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楠
經歷了一年的春夏秋冬,一輩子就是一年。
——題記
春
春天來了。春天一定是用泉水擦亮了什么人的眼睛——南方的眼睛或者北方的眼睛,或者把一個人揉進夢里,能有一只船?;蛘咭豢|風,把你引到一個神奇的地方,這個地方有風,有雨,有云,有水,有今生來世尚未完成的愛情。
春天到來的時候,來得溫柔而突然,像是攜帶著一個驚嘆號。因為她來的腳步太輕,等你聽清它的腳步時,她已經清清朗朗地來到你的面前。我不知別人在春天做什么?我在春天特別愛做夢,朦朧之間和唐朝的女子尋找到一塊屬于自己的天空,我用天空的“天韻”,來應和她的平水韻。蒼山已見荒蕪調,枯葉斜坡覆草凄。凄凄復凄凄,從唐朝到現(xiàn)代,凡是幸福的,必然受苦;凡是完美的,必然不幸。
在春天,我更加相信唐朝一定有一位才情超群的女子,她是書畫家,也是自己的文學知音,因為自己夢境里聽到她的吟誦,“青絲綰雪,獨對十年江上月。那夜杯殘,人隔塵寰萬里山?!庇械臅r候,甚至喜歡白日夢,喜歡自己可以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人。世界上很多東西是神秘的,神秘的生命音色融進黎明的白,意念中的一朵梅花被湖水噙住,根須觸地而生。“松風竹雨四時聽,學壟書田戴月耕。靜看韶光彈指過,也無虛度也無爭?!比绻夷芑氐教瞥囟ú蝗トA清池拜會楊玉環(huán),只和嶺南的你輕聲附和,長相廝守,無奈風大,雨也大,杜甫先生的草堂都被寒風吹走了,我又能怎樣才能抵達你的身邊?有一句詩,“春江水暖鴨先知”,可是我的北方沒有鴨子啊,河里的水是有毒性的,鴨子在前幾年都被毒翻了。沒有了鴨子,就沒有了衡量春天的溫度計。
2000年的春天,我偶然地收到一幅《春江圖》,放進用緞子包裝的木盒里。包裹有郵戳,無寄包裹人地址和姓名。我打開這幅畫,滿屋春意盎然;再去摸摸河水,河水稍暖,黃土地的荒蕪消退,地皮也開始酥軟,泛起了毛茸茸的綠,這些綠似乎就像水墨畫一樣能夠迅速地沁堙著發(fā)皺的大地……一切就像被一直看不見的手揉搓著,發(fā)出了輕微的嘆息聲。我愿意打破時空去牽佳人的小手,用夢境去突破種種樊籬,況且今夜月光如水,希望能夢到你,看你伏案畫畫,把每一朵月光都畫到宣紙上,照亮那些不可能照亮的地方。
春天還有一種令人迷醉的朦朧,春天是寄托好心情的季節(jié)。沒有這樣的春天,我很難想象你還能畫出《春江圖》,春天是多夢的季節(jié),這并不是說,只有春天才夢多,而是在整個春天,你即使不做夢,只要你邁出家門,就可以在樹叢里,在水波里,在平常的雞鳴鴨叫中看到夢的氤氳。
夏
夏天,是北方的麥子成熟的季節(jié),我知道麥子的生命輪回。麥子生長的時候,并不去理會成熟后的被收割。詩人海子寫過麥子,在麥地,我追趕風箏,捕捉你的星光和春天的蹤跡。世界穿越金屬的阻隔,觸感深藏萬物之中的生命意象。麥子在大地匍匐,村莊住滿了詩句,夢境被黎明照亮。
在夏天,我常常夢回自己的那個河坡老街,在自家的老房子里,設酒肴,和幾位已經不太年輕的老哥們喝酒聊天,都是年輕時的事情,打獵,摸魚,捕鳥……這個時候,會感到自己和荷爾德林住在一起,我在村頭仰望天空的星星,一顆一顆像是煩亂的心事,亮晶晶的不是天堂,而是大地上的麥子。村莊是靜止的,麥??梢园汛迩f的月亮磨亮。去登上古叢臺吧,從趙王宮到回瀾亭不算很長,但其間煙塵滾滾,得花2000多年的時間。有的時候還會到永年廣府古城的城門樓(離邯鄲四十里),看到城墻褶皺的嘴唇里,青磚已是殘缺的牙齒。于是像諸葛亮一般靜靜地坐在城頭看風景,那些看不見的各種欲望在沖擊自一切。
很是羨慕城外的護城河,面對誘惑,淡定自如,靈魂深埋進城墻。城外的蘆葦蕩的水聲向我漫過來,擺渡人的長篙似乎撐不到河底。水澤地有著八卦圖般的玄妙,水道互通、蘆葦叢生,形成巨大的水上迷宮,呈現(xiàn)出既像“龍”字又似“趙”字的圖像,至今仍是不解之謎。住在古城,時常讓人感到古今相接,我一直崇拜戰(zhàn)國時代燕趙地區(qū)人的豪放,重義氣,輕生死,恰恰和當代形成鮮明對比。
