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雪飛寒
在螞蟻中尋找人性的奧秘
p雪飛寒
美國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遜7歲時父母離異,他被送到海邊的親戚家生活。威爾遜學著大人們坐在海邊釣魚。他猛地拉扯釣竿時,魚竟飛出水面摔到他的臉上,一根尖刺刺中了他的眼睛。幾個月后,威爾遜的右眼視力幾乎為零。
自責不已的父親把威爾遜帶在身邊,搬到了華盛頓特區(qū)的新家。沒有多久,威爾遜就發(fā)現(xiàn)了兩個好去處——國立動物園和自然史博物館。他開始讀《昆蟲田野調(diào)查手冊》《蝴蝶志》《昆蟲形態(tài)學精要》等書籍,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對自然的好奇和熱愛開始轉(zhuǎn)變成一種探索的欲望。有一天,威爾遜在《美國國家地理》雜志上讀到了一篇關(guān)于螞蟻的文章,立刻就被小螞蟻迷住了。從此,他開始細心觀察螞蟻,還自己動手養(yǎng)螞蟻來研究。
10歲的威爾遜參加了童子軍。童子軍常常組織夏令營冬令營,并進行一些軍事組織和野外生存技能訓練。威爾遜對這項運動非常癡迷,訓練之余,別的孩子在休息,他則開始尋找一些不知名的螞蟻,研究它們的習性。為了能購買參加童子軍的裝備,他每天凌晨三點起床,摸黑去挨家挨戶地送報紙。
在童子軍的最后一年,威爾遜遇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啟蒙導師達林頓。達林頓當時是哈佛大學比較動物學博物館的昆蟲館館長,來給童子軍講課的他一下子喜歡上了研究螞蟻的威爾遜。他摸著威爾遜的頭說:“尋找螞蟻時,不要只沿著小路走,大多數(shù)人進到野地時都太懶了,他們就這樣沿著小徑走入樹林一小段距離。你如果也這樣做,恐怕只能捉到尋常的螞蟻。你要直線切入森林腹地,盡量排除途中遇上的障礙,這樣做很累,但這就是最好的采集方法?!边@正是威爾遜想要聽的正確做法。許多年后,威爾遜對于達林頓的訓導依舊念念不忘:“大師們對于入門弟子的指示包括勇氣、決心、苦干,而成功將等待心志堅韌者。他并沒有告訴我要注意健康或是祝我成功,他只說要沿著直線走,而且要努力做到?!?/p>
威爾遜考入阿拉巴馬大學生物系后,開學第一天,他就去拜訪了全美聞名的生物系主任沃克教授。沃克教授一邊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述阿拉巴馬州的螞蟻,觀看他帶來的標本盒,一邊點頭鼓勵。沃克教授喃喃地贊同,仿佛一個大一新生跑到他辦公室來大談昆蟲,是一件例行公事似的:“老弟,非常有意思,你做得很好。”威爾遜聽到一個大教授稱自己為老弟,哈哈大笑。接著,沃克教授把他帶到威廉斯的辦公室。威廉斯是一位年輕的植物學教授,聽完主任的介紹,他毫不猶豫地給了威爾遜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擁抱,仿佛對待的是一位訪問學者。兩人討論了一陣子螞蟻、博物學以及植物學,然后威廉斯就問:“想不想在我這做研究生?我可以借給你解剖顯微鏡、實驗玻璃器具以及酒精,周末我還可以帶你去進行田野調(diào)查?!蓖栠d感覺幸福來得有些突然,連聲答應。
威爾遜成了生物系的名人。他在生物系館入口處安裝了一只水族箱,把他在田野采集時捉到的巨無霸兩棲類蠑螈放進去展示。當它前后擺動,啃咬活蹦亂跳的小龍蝦時,同學們嘖嘖稱奇。他又在班級門口放了一個人工蟻巢,里面是他捉來的一整群沸騰的螞蟻,同學們每天都能看到蟻后和工蟻共同生活的情形?!吧锵档睦蠋焸兂ξ翌h首微笑,或是在走道上與我小談一番,讓我知道他們認為我所付出的努力都是有用且重要的?!?/p>
阿拉巴馬大學生物系需要增加一些兩棲類和爬蟲類標本。每逢周末,威廉斯就開車帶著威爾遜前往州內(nèi)最偏遠的地方。到了沒有路的地方,他們就沿著泥濘的溪岸前行。多雨的春季夜晚,他們一邊在荒涼的山間搜索前進,一邊傾聽蛙鳴大合唱。有時,威廉斯開車,威爾遜坐在車前的保險杠上,用左臂抱著車燈,右手則抓著一只采集瓶,凝神注視著是不是有青蛙或蛇被明亮的車燈掃到。在這些采集活動中,威爾遜吸收了許多生物學知識,愈來愈深入生物多樣性的核心。威廉斯有一次嚴肅地說:“威爾遜,除非你能知道一萬種生物的名字,否則就不配做生物學家?!?/p>
