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儒敏

1

秦加才孤獨地在出租屋里生悶氣，本就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黑暗。他認為今天是他工作以來最倒霉的一天。心里不停地在罵，什么狗屁局長，不就是一個正科級干部嘛，洋洋懂懂的，自己提拔不上去，心里不暢快拿我出氣，真是郁悶死了！秦加才繞著房間轉(zhuǎn)了幾圈，還是想不通心里堵得慌，一想到在那么多同事面前被罵，真是沒面子，丟死人了……

秦加才出生在偏遠的秦觀鄉(xiāng)秦村，父母都是農(nóng)民，兩個哥哥秦加水、秦加林都是小學畢業(yè)去了外地打工，父母本以為能添個女孩，沒想到又是個帶把兒的，這讓父母很著急。秦加才出生的那天，天氣悶熱，如他父親說的那樣，這鬼天氣就是一頭猛虎在咬著他們的肉，可到了下午就雷雨交加，請的接生婆差點兒沒來成。也奇了怪，這小東西一出生，狂風暴雨消停了，天邊竟出現(xiàn)了一道絢爛的七色彩虹，安靜的村莊因為它的浮出，大家都露出喜悅的笑臉，說彩虹是個好兆頭，預示吉祥，能給村里帶來好年景，這個娃也肯定有個好命運。

果不其然，秦加才天生就是塊讀書的料，在學校成績都是名列前茅，秦村村民都說老秦家祖墳上冒了青煙，出了個文曲星。每每聽到大家這樣的議論，父母也是得意洋洋，眉開眼笑，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秦加才沒懸念地考進了縣重點高中，之后又考取了省里的農(nóng)業(yè)大學，他成為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也是第一個吃上皇糧的農(nóng)村娃。

2

正想著，一股香氣撲鼻而來，他連忙打開小鍋蓋，拔掉電源，香噴噴的自制青菜火腿方便面就已經(jīng)做成了。秦加才從旁邊拿出辣椒醬放入面中，再加點兒老醋，端起鐵盆來邊大口大口吹著氣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一天的疲倦及煩心事全拋到了腦后。吃完面已滿頭大汗，他巴了巴嘴，覺得還沒吃過癮，后悔少放了面條。

外面起風了，吹得樹葉沙沙亂叫，這時他多么希望有個女孩陪在身邊，一同品著茶，吹著輕柔的晚風，那該多浪漫。

于小玲就是他夢中情人，她農(nóng)校中專畢業(yè)就分配到了農(nóng)業(yè)局工作，比秦加才晚來一年多，今年才二十歲，身材高挑，長發(fā)披肩，白皙的皮膚，淡淡的柳葉眉，一雙大眼睛清瑩秀澈，水靈靈的如一泓泉水盈盈流動，怎么看都覺得舒服。

來到辦公室，秦加才本以為自己最早，沒想到小玲已打來了開水，正在拖地?？h農(nóng)業(yè)局機關就16個人，下設幾個事業(yè)單位和農(nóng)場，秦加才在農(nóng)大是學畜牧專業(yè)，分配過來沒讓他搞業(yè)務，卻進了機關辦公室，王強說，是他親自要來的，說辦公室要有懂文化的，也要培養(yǎng)新人，希望他認真干，過幾年也能提個副主任，為這，秦加才倍加努力從不慢待任何一項工作。

看到小玲已滿頭大汗，熟練地還在忙著，秦加才就知道她也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

“你真早，讓我來拖吧?！?/p>

“高材生，你天天早，就不能我早一次呀！”

小玲放下手中活兒又說：“昨天，對不住??！都是因為你幫我修自行車才遲到的，弄得姜局長大發(fā)雷霆，昨晚我內(nèi)疚得都沒睡好?！?/p>

“沒事！我這人臉皮厚，不就是挨頓罵嘛，我小時候因為貪玩隔三岔五就要被罵，有陣子沒挨罵竟渾身不得勁……”說著倆人哈哈笑了起來。

這時王強主任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們身邊，嚇得小玲一跳。

“你們繼續(xù)聊，我是怕糟蹋了你們勞動成果，才踮著腳尖走進來的，不好意思，見諒！”說著用手指著剛拖好的地板。

其實，秦家才知道王主任總是來無蹤去無影，平時走路就習慣輕手輕腳，即使穿著皮鞋，也難得發(fā)出聲響。他個頭不高，微胖，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有張嚴肅的臉，說起話來輕言細語的像個女人，表面看似陰險狡猾但內(nèi)心善良愛幫助人，這是秦加才對自己頂頭上司的第一印象。也許是工作緣故，謹慎小心，平時在辦公室也很少閑聊。聽會計說王強已在辦公室主任位置上干了五年，跟過兩任局長仍未提拔，但他從無怨言，每天早出晚回，早上到單位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姜局長辦公室門，開好窗戶通風，再將桌上地下清掃一番，最后打來開水沏好茶，再輕輕地合上房門。

一年多下來，機關的工作已讓秦加才覺得乏味，每天除了發(fā)報紙下達文件就是喝茶聽老辦公室主任楊清田瞎掰。

楊清田在局里算是個怪人，沒有職務沒有具體工作也沒人管，平時幾個副局長看見他也客客氣氣。他中等身材，濃眉大眼，有一張堅毅俊朗的臉盤，只可惜頭上過早謝頂，相信年輕的時候是個帥小伙。

楊清田的聲音洪亮有力，有時隔壁科室同事會對著木頭隔開的墻板敲打幾下提醒，可楊清田裝作沒聽見不理會，繼續(xù)大嗓門說著國內(nèi)外大事。偶爾有同事也會發(fā)個牢騷，小聲說，國外天天有那么多大事，與我們何干？真是瞎操心。