夏天是宣泄的季節(jié)。它炎熱,熱得烤天炙地,仿佛能融化地面上的一切生物;它暴曬,暴起來,能暴起狂風暴雨??耧L能拔起大樹、電話亭,暴雨可以淹沒路面、房屋,它一旦狂怒起來,歷史上“力拔山兮”的楚霸王似乎都不是它的對手。它壓迫一切,并不容人去分辨;它豪爽,很容易使人想到《水滸傳》中的英雄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坦蕩快活,視死如歸。在陽光的暴曬下,古城的人們最喜歡的直爽,最討厭摸拐彎拐角。喜歡一年作為一天來過,討厭一天作為一年來過。生也是生一場,死也是死一場,磨磨唧唧地活著,生不如死。
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詩仙李白也是到過邯鄲的,他騎著毛驢,邊走,邊喝酒(那時沒有高速公路和汽車)。李白是熱烈的,他的生活像是一直存在于火熱的夏天,而另外一個詩人也姓李,叫李賀,李賀的詩則纏綿到了極致,他是和時間纏綿,和看不見的物質纏綿,青春的希望和對死亡的恐懼,濃艷和枯索,熱烈和冷漠,希望和頹廢,幻覺和真實……對于活在唐代的男性詩人,我一直認為是幸福的,可是,李賀為什么絕望和痛苦呢?我一直想回到唐朝,走近李賀的精神世界,倆人喝一場大酒,說說心里話?!拔绾缶菩岩髋d好,指上翻來,竟作紛飛調。煙水茫茫南浦道,西風守信歸來早。”這不是李賀寫的,是我一次是夢中醒來,因惆悵而寫的。
秋
清晨,秋天的一朵水珠滾閃在菊葉,拉著菊枝,搖落了秋的景。菊香似霧繚繞著秋魂,有著別樣的戰(zhàn)栗?!安删諙|籬下,悠然見南山?!睉抑穆?,破碎,連同垂著的心,飄落。
秋天來了,秋風秋雨愁煞人。秋的雨,秋雨攜帶著思念氣息,漫漫地飄揚,飛到很高的地方,再帶著落葉,滲到植物根部的懷抱。秋風秋雨,秋天的一切,在一個大缸里面發(fā)酵,只要你被秋天的鍋蓋蓋住,一切就不由你了。南方,梅雨季節(jié)在初夏;北方,多雨季節(jié)在秋天。秋天的雨不像夏天的雨那么無遮無攔,今天落幾星,明日落幾星。如果說它不是雨,它確實是天上落下的水,如說是雨,它那極度慳吝的態(tài)度又讓人不敢恭維。
在整個秋季,我也被纏綿得一塌糊涂,就像一個見雨就落淚的怨婦。唐朝的嶺南女子在整個夏天都沒有出現(xiàn)在夢境,春天的時候,有些傷感還是朦朧的,只有到了秋天,才揪心揪肺地疼。在秋天,長久地在書房里發(fā)呆。電腦是打開的,只有從音箱發(fā)出的古箏聲,古箏的樂音,使得我相信可以順著音樂聲音抵達唐朝。我不知道唐朝到底有什么,但唐朝的天一定很大,地一定很綠,人的心機一定不會那么重……我很想復習一下古代書生騎著毛驢“行千里路,讀萬卷書”的滋味。到底什么樣的幸福,才是真的幸福呢?我之所以這樣迷戀唐朝,是我覺得活在今日,盡管吃食日日像是過年,住在高樓大廈,冬天有暖氣,夏日有空調,但真的不幸福。于是一次次地走出家門,乘坐最慢的列車,晃悠,期待車窗的外面會飛進來唐朝的那些才子佳人。
一個人在書房靜靜地讀書,我喜歡孫犁,喜歡沈從文,多次到湘西鳳凰城流連忘返,晚清的沈復寫了《浮生六記》,我虛構了自己的《浮生八記》?!陡∩擞洝反笾律蠈懲炅耍稍谧约旱母寮埳?,我會偶爾打開自己,打開曾經的心跡,哦,比沈復的多了兩記。沈復的《浮生六記》有“閨房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浪游記快”“中山記歷”“養(yǎng)生記道”。我的《浮生八記》有“活在草原”“活在邯鄲”“活在野塵”“活在紅樓”“活在禪院”“活在巴黎”“活在江南”“活在虛空”。沈復的記錄是真實的記錄,無論憂愁和幸福都是用文言文書寫的具體,我的記錄是抽象的,無論是憂愁和幸福都是用半文半白的漢語寫出的空泛。我喜歡玄想,記著當年復習功課準備高考的時候,因為歷史地理的時間地點難于記住,就自己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王子旅游圖”,自命為“王子”(姓王的孩子),從上海的碼頭出發(fā),一路風浪,船穿越了許多海峽,到了歐洲,到了美洲,還到了埃及,優(yōu)哉游哉也……可是高考就差那么幾分,真是搞笑得很。
時常走出自己的書房,一個人走到后園的湖邊,泉眼池中脈脈開,斜光返照向蒼苔。要知道,我只是一個人,一個人在塵世飄零了好久啊,叢臺湖畔橋中過,飛絮塵身一樣輕。雁鳴,隱隱地飄來。槳聲掠過了河灘,把藍色的夜空,擴大到無際。我坐在淺淺的岸邊,陪著心中最遠的帶有脂粉氣息的星星。一只水鳥,立在白水中央的石尖上,勾勒幾莖水草。纖云倚著水鳥的孤影輕輕落水,如咽下一絲太息。我將甜蜜和悲凄一起交給你。如果時間充裕,會去武漢去看東湖。我坐在浪花托起的船,劃入遼闊的水域。船上擠滿了風聲,雨聲和浪聲。笛聲穿越湖水,飛上對岸的一棵水杉。東湖是一面鏡子,楚風從沉悶的低音部掙扎而出來。水聲如鼓,如雷,如楚國勇士疲困的腳步。楚天臺傳來編鐘的楚樂,時而清脆明亮、時又凝重深遠。