威爾遜因為研究螞蟻有了名氣,被哈佛大學布朗教授看中,成為他的博士研究生。布朗說:“你必須拓展自己的研究領(lǐng)域,趕快找一個重要的蟻群,盡量使研究的范圍擴及整個美洲大陸,甚至全世界?!?/p>
威爾遜開始了在南美洲熱帶雨林尋找未知蟻群之旅。幾年時間里,威爾遜先后去過澳大利亞、南太平洋島嶼、非洲大沙漠等地方,發(fā)現(xiàn)了150多種新蟻群,撰寫了大量的論文,在美國生物界引起了轟動。
在尋找螞蟻的過程中,威爾遜逐漸對理論越來越感興趣,他開始思考種群進化的大問題?!拔胰匀皇窃谏衩厣炙褜かC物,只是如今我想要搜尋回家的戰(zhàn)利品不只是動物,還包括想法。”
上世紀60年代初,威爾遜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物種如何向新領(lǐng)地移居的理論,科學界為之震驚。這一理論使得當時的自然資源保護工作者,可以計算出瀕臨滅絕物種的生存需要多少出發(fā)地,而進化生態(tài)學家通過這一理論對物種構(gòu)成和物種滅絕有了更為深入的了解。
經(jīng)過數(shù)年的思考,威爾遜出版了著作《社會生物學——新的綜合》。在這部劃時代的著作中,威爾遜認為,從螞蟻到大猩猩,各種動物的社會行為都有生物上的基礎(chǔ)。他把這個觀點推廣至人類:從戰(zhàn)爭到利他主義的許多人類行為,也有其生物基礎(chǔ),它們是動物特性的一部分。兩年后,威爾遜出版了《論人性》,繼續(xù)推進自己的觀點:人類的行為像所有其他動物一樣具有適應性,用生物學家的話來說就是,特征是由基因決定的。
威爾遜的觀點雖然得到了很多生物學家和傾向于生物學的社會學家的好評,但這種將人類降至同動物從根本上一致,以及人類的特征都是由基因決定的想法,自然引起了一些人對生物決定論乃至納粹與優(yōu)生學、沙文主義的恐慌。
專家們指責社會生物學為種族歧視、性別歧視等社會不平等現(xiàn)象提供理論依據(jù),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翻版”。激進分子四處散發(fā)傳單,舉辦時事討論會,攻擊威爾遜的社會生物學。有的示威者到哈佛大學校門口,用強力擴音器喊話,要威爾遜滾出哈佛。在一次演講會上,一名年輕女子提起一瓶水就倒在了威爾遜的頭上。四面八方的攻擊甚囂塵上,威爾遜也忍不住懷疑起自己來:“我把社會生物學這個主題扯上人類行為,是否犯了某個推理上的致命大錯?不過,我又把自己所使用的證據(jù)和邏輯重新思考了一遍,認為我的說法在科學上完全站得住腳,我所遭到的攻擊完全是政治上的,而非有憑有據(jù)的?!?/p>
直到時任美國總統(tǒng)的卡特在白宮向威爾遜頒發(fā)“美國國家科學獎”,以表彰他在社會生物學上的貢獻,才讓一切發(fā)生了改變。榮譽不斷涌來,世界環(huán)境生物學獎、瑞典皇家學院克拉福德獎、世紀人物獎等,1996年威爾遜被《時代》雜志評為對當代美國影響最大的25位美國人之一,他以《論人性》和《螞蟻》兩次獲得普利策獎更是讓人嘆為觀止。
晚年的威爾遜又從理論領(lǐng)域回到了實踐領(lǐng)域——保護自然環(huán)境和生物多樣性,演講撰文,宣揚“親生命性”與“生物多樣性”等觀念。2008年,在世界野生動物保護大會上,他和來自中國的學者們相見恨晚,從此開始關(guān)注中國環(huán)境問題,并在隨后幾年對中國的生態(tài)破壞情況提出警告:中國是世界上動植物區(qū)系受威脅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大量森林的破壞已使許多物種瀕臨滅絕,比如大熊貓。
幾個月前,威爾遜的《生命的未來》一書剛剛出版,他在書中講述了百年后地球?qū)⒚媾R的物種滅絕的悲劇:如果人類消失,地球上將欣欣向榮;如果螞蟻消失,成千上萬的生物將會跟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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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吳忞忞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