聽門衛(wèi)老張頭說過，楊清田是上一任局長從旅游局帶過來的，那時農(nóng)業(yè)局辦公室只有王強和會計四個人，主任位置空缺。楊清田到局里不到一個月就當上了辦公室主任，當時局里很多人不服氣，但人家是局長心腹，誰也不敢明著說。老張頭還說，接觸久了就知道楊主任人好，沒一點兒官架子，對同事和氣，做事公平公正，他這個守門的臨時工漲工資也是楊主任向局長主動提的。第二年，縣委組織部來考察他，好像是準備提拔為農(nóng)業(yè)局副局長，可公示時，遭人舉報說他違反了計劃生育，偷偷生了個兒子放在老家?guī)АＶ筮@位置就泡湯了，他覺得仕途無望也就沒當辦公室主任，再之后他提議王強接任。

快下班了，王強問楊清田要不要他送一程，楊清田說走路正好活動筋骨，近來胃有些不舒服，要多運動，晚些還要去中學接小孩。秦加才是聽老張頭這么一說后才明白王強對楊主任言聽計從，畢恭畢敬。

王強這樣做也許不光是他主動讓位，也可能還有一些惋惜同情吧。

“那王主任呢？他怎還沒提拔，也當了五年多。”

“小王呀，好像也快四十了，這人勤快，也討領導喜歡，好像上頭沒人，我也說不清楚。”

秦加才有時下班晚會和這局里的“百曉”老張頭閑聊。

有次碰巧姜局長車子開出，他還在纏著老張頭問這問那，這時老張頭很生氣，說他不機靈，局長從這里過，你還裝作沒看見！這時你就應該笑臉貼過去，明白不！

老張頭的一頓數(shù)落，讓秦加才臉紅耳赤。

十一假期，王主任說帶家人去北京旅游，讓他頂兩天班，這樣一來秦加才就要連值五天班，回老家是指望不上了，家里的幾個哥們兒還是夠義氣，知道他回不來，二話不說，邀在一起坐班車來縣城陪他。

酒足飯飽后，平時喝酒把握最好的兔子朝著已喝了差不多的秦加才說：

“今晚，我們兄弟們高興，要一醉方休，大家晚上交給我了，我請客，一起去卡拉OK，嗨皮下?！?/p>

他們幾個人搖搖晃晃地來到步行街“大地唱響”音樂廳，剛進門，一個熟悉身影從樓上跑了下來，秦加才慌忙讓他們幾個人先上樓，他跟著到了外面。

出來的女人是同事小玲?？粗艿介T前一角落，用手放進嘴里用勁摳，嘩啦啦地吐得滿地都是，他正想上前扶住小玲，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上匆匆跑了下來。

“小玲，沒事吧，姜局長正在找你呢？”王強主任拿著一瓶礦泉水遞給小玲。

“主任，沒事，我過會兒就上去?！?/p>

“那我先上去擋會兒，今晚這李書記怎么這么能喝？”王強說完朝樓上跑去。

小玲在門口喝了幾口水，將瓶子一扔也上了樓。

秦加才還在納悶兒，王主任不是帶家人去北京旅游了嗎？怎會在這兒？小玲她怎也會在這兒？還喝得這個模樣，真讓人擔心。

這時兔子鉆了出來找他，拉進包廂，就給秦加才點了首許巍唱的《彩虹》，這是他的保留曲目，可是今晚他卻怎么也唱不出來，也不敢往外去，生怕碰見領導。

3

假期一過，秦加才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小玲，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見一個女孩兒。

小玲還是那樣朝氣蓬勃，主動與他打招呼，之后坐到位置上照起鏡子來，從他身邊走過時，一股清香飄來。

他在想，小玲今天打了香水！以前從來沒聞過，淡淡的香氣還在他腦海中盤旋，他似乎看見小玲穿著睡衣，隨風向他走來……

王主任悄悄來到他身邊。

“小秦，在尋思什么呢？我們的高材生是不是戀愛了？”

看來今天王主任心情很好，平日里很少主動與他閑聊。

“沒有的事，我這沒錢沒房沒車的‘三無人員誰會瞧得上！”說完望向小玲。

“怎么可能，你是大學生，又在機關，長得高大帥氣，誰知道你在攀哪家高枝呢？”說著拿起報紙出了門。

自小玲調(diào)到辦公室工作后，他感覺自己更是個閑人，除了局里名義上讓他負責對接兩個鄉(xiāng)鎮(zhèn)的農(nóng)業(yè)項目外，平時就是干坐辦公室，成天看報喝茶聽楊清田講他那些酒話。他也記不清這小老頭何時迷上了酒，有時早上過來也是酒氣醺醺。

這天，他實在悶得不行，突然做出一個重要決定，要調(diào)離辦公室，去搞業(yè)務。

他鼓足勇氣來到姜局長辦公室門口，剛想敲門，只聽見姜局長說：

“小玲，今晚上李書記說要回請我們，你看他喝了那么多酒，還記得你，我是個要退二線的人了，也幫不了你什么，李書記就不同了，他還年輕，現(xiàn)在已是縣委副書記，給你提個副科還不是他一句話?！?/p>

“局長說得對，感謝局長關心?！?/p>

“不要謝我，我們這些老油條以后還是要在你們手中領退休工資的啰。”

秦加才緊閉呼吸，踮起腳匆匆離開。

回到座位上，他始終低著頭，內(nèi)心莫名地煩躁起來?？粗鴶[在桌上的墨汁，他真希望這是一瓶白酒，一口干了它，心里才舒暢。

下午，他偷偷看見小玲早早地坐上姜局長的車出去，這時他手心直冒汗，心里在不停地責罵小玲，后悔自己看走了眼，沒想到她竟也是個虛偽，愛慕虛榮，貪戀權(quán)勢，讓人作嘔的女孩。

夜里，秦加才沒有一絲睡意，滿腦子胡思亂想，小玲就浮在他眼前，她無奈地坐在一個老男人身邊，不停地喝酒，獻媚，時不時地還用小嘴親著那張骯臟的臉，這老男人的雙手也不停地在她身上亂摸……他真想沖上前狠狠地打那老男人幾個耳光，再拉著小玲離開，可他能那樣做嗎？她會在哪里呢？在小玲眼里，他又算是她的什么人。

