把持一個家大小事務(wù)已顯吃力。我去的時候，老人正在修剪一株長得像心臟般紅艷的花，見我到來，老人急忙給我端茶倒水，我是想從海的母親那里了解一些海的近況。我想老人應該知道我的來意，沒等我發(fā)問，她就先開了口。

談起海老人似乎有些失望：“我不知道海竟然會癡情到那種地步，我總覺得年輕人總會有些幼稚想法的，但海已經(jīng)四十多了，他還……”

“我想不明白那個葉有什么好，孩子你說那個葉有什么好？”

“嗯……”老人的突然發(fā)問讓我有些不知所措，說實話我對葉的了解并不多，也許……

“其實我也不知道葉好在哪里?！?

“是啊，如果葉真好的話，那她男人就不會和她起先離婚，不會……”

其實話也不能這么說，但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反駁海的母親的理由，畢竟有些事情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簡單。

與海的母親臨別時我突然想起了那朵奇異的花，“伯母，您那花……”

“花？是海這次拿回來的，據(jù)說是有人從那島上帶回來的，我閑來無事，就順手把它給種上了。海說那朵花象征著矢志不渝的愛情?！?/p>

島？花？愛情？伯母啊，看來你……我笑而不語，轉(zhuǎn)身離開，心中為海感到高興。

從海的母親只言陳述中，我隱約對海最近的歸來有了大致的猜測。

那天海風塵仆仆地回到家，滿臉興奮。

“我已經(jīng)找到島了，原來，那島一直都在。這么多年對島的尋找，原來一直都是我在自己的思維牢籠里來回磕碰?！?/p>

海的母親對海的話感到不解，“你所說的島，究竟在哪里??！”

“其實我一直都離島很近?！?/p>

“你把話說清楚點！”

海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反而自顧自地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中：那是我自初中畢業(yè)后時隔多年第一次見葉。

大約二十年前早春的一天，海外出散步。春光明媚，輕風緩緩地越過一個又一個的樹梢，撥弄著綠葉，由遠及近地向世人傳遞著生命的訊息。海感到十分的愉快。

忽然在一棵高大的櫻花樹下，海發(fā)現(xiàn)了一個白衣女子正在獨自落淚。

風中滿是櫻花的味道，海不時能聽到櫻花花葉的簌簌聲。海感覺輕風此時駐足在了櫻花樹下。

海對白衣女子感到有些熟悉。他想了一會兒，葉？她好像是葉。

“你是葉嗎？”海試探地問了一下。

白衣女子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緩緩抬起了頭，看見了海，她心中一驚，迅速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海？你怎么在這里？”

?？吹搅巳~此時梨花帶雨的模樣，被輕風輕輕吹亂的發(fā)絲在空中輕輕舞動。海頓時感覺怦然心動，好像心中有什么沉睡的事物漸漸蘇醒，又仿佛一片久久懸于空中的羽毛悄然飄落。周圍一片安靜，幾聲花葉的簌簌聲此時在?？磥砗孟翊蠛５牟?。兩片櫻花花葉慢慢在空中輕舞一番后落地消失不見了。

就那么一瞬間，海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某處遠離時間與塵囂的孤島上。海感到一陣恍然……

[責任編輯 趙筱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