冬
冬天到來了。人在冬天,容易大徹大悟而成為寓言家?!都t樓夢》中的四大家族沒落以后,曹雪芹哀嘆:“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在北方,冬天冷到極處就下雪,雪花飄落,覆蓋地面上的一切,形成“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氛圍。我喜歡冬天,年輕一些的時候,每當漫天雪花將大地銀裝素裹之時,就會去踏雪,靴子把雪花壓得軋軋地響,聲音很好聽。數(shù)友踏雪,享受的是情趣;獨自踏雪,享受的是思想。魯迅對江南的雪印象頗深,稱之為“可是滋潤美艷之至了”;總是能看到,雪的夜晚穿上了雪的衣服,山茶花和梅花,深黃的磬口的蠟梅,而蜜蜂和孩子們在雪地奔跑,小小的手掌捧起了潔白的雪花。
在冬天,我會想起北京的王小波和史鐵生,還想起了太湖之濱的瞎子阿炳。王小波和史鐵生是現(xiàn)代人,阿炳是晚清時代人,時代不同,心境相似,用漢字,或者用琴聲,表達了對這個世界的絕望。魯迅先生是犀利的,有的批評家常常把魯迅歸結到“恨其不幸,怒其不爭”,恨誰?怒誰?我已年過半百,如有仇恨,仇恨都磨成了繭子;如果有憤怒,憤怒都積成了高山?!笆澜缟蠜]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地恨”,現(xiàn)如今,我覺得自己的愛恨情仇,都是無緣無故的,都是偶然的。偶然地出生,偶然地受難,偶然地被愚昧,偶然地受傷和傷害別人。
在冬天,我最想念的人就是魯迅。魯迅先生是我書房里的主角,不僅書柜里有魯迅全集,墻壁上有先生的畫像,筆筒里還有幾支貌似先生“金不換”的小楷毛筆。魯迅先生是浙江紹興人,地處南國,應該是少雪的。冬天如果無雪,就少了很多趣味。北方的冬天則是要下大雪的,冬天是寒冷的,冬天又是溫暖的,冷的是空氣,暖的是人心。城市的冬天有暖氣,鄉(xiāng)下的冬天有爐火,爐火紅紅的,圍火爐而坐,說說天,說說地,說說美國的白宮用不用每年用大白粉刷一遍,說說阿里地區(qū)天氣酷冷吃不上蔬菜人們會不會欠少維生素。冬天有多冷,人心就有多暖,這也是一種反差。有的老伙計說,要想讓人珍惜糧食,就得再過一次災荒年;大雪覆蓋一切的時候,宛如一個人的生命到了晚年,有為,或者無為,大善或者大惡,都過去了;大愛或者大恨,也被時間磨平了。
冬天是我自我療治的季節(jié),在冬天,我會像是習武之人那樣閉關自修,進行自我解剖。我曾自我診斷出自己是得了——“現(xiàn)代恐懼癥”。自己是一個慢節(jié)奏的人,對現(xiàn)代化生活的快節(jié)奏難于適應,就有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就像奧地利的卡夫卡的那樣,或者可以自己能變成一只甲蟲?我的思維是東方的,沒有那么大膽地把自己命名為蟲子,只是在潛意識里拼命地想逃離,逃離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逃離到保存?zhèn)鹘y(tǒng)文化溫潤的地方。
在冬天,我喜歡一個人在雪地行走,大腦思維十分活躍,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里,太陽,月亮,星星與星星的對話;白雪,大地,人與自然的平衡,一些思想可能是智慧的碎片雜沓而來……在我的感覺里,雪花是孤獨的,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一如那些認真地生活的人們。這些人容易被稱之為“特立獨行”的人,默默地忍受孤獨,能夠和對他們對話的人很少。
冬天的雪花沒有梅花的瀟灑,瞬間消失,“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雪至,滋潤美艷,有雪就有希冀,有雪就有潔白。雪從不寬容渾濁,不去同流合污,雪不會真的死去,化為雨,滋潤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