秦加才翻滾起身，使勁給自己一個耳光，跑到雜貨鋪買了包香煙大口地吸了起來。

4

昏睡了一晚上的秦加才來到辦公室，無精打采，他瞄了一眼小玲的辦公桌，空空如也，他估計小玲昨晚又喝多了，可又一想，她喝多了關我屁事，這種女孩太現(xiàn)實了，喝死了也活該！以后真要強迫自己離她遠點兒。

在辦公室王強從沒主動提起過楊清田，局里號稱“百曉”的老張頭也不知道他的更多家事，但秦加才深深感受到楊清田對自己的愛護，難道就因為是他忠實的聽眾？每次在聽完他一頓牢騷或?qū)δ募掖笫碌目捶ê?，他的眼神會回到現(xiàn)實，透出無奈。

有一次楊清田電動車壞了，秦加才主動請纓送他回去，楊清田沒拒絕，笑呵呵地說：“我家遠著呢，還要繞過去接下我兒子，不麻煩你了?！?/p>

秦加才爽快地回答：“我單身漢一個，回家也是閑著沒事?！?/p>

說著秦加才發(fā)動了摩托車。

楊清田坐上車問：“小秦，你怎還沒談個女朋友，我像你這個年齡時女兒都能打醬油嘍?！?/p>

“急也急不來，等緣分吧！”

“現(xiàn)在的女子眼光高得很，你小伙子不錯，會遇見好姑娘的。”

楊清田邊說邊指著二中方向?！拔覂鹤訔钪具h就在那讀七年級，還算爭氣考進了尖子班，今天辛苦你了，省了好幾塊錢啰?！?/p>

到了二中，楊清田讓秦加才在學校門口等，秦加才知道，二中是縣重點中學，不是這學區(qū)沒點兒關系真還進不來。

半小時后，楊清田背著個大書包帶著兒子快步走來，這時他已滿頭大汗，俯下身子扶著楊志遠上了車，嘴里不斷地嘮叨：“小秦，真不好意思，今天這班主任太認真，都放學了，還要講兩道數(shù)學題，沒辦法……”

秦加才一邊用力踩著油門發(fā)動摩托車一邊應著，心想，眼前的楊清田，在單位上一副傲慢的樣子，對待工作玩世不恭，似看透世事，可是在兒子面前竟是如此平靜慈祥。

“小秦，我家住安平花園，你從汽車站那邊過去會近很多。”

“好的，那個小區(qū)我去過，環(huán)境優(yōu)美。”

“環(huán)境是好，就是離學校遠了些，但住得還安逸，還好這房子買得早，要現(xiàn)在買真還買不起嘍?！?/p>

“那是，這房價飆升，真讓人看不懂?！?/p>

“小秦，你是沒開灶臺過日子，物價漲得快，買個菜，一張毛爺爺拆開就沒了，普通職工買個房就更不易，你得抓緊買套，結(jié)婚沒房子可不行?！?/p>

“買了，交了個首付款，現(xiàn)在也成了房奴。”

“你還年輕，成個家倆人一起還，不是問題，你生活緊張了告訴我聲！”

路過菜市場，楊清田執(zhí)意下車買了斤狗肉和一斤花生米，留他吃晚飯，到了安平花園，這里是2000年開發(fā)的別墅區(qū)，規(guī)劃有序，小區(qū)內(nèi)還有兩個八百多平方休閑花園廣場，家家戶戶庭院也種上了花草樹木，一進小區(qū)就能感受到鳥語花香。

“小秦快進屋，喝杯茶。”楊清田到家后便開始忙活起來。他說這些年還清閑，沒事就研究起了菜譜。

剛坐下不久，楊清田女兒放學騎自行車回來，看到來了客人，很禮貌地叫了聲叔叔就進房看起書來，楊清田說：“女兒今年念高三，關鍵一年，她很聽話。從小學三年級后就沒接過上下學，那時我也忙，真沒空兒接?！?/p>

“楊主任，我們農(nóng)村的小孩從不接送，一放學就四處野。”

“是噢，我也出生農(nóng)村，沒現(xiàn)在的娃嬌嫩，我這兒子起初就不贊成天天接送，都是他媽慣的?！?/p>

這時楊清田夫人端著茶水走了過來說：

“老楊，你這可冤枉死我了，兒子四年級那年你沒空兒接，說讓他自己回一次家，沒想到就被電動車給撞了，你看你當時急的樣子，恨不得讓那車撞著你，到家又是懊悔又是自責……”

“是的，是的，現(xiàn)在街上車太多，沒辦法，這小子來得不易呀，哈哈……”楊清田打趣地說。

晚飯，楊清田在妻子的允許下倒了小半杯酒，他說，胃不太好，有陣子沒喝酒了，聞到酒香就想喝點，現(xiàn)在家里也很少來客人，不像以前在旅游局當辦公室主任及旅游市場監(jiān)督科長時，總接觸些搞旅游開發(fā)的老板，應酬不斷。楊清田還說到他自己也是學農(nóng)的，卻陰差陽錯地進了旅游局工作，年輕時也是有著一腔熱血，拼命地工作，希望自己有所作為……

兩年后的年終考察，考察組還沒到農(nóng)業(yè)局，王強就躲在辦公室向局里同事一個個發(fā)信息，希望大家推薦他。

然而這次王強沒有提拔，于小玲從農(nóng)業(yè)局人事科長提拔下鄉(xiāng)任了科技副鎮(zhèn)長，姜局長也如愿以償去了教育局當局長。

5

轉(zhuǎn)眼一個月過去，正好剛過完元宵節(jié)，秦加才工作了四年多終于當上了農(nóng)業(yè)局辦公室副主任。

大家議論說新來的章局長也是農(nóng)大畢業(yè)的，校友肯定要幫一把。其實秦加才知道是楊清田舉薦的他，章局長到任的第一天就請楊清田這個老鄉(xiāng)到他辦公室長聊幾個小時，出來后楊清田告訴秦加才，要好好干，過陣子就會任命他當辦公室副主任。秦加才問楊清田為何要幫他，楊清田只說了一句，他也年輕過。

失落過后的王強仍四處托人，終于解決了副科級待遇，并有了好去處，任命他為農(nóng)機局第一副局長（局長是農(nóng)業(yè)局書記兼職），別看是個二級局副局長，但權(quán)力還是大的，加上書記身體不適，很少過問這邊工作，無形中王強成了這二級局的一把手。

沒過幾天，人事科的黎小海也調(diào)過來當了辦公室副主任，這人秦加才看不慣，平時很少來上班，來了也是帶著幾個朋友在辦公室喝茶調(diào)侃，把辦公室當成了茶樓，上下班他也不用正眼瞧人，作為他從鄉(xiāng)下走出來的，黎小海更是不看在眼里，會計說他父親是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據(jù)說安排到農(nóng)業(yè)局上班也是過渡，他的前程不用他自己勞心。難怪上班不到半年就弄了這頂帽子。

剛開春，兔子帶著秦加才父親進城，一來是讓老人家來縣人民醫(yī)院檢查下身體，二來是兔子想找農(nóng)機局弄個補貼指標買臺大型農(nóng)機回去。

看著兔子滿懷信心地講著自己的農(nóng)業(yè)夢想，秦加才當場就表態(tài)：只要你真買，享受購機補貼一事絕對沒問題，就包在我身上。兔子聽了很高興。

去年兔子已成家，承包的荒山種上了果樹，再過兩年就有收成，兔子想法很明確，準備依托水稻全程機械化，向村民租賃連片的農(nóng)田種兩季稻。

秦加才是農(nóng)大出來的，對土地有著深厚感情，認為他發(fā)展農(nóng)業(yè)大有可為。同時看見兔子的日子過得有模有樣，打心里羨慕，為他們小家庭高興。再想想自己快三十了，房子也只是交了個首付款，老婆還不知道在哪！

有天下班時狂風暴雨，秦加才正與老張頭閑聊，卻被王強副局長給叫住了，他告訴秦加才，他老家朋友購機補貼已到農(nóng)機局賬上，讓他朋友帶好證件來辦手續(xù)領取。聽后秦加才格外高興并向老領導表示感謝。

王強看邊上沒人，將秦加才拉到樹底下說：“小秦呀小秦！我問你件事，上次你提副主任后有沒有去章局長家走走？”

“去干嗎？”

“你傻呀！去表示感謝，這都不明白，還在辦公室混了這么多年班，哎！也怪我，以前沒教你?！?/p>

“王局，你說得有道理，我是不夠懂事，局里年年進新人，提拔誰都可以?！?/p>

“是的，現(xiàn)在你腦袋瓜開了點竅，人家來局里一個來月就提了你，你們又是校友，只要你與他處好關系，前途無量！”

晚上秦加才買了兩瓶酒一條煙，按王強說的地址膽怯地敲開了章局長的門。

開門的正是章局長，他正打算出去散步，看到秦加才來了，便笑呵呵地帶著他來到書房。這間書房不大卻干凈整潔，書架上堆滿了各類書籍，墻上掛著不少書畫，正中有幅字，“窮則思變”四個字格外醒目，這四個字也是他特別喜歡的。

“看得這么入神，怎么了？小秦也喜歡書法？”

“喜是喜歡，就是寫得不好！”

“好哇！現(xiàn)在年輕人練毛筆字的越來越少了，你看這幅字跟了我二十年，搬過四次家?！彼钢鴮懹小案F則思變”的那幅說。

在這充滿書香氣息的房間，章局長像一個恩師一樣對他講了很多為人處事道理，說像他這個年齡還是剛調(diào)進城當高中老師，之后全縣選拔中青年副科級干部，他以總分第一名考取。

說到這時，章局長突然說到楊清田。

“你們楊主任也參加了那次考試，但可惜沒考好，他不容易！好像現(xiàn)在酒癮也大了起來，看見他就這樣廢了，真可惜！”

“楊主任現(xiàn)在很少來上班，酒好像也不喝了。”

“那就好！他現(xiàn)在身體不太好。”

走時章局長嚴厲地批評了秦加才，說他年紀輕輕就想學著走歪門邪道，來就來，還買煙買酒。最后硬是讓他拿回去退，秦加才想再多說，章局長說：“看你進我書房的樣子，就知道你喜歡那四個字，可你明白其真正含義嗎？”沒等他張口，他接著說：“窮則思變，并不單單指你生活上窮，還包括你內(nèi)心、思想，只要你感到窮時，你必須要去改變，從思想深處去改變，用你自己的行動、能力一步一步去改變這個窮字！這樣你才會迎來新生活……”

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明白些道理，覺得在章局長的帶領教誨下，前程定會一片光明，相信靠自己的努力肯定能過上好生活，同時也為自己能遇到一個懂自己的好領導而慶幸。想到這些心里暖暖的。

每當音樂響起，

心就宛如一道彩虹。

我多想擁抱著你，

讓你感覺不到風雨。

在繽紛的節(jié)奏里，

讓你感受快樂簡單。

……

睡前他哼著這首歌曲《彩虹》，沉沉大睡。

6

秦加才自從在章局長家回來后，對未來生活更加充滿信心，工作上不敢有半點兒馬虎，同事黎小海仍是難得看到人影，楊清田也是偶爾來次，說要對得起這張辦公桌，見到秦加才，總要問長問短，可秦加才細心地發(fā)覺楊主任消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身上真的沒了酒氣。

“楊主任，近來可好？怎感覺您又瘦了？”

“沒事，就是場小病，小秦，工作上的事可不能松懈，以后不管誰來當這個局長，有什么困難告訴我，別看我沒帽子，我縣里熟人還是多的?！?/p>

“知道，您放心，誤不了工作，您還不清楚，辦公室就是那些雜事，能應付過來?！?/p>

“聽說縣里對正科實職的要五十歲一刀切，你可知道？”

“不知道?！?/p>

“縣里這么大的事，你卻沒聽到一點兒風聲，真是個書呆子，看來這次我老鄉(xiāng)也要解甲歸田，他大我四歲，今年正好五十歲，估計農(nóng)業(yè)局又要換帥嘍?！睏钋逄镎f完遺憾地嘆了口氣走了。

等了一個多月的市農(nóng)業(yè)項目考核組終于來了，楊清田說考核組組長是他農(nóng)校同學，特意打來電話說想見見他，難怪他一大早就來到單位?？伤沽艘槐_水，始終沒說話，這讓秦加才很奇怪。按常理只要他一到辦公室就會找些話題說上一通，看來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從他妻子來電中得知楊志遠在醫(yī)院治病，好像小腹那長了什么瘡，現(xiàn)在仍打著點滴，這讓他坐立不安，心急如焚，也難怪，楊清田為了這個兒子付出的代價太大，在他心中楊志遠就是他唯一的希望，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他身上。

看見楊清田本就消瘦的臉近來愈加蒼白，秦加才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周后，果真如楊清田所說，新任宋局長前來上任。

新來的宋局長骨瘦如柴，尖嘴猴腮，說起話來卻如響雷，同事議論說他原是縣委辦主任，這次縣里換屆他以縣委委員身份參選縣委常委，可落選了，還到了這窮單位來，心情很壓抑。帶著不滿情緒的宋局長來局里一個星期就開了四次工作紀律大會，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猜測他接下來又會有什么動作。

那些日子，局里人都提心吊膽，不知宋局長這三把火燒到何時，又會燒到哪個人頭上。

這次縣里大調(diào)整，大學同學邱澤林從鄉(xiāng)鎮(zhèn)進城當了招商局副局長，這些年他在偏遠鄉(xiāng)鎮(zhèn)工作，除了進城開會，辦事，家里做喜事碰個面喝個酒，平時難得一聚，但大學時期兩人同一個班，所以知根知底，關系緊密。聽他自己在電話中說，他妻子表哥的堂兄弟成大運調(diào)到縣里任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這不邱澤林官運也來了，進城就當了副局長。

兩人見面還是如大學時期那樣親密無間，無話不說。

“才幾個月沒見，你怎又變帥了，這身衣裳好，穿你身上跟模特似的?！鼻駶闪种钢@套青色的西服調(diào)侃說。

“哪有你帥，讀書時大家都叫你劉德華，只是你現(xiàn)在日子好了肚子也大了，看到你們個個混得有模有樣，我真高興！不像我到現(xiàn)在還是要看著他們鬼臉活著，真累！”

“你說你們那個宋局長吧，那瘦老頭，我在鎮(zhèn)里干招商辦主任時打過交道，不是什么好東西，這鳥人你就別指望了，但也不能得罪，以后我來幫你想想辦法，找找人也弄個副科……”

“那敢情好，我現(xiàn)在也不敢想有什么仕途了，提個副科，再去搞我的老本行，那多自在！來，我們喝酒?！?/p>

這時秦加才想起他身邊還有個漂亮女孩，不知和他是什么關系就沒問。

邱澤林瞅了一眼身邊的女子說：“老秦，你可別胡思亂想，這可是我親表妹，她藝校畢業(yè)現(xiàn)正在縣里搞舞蹈培訓班，我今天正幫她找新場地，就一起過來吃個飯?！?/p>

秦加才聽完禮貌地站起來介紹自己。

“不用說，我知道你叫秦加才，我表哥常提起你，說你在學校成績好，是學生會的還總幫他。我叫唐魚兒，以后你就叫我魚兒吧！”

“魚兒，這名字好記，真好聽?！?/p>

這時秦加才才敢偷偷打量魚兒。

她有一頭飄逸的長發(fā)，皮膚白嫩，淡淡的眉毛下面有雙明亮的眼睛，挺拔的鼻梁，淡紅的雙唇，說話輕聲細語，讓你陶醉其中，魚兒今晚身著一件粉色的外套，沒有將拉鏈拉起，透過夜市燈光能看得出她有一對傲人的乳房，神秘誘人。

秦加才沒敢多想，竟已有幾分羞澀，邱澤林笑他還是那個■樣，見到漂亮女生就動情緊張。

第二天他就直接問了邱澤林，魚兒有沒有男朋友，當?shù)弥衲暌?5歲，目前單身，他暗自喜悅，恨不得立刻去約魚兒出來。

可下午到了單位上，讓他心情有了個180度轉(zhuǎn)彎。原來黎小海上午已通過局黨委辦公會升任辦公室主任。

在人事科，秦加才無法控制內(nèi)心的憤怒。

“黎小海就紈绔子弟一個，他懂什么？何德何能，平時班都不上的人，怎么還能提拔？這宋局長是不是吃錯了藥，昏了頭！……”

一旁的同事提醒他小點聲。

“我怕什么，大不了去農(nóng)場養(yǎng)豬……”

這時門外傳來幾聲響亮的咳嗽聲。

他知道，這頓牢騷肯定讓宋局長聽到了。

三天后，宋局長媽媽八十大壽，全局人都去祝賀，他本想湊個份子錢，王強再三勸阻他多包幾百元，說他前幾天罵了局長，多包些就當賠罪。

秦加才覺得說得倒有道理，但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7

今年的天氣就是怪，還沒立夏已熱得不行，出租屋邊的那棵羅漢松居然死了，好好一棵樹沒人管理，太可惜了！他的住處就是縣城內(nèi)河邊上，由于這邊地勢低洼，容易內(nèi)澇，所以一些有錢人都搬去了新城區(qū)住，這里也被大家稱為貧民窟。

騎車剛到辦公室，黎小海兩眼珠子狠狠地瞪著他，秦加才正莫名其妙，只見黎小海出口大罵：“秦加才，你什么意思，我來當這個辦公室主任，你總與我作對，不服氣！你不想在辦公室工作可申請離開，別以為自己有點兒文化就覺得了不起，土包子一個！”

秦加才被罵得竟啞口無言。

這時楊清田聞聲大步走了進來說：“又怎么了，小黎呀，年輕人火氣不要那么大，有什么事好好商量解決?！?/p>

“楊主任，你看這份參加全縣中青年干部培訓名單，說了周二送到組織部干部科的，現(xiàn)在縣里都開班了，我們還培訓個屁……”

這時秦加才才想起那張培訓名單，當時黎小海說是這還是初定名單暫時沒定，過兩天再請示下局長，現(xiàn)在他自己誤了事卻賴到他人頭上，頓時秦加才怒氣沖天，真想飛過去給他一腳。

“就這點小事，不急，我來給組織部干部科小嚴打個電話。”

秦加才強忍著怒火，楊清田拉著他在一邊也做工作，說這黎小海就一個官二代，沒什么文化素養(yǎng)，不要與他一般見識，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調(diào)走了。秦加才看著楊清田今天說起話來有些吃力，這讓他很擔心。

還有件事對他內(nèi)心打擊很大，讓他感到很難過。有次市里來了檢查組，讓他在食堂安排飯，待菜上齊，他作為辦公室副主任按理可上桌陪酒，沒想到屁股沒坐穩(wěn)，宋局長竟讓他出去吃，說這都是副科級干部坐的，這讓他當時羞愧難當。

秦加才終于明白邱澤林對他說的話，那宋局長不是什么好東西，狗眼看人低，難怪將黎小海提為辦公室主任，自己與他根本不是一路人，這時他懷念起章局長在時的日子。

這天中午他反復思量后決定，要通過邱澤林打通關系，爭取明年也能提個副科。

第二天他走進招商局，于小玲就叫住了他。

“秦加才，你到局里來找我？”她驚喜地說。

“哦，小玲，你調(diào)到招商局來了？”

“是的，這次調(diào)整的，你還老樣子？”

“就那樣！”秦加才有些無奈。

“去我辦公室坐坐。”說著拉住他的手。

秦加才趕忙將手掙脫：“下次，我找大學同學邱澤林，他還在等我?！?/p>

“哦，你和邱副局長是大學同學，他可是我們局里紅人，那我們下次再見?！闭f完于小玲朝停車場走去。

來到邱澤林辦公室，秦加才迫不及待地問：

“于小玲怎么也在招商局工作？”

“她呀，也是這次調(diào)整進城的，副局長，全縣副科實職中她最年輕。好像也在你們農(nóng)業(yè)局待過幾年吧?！?/p>

“和我共過一個辦公室，那時人挺好的！”

邱澤林笑了笑說：“現(xiàn)在她不得了了，以前聽說跟縣委李書記好，現(xiàn)在他退了，好像這女人又攀上了高枝?！?/p>

“她沒結(jié)婚？”

“離了吧，好像嫁了個煤老板，沒過幾年，她現(xiàn)在風騷得很，在酒桌上說起黃段子來都會讓你臉紅?！?/p>

“人真變得快，我剛在門口碰見了她。”

“你這么急，找我有什么要緊事？”

“你現(xiàn)在官場上熟，我想讓你幫我引薦些領導，我仔細想過，做了這些年應該提個副局長或副科待遇也行，不然總覺人家瞧不起咱似的?！?/p>

“怎么，真想弄頂帽子戴戴，那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弄到的，要經(jīng)營！要不這樣，我先幫你打聽下你們局里情況，你看如何？”

“可以，那你要抓緊！”

邱澤林做事就是爽快。中午秦加才帶著魚兒請邱澤林吃飯，他們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我問了組織部干部科嚴科長，他是我老鄉(xiāng)，他說你們局機關公務員編已滿，上次選拔年輕干部進入公務員隊伍，你符合要求，但沒你名字，這個機會太難得了?！?/p>

這時他才意識到上次因為晚送名單差點兒沒報上名培訓，黎小海急得亂咬人，原來他知道內(nèi)幕。

“我告訴他你的情況，嚴科長說局機關是公務員編，你若解決不了公務員身份是進不了班子的，除非現(xiàn)在下鄉(xiāng)任職有可能解決身份，那還要等上面政策?！?/p>

聽后，秦加才有些沮喪，他看著魚兒說，“好不容易讀書進了城，現(xiàn)在也有了房，魚兒又在城里，我不想下鄉(xiāng)?！?/p>

“加才，當什么官呢？你人實誠，上不了他們的手，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濒~兒說。

邱澤林放下筷子說：“你們單位副科級干部待遇也多，估計也難在本單位提副科，看能否去別的單位任職?！?/p>

“那樣就更好?！鼻丶硬拍樕下冻鲂θ?。

“哪天，我看能否約出組織部管干部的常務副部長金部長出來聚聚，到時通知你?！?/p>

這餐飯吃得很久，只有魚兒很少說話，她在為秦加才的未來擔心。

8

自從黎小海當了這辦公室主任后，秦加才一直工作壓抑，還好有魚兒經(jīng)常陪伴，讓他對未來生活繼續(xù)充滿期待。

又是一個月，沒有等來邱澤林的好消息，局里卻發(fā)生了件大事，讓他痛心疾首。

那天上午請假幫魚兒收拾新舞蹈房，下午剛進院子老張頭拽著他到一邊小聲地說，農(nóng)機局王強副局長讓紀委的人給帶走了，聽說他挪用了五十多萬農(nóng)民購機補貼款，這次他麻煩可大了，王強這小子真膽大……

聽到這個意外消息，秦加才不敢相信這是事實，這天下午局里也炸開了鍋，宋局長沒來上班，農(nóng)機局會計也被紀委帶走，他不禁為王強擔心起來。

很快王強案子在全縣黨員干部中通報。通報指出：王強是我縣違反八項規(guī)定精神首起案件，他作為國家公職人員，在擔任農(nóng)機局副局長的職位上，利用公款大吃大喝并伙同會計吳三火挪用巨款參與個人投資，性質(zhì)惡劣，嚴重違反了中央八項規(guī)定精神，經(jīng)縣紀委常委會研究通過，開除王強、吳三火黨籍、公職，涉經(jīng)濟問題移交司法部門進一步處理。

案子定性后，在等待開庭審理期間，秦加才來到看守所看望過王強一次。見到王強時，他頭發(fā)散亂，面容憔悴，兩眼血紅，似大病了一場。

“小秦，同事中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真后悔去了農(nóng)機局，有了權(quán)力，就有了貪念?！?/p>

“你瘦了好多，家里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嗎？”

“沒有，女兒在大學，她還不知這個事，該來的總算來了，早點兒判吧，早點兒解脫……”

“嫂子昨天來局里找過宋局長，要不要再托關系找人幫忙？楊主任熟人多?！?/p>

“沒用的，我現(xiàn)在成了全縣典型案件，認倒霉吧！這也是我應得的報應！”

“怎能這樣說自己！”

“小秦，我心里苦??！現(xiàn)在這般田地，我對不起家人、孩子。你不要去麻煩楊清田主任了，他好像病得厲害，我對不起他，是我一時糊涂害了他，當年他提拔公示時，說他違反計劃生育的舉報信是我寫的……”說著王強已淚流滿面。

回到局里，秦加才內(nèi)心復雜沉重，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晚上，邱澤林打來電話說，讓他這個周五晚上去家和私人會館與金副部長他們一同吃飯，并告訴他已安排好，只要帶張嘴來就行。

周五秦加才提前下了班，按他發(fā)來的地址來到這家私人會館，走到門前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明明就是城郊一幢普通別墅，門口也沒有招牌，怎成了飯館？

他推開門進去，里面真是別有洞天，五百多平方的院子映入眼簾，進門中間鋪著石子路，右邊有座假山，引人注目，山下是一池清水，一群金魚自由地在舞蹈；左側(cè)種滿了銀杏、紅豆杉、香椿、羅漢松等名貴樹種，一些叫不出名的鳥兒在枝頭上盡情地歌唱。

他陶醉其中，邱澤林上前將他叫醒。

“你這個書呆子，人家金部長、嚴科長都到了，你還有閑心看鳥?！?/p>

說著急匆匆?guī)еM了包廂，里面很寬敞，有組合沙發(fā)，麻將機等一應俱全，看見邱澤林進來，里面一個三十出頭年輕人迎了上來。

“嚴科長，這是我大學同學秦加才，就上次和你說過的?！?/p>

“哦，知道知道，你好，我是組織部小嚴?！眹揽崎L人很客氣。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大家一起吃個便飯，不急，還早著嘍！”坐在沙發(fā)上胖男人說了句。

“金部長，我這個同學是個老實人，來時，說空著手不好意思，硬返回帶了些茶葉給您嘗嘗?！闭f著將手中早準備好的兩盒精裝茶葉送到金部長和嚴科長手中。

“還這么客氣，現(xiàn)在八項規(guī)定抓得緊，可不準收禮哦！快快坐下，一起喝茶。”

“部長，這點兒茶葉算什么，花不了幾個錢。”邱澤林邊解釋邊拽秦加才坐下。

秦加才在金部長對面坐下。他觀察了下這位金部長，大平頭，大臉，大眼睛，大鼻孔，坐在那活像一尊佛。來之前，邱澤林告訴過他，金部長當過縣委書記的秘書，是全縣有名的筆桿子，而且還有個外號，叫金三瓶，據(jù)說有次省里來檢查組，組長和副組長都是北方人，酒量大，正當書記縣長快倒時，他在一邊頂了上去，將正副組長都陪得連豎大拇指，他那晚就是喝了三瓶白的。

邱澤林將秦加才情況說完后，金部長說：“小秦，年輕有學歷，提拔是早晚的事，現(xiàn)在縣里新組的領導班子就很器重年輕干部嘛，別急，有的是機會。”

“謝謝領導關心！”

“小邱呀，你去問問我侄子何時上菜？”

“好的。”邱澤林起身出了門。

秦加才坐在那里不知找什么話題說是好，邱澤林提醒過他，與陌生領導盡量少說話，特別是組織部門領導。

不一會兒，邱澤林進門說：“部長，還要等會兒。”

“每餐就一桌，今天這小子做事真夠慢?！?/p>

“那部長我們玩會兒牌，飯前經(jīng)濟半小時，打發(fā)下時間？”

“好，這建議好?！弊贿叺膰揽崎L說。

邱澤林又找來一副撲克牌說：“老樣子，五張牌，我們陪部長玩會兒牛牛?！?/p>

玩兒牛牛很簡單，四人各抓五張牌，任何三張相加為整十數(shù)，另兩張相加為點數(shù)，花牌與大小王都為零，四人湊出點后，誰點大誰贏，七點以上為上擋，賭資翻番，若五張牌其中三張相加為整數(shù)，另兩張也為整十或零數(shù)那就是牛牛，賭資三翻。

第一把金部長就來了個九點，邱澤林六點扔了牌，他余光發(fā)現(xiàn)嚴科長看都沒看點數(shù)就說，我非點（就是沒有點數(shù)）就扔了牌給了二百。這時秦加才慶幸來時取了三千塊錢過來，第二把金部長非點，秦加才也非點，嚴科長三點，邱澤林一看三張花牌，另外一張六點和四點，好家伙牛牛，他趕忙蓋住四字現(xiàn)出四張牌說，不大，沒上擋，六點一人一百，說著將牌重洗。之后的幾把也奇怪，秦加才不是牛牛就是九點，一下子就贏了三千多。

金部長邊抓牌邊笑著夸秦加才，“今天小秦手氣好，看來要把我們這點工資都贏走嘍。”

“部長，瞎碰的?！?/p>

“金部長，菜快上齊了，我們上桌喝酒?！眹揽崎L說。

“好！”金部長將手中牌一扔。

這晚金部長只喝了一杯酒，大家都沒醉，有說有笑的，吃得都挺高興。

送走金部長、嚴科長，邱澤林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扒丶硬?，你怎這么蠢，部長的錢你也敢贏！”

“我也不想贏，可手氣太好了，我也沒辦法?！彼@得很委屈。

“真笨，你沒看見我給你使眼色，還踢了一腳，看來你真不懂官場，也罷，這樣魚兒以后也省心些?！闭f著直嘆氣。

“澤林，要不我哪天將這錢還給部長還有嚴科長?！?/p>

邱澤林搖著頭說：“他們是多聰明的人，你沒發(fā)現(xiàn)金部長今晚只喝了一杯酒，以后沒機會了……”

他拍著秦加才肩膀又說：“兄弟，你要記住，和領導打牌你要學會輸，不能贏，當你最關鍵的時候他若幫你贏一次，你終生都贏了，明白不？這就叫作官場藝術(shù)！”

“那我的事？”

“以后再說吧……”

“好吧，我送你回去，摩托車就停那邊?！鼻丶硬胖钢菢淠_下的車。

“不了，你先回，我還要去給你擦屁股，陪下金部長……”邱澤林說完邊走邊拿起手機打了起來。

秦加才騎車來到舞蹈房，魚兒電話中說了在這等他。

舞蹈房就在縣第一小學邊上，是邱澤林托人給租的，在三樓有三百多平方，不光地段好也寬敞。秦加才急切地上了樓，魚兒正在拖地，應該是學舞的孩子們剛走不久。

看見秦加才進了門魚兒問：“我表哥怎沒一起過來？你沒喝多吧！喝了酒還騎車，多危險?！?/p>

“沒事，就喝了一杯?！闭f著秦加才找了個拖把也拖了起來。

“那拖把沒洗，越拖越臟！你先休息，我來拖?！?/p>

“好的，我去給你倒杯水，你看你累得滿頭大汗?！?/p>

秦加才倒好水，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抽起煙來。

“怎么了，你不是不抽煙的嗎？今天不開心？”魚兒放下拖把向秦加才走來。

他吐了口煙圈無精打采地說：“沒意思，當官的都那德性，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別多想，官場上黑著呢，你看我表哥大學分配到鄉(xiāng)政府干了那么多年，找了那么多關系不還是沒提拔，你看他親戚來縣里當了官，就不一樣了！”

“是的，我看澤林也累，當官真不易，不去想它了?！?/p>

魚兒靠在他肩上說：“就是嘛，過好自己的日子才真實，我不求你飛黃騰達，只要你平平安安。”

秦加才緊緊地抱住魚兒，他明顯感受到她心跳在加快。

魚兒站起身說：“我給你跳支舞吧?！?/p>

9

第二年的農(nóng)歷三月初三，是魚兒的生日，也是秦加才與唐魚兒舉行婚禮的好日子。

那天兔子開著他的新車帶著一家人前來祝賀，邱澤林幫著他們這對小夫妻也忙個不停。楊清田在上海接受治療，仍讓會計帶來了祝福紅包。

婚禮儀式在秦加才真摯的表白中開始：

“我是秦加才，我的家在偏僻的秦觀村，今晚我要特別感謝一個人，她在我最失落困惑無助時給了我勇氣，并陪我一起走過，她對我的付出是無私的，而今晚我要給她最真實的回報，我要娶她回家，永遠給她歡樂，我要將我未來的生命交付她，我不再是我，她將是我的另一半，從此我不再孤單，她的影子就是我的方向，有她我才能真正看清我自己，此時還有將來，我愿意化作天邊的一道彩虹，靜靜地守在她的身邊……”

這晚秦加才喝醉了，魚兒沒阻止，她說今晚讓他喝，醉了有我陪著。

婚假結(jié)束后，秦加才主動申請去了畜牧獸醫(yī)局當農(nóng)技員，秦加才覺得自己從小生活在農(nóng)村，與農(nóng)民打交道最輕松，在大學里也是學習獸醫(yī)（動物醫(yī)學）專業(yè)，當時專業(yè)知識是全系學得最好的，明明自己就是一個獸醫(yī)，干嗎要去機關爭那些名和利？

這年夏天，楊清田與病魔斗爭了十年，最終安靜地離去。就像他生前所說，我的一生簡簡單單，我從不后悔自己曾做出的任何決定，最欣慰的是能看見兒子長大成人，最成功的是我與癌癥對抗十年，它沒征服我，我戰(zhàn)勝了它更戰(zhàn)勝了自己！

追悼會上，很多以前的老同事也趕來送別，看著靈堂掛著的那張遺像，真英俊年輕！然而現(xiàn)在他卻永遠離去，讓他痛心，突然他感到死亡竟離他那樣近。這時他做出個決定：以后力爭每個周末都要開車回秦觀老家，看望年邁的父母，陪他們走過最后的時光。

回老家的路上，妻子魚兒有些怨言，說下這么大的雨，就不能下周回嗎？女兒說，我喜歡秦觀，那里有清澈的河流還有絢麗多彩的彩虹。

魚兒問：“寶貝，你看過彩虹？”

“沒有，爸爸說它很漂亮……”

“雨停了！”魚兒興奮地說。

“你看那天邊，那道彩虹多美……”秦加才停下車指著天空。

魚兒驚喜地望著說：“在哪??？我怎沒看見?！?/p>

女兒說：“我看見了，真的很漂亮，五顏六色畫在藍天上，是我在夢中看到的樣子，爸爸，我能天天看到它嗎？”

秦加才摸著女兒小臉欣慰地說：“能！彩虹無處不在，它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它就在你心里，你想哪時看都能看到……”

責任編輯 韋健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