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瑞蓮

老師的米粉店

■廖瑞蓮

胡大蘭米粉店在我的家鄉(xiāng)湘西南一個名叫安江的小鎮(zhèn)里。這個小鎮(zhèn)坐落在巍峨連綿的雪峰山懷抱之中，微波蕩漾的沅水之濱。有山有水的小鎮(zhèn)在歲月中顯得寧靜而安詳，這個小鎮(zhèn)的人日子過得不緊不慢很恬靜。胡大蘭米粉店就在這個小店里安安靜靜地存在著，專賣這個小鎮(zhèn)特有米粉、堿面與切粉。米粉店位于小鎮(zhèn)的鬧市之中，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所以，這個小店里客人也總是源源不斷，生意興隆。

胡大蘭米粉店的老板娘叫胡大蘭，她是我的啟蒙老師，安江鎮(zhèn)一個村小學的民辦老師，她是我永遠的胡老師。不管我離開家鄉(xiāng)幾千里，也不管我后來讀書讀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永遠惦記著她。每次碰上家鄉(xiāng)的人，我都會向親朋好友們打聽她的近況。老板娘胡大蘭現在年近七十了，雖然已是滿頭白發(fā)，但是，她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她說起話來聲音清脆洪亮，一如她年輕時，站在講臺上給滿教室像泥猴子一樣的我們上課時的大嗓門。一聽到她那熟悉的聲音，我的心里就回蕩起四十年來與她有關的點滴往事。

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胡老師時，是在家鄉(xiāng)的小路上，我正背個小背簍，從山里打豬草回來。那時，我家與周圍鄉(xiāng)親們一樣，每年都會養(yǎng)上兩頭豬，一頭用在過年時，另一頭用來補貼家用。我柔弱的肩膀尚未背起書包，就先背起了背簍，與生產隊養(yǎng)豬場里的幾位大媽阿婆們一起翻山越嶺找豬草，肩負起為父母分擔責任的重擔。一次在從山里回來的路上，與胡老師對面相遇在田壟上，沉重的背簍壓彎了我的背，我只能努力地抬起頭來，才看清楚我面前的這個比我媽要年輕而且顯得漂亮的女人。我媽讓我叫她胡老師，我怯怯地叫了她一聲后，她“哎！”地高聲應了我一聲，聲音清脆響亮。接著我媽就對她說，過兩個月開學了，就要把我交給她。胡老師滿臉笑容爽快地答應著：“好！好！好！”并且告訴我，報名時得要數數過關她才會收我為學生。我咬緊牙關，認真地點點頭，心里暗暗地想：一定要學會數數！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上了我的這位胡老師。

為了能如愿成為胡老師的學生，我每天晚上吃飯時，就數菜碗里的辣椒、豆子、小魚仔等等，向爸爸媽媽討教如何數數。很快，我就會流利地數數到一百了，我盼望著早日成為胡老師的學生。

到了金秋九月，我真的背起了媽媽縫制的藍布書包到村小學上學去了，我高興激動得走路都一蹦一跳的，小辮子飛得老高。報名時，我遠遠地望見胡老師坐在教室門口一張課桌前，穿著一件嶄新的翻領白襯衣，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辮梢還扎著彩色的蝴蝶結，整個人透著干凈整齊。真美??！我的胡老師！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相比我們生產隊里那些邋里邋遢的女社員們，她干凈美麗得就像天仙一樣!我更加喜歡我的胡老師了。胡老師的課桌面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的同學面紅耳赤地在一個字一個字吐著數字，難以通過數數大關。輪到我時，我昂起頭，一口氣流利地從一數到了一百，讓所有報名的學生和陪同的家長連連稱贊，也得到了胡老師的表揚，我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從報名的第一天起，我就愛上了學習，為了能得到胡老師的表揚，我會比別的同學更加努力學習。作為胡老師的學生，我一直是她值得稱贊的學生，還曾經榮任過班上的學習委員，這極大地鼓舞了我的學習積極性。在長達十余年的學生生涯中，有胡老師賜教的幾年為我奠定了扎實的學習基礎，是我一生中最為寶貴的時光，是她帶我跨進了知識的殿堂。

胡老師不僅是我學習上的老師，還是我精神上的老師。在那個以出身背景將人分三六九等的年代，因為我的父母都是出生于地主家庭，所以，我們全家人經常被附近一些家庭成份“好”的人瞧不起，我們經常會被他們指著罵為“地主崽子”。長此以往，我的家人都被生活磨練得忍氣吞聲逆來順受，不知道反抗。

上學了，在來回學校與家的路上，要經過大隊部，附近住著幾名同校的同學，他們是學校有名的調皮蛋，成績差但整人搞惡作劇的本事強，專門欺負老實的同學。我每次路過那里時都會擔驚受怕，唯恐碰上他們?？墒?，盡管我一再小心翼翼，還是躲不過他們的襲擊。有一年冬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在大隊部一個拐彎處，我隨身帶的小火爐被突然從拐彎的角落里竄出來的一個高年級的男同學一把搶了去。那個男同學搶了我的小火爐后轉眼就飛快地跑遠了，我根本就追趕不上，我只有站在原地“嗚嗚”地傷心痛哭。我不會像其他一些伶牙俐齒的女同學一樣，站在那里破口大罵，直罵他祖宗十八代。我也不會像一些潑辣厲害的女同學一樣，迅速地撿起腳下的石頭，狠狠地向跑遠的那男同學砸去。我更不會像一些家世顯赫的同學，第二天會叫上爸爸媽媽七大姑八大姨，浩浩蕩蕩在大隊部附近挨家挨戶找尋那個搶了小火爐的男同學，然后將他臭罵一頓，抱著失而復得的小火爐揚長而去。我的家庭背景使我成了一個只會站在原地傷心痛哭的人，我沒有膽量像其他同學那樣行動起來。

那時候的學校條件比較艱苦，沒有空調什么的，冬天時，小火爐是每個同學的必備取暖之用具。早上從家里出來時，為了我們不被凍著，父母就在火爐里埋下燒熱了的木炭，我們提到學校里，烤手烤腳，可在學校享用一天。第二天上學時，同學們個個都帶著小火爐可以取暖，唯獨我一人被凍得雙手像胡蘿卜一樣通紅，清涕長流。胡老師見到我那情形，就關心地問起我，我一五一十地將前一天發(fā)生的事告訴了她。胡老師聽了以后，非常氣憤，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今天放學時我在學校門口等著你！”

放學時，我聽話地來到學校門口。只見胡老師站在學校大門處，所有的同學都不能出去。她見我過來了，一把將我拉到她面前，對校門口所有的同學說：“昨天是誰搶了這位同學的小火爐，希望他主動交出來！否則，我查出來以后將會上報校長，讓他在全校大會上作檢討認錯！”她雙目圓睜，目光如炬，掃過所有在場的同學每一張臉，仿佛要立刻揪出那個搶我小火爐的同學。并當場遞給我一根竹條，當著大家的面大聲地對我說：“廖瑞蓮同學，以后如果你再碰上有人搶你的東西或者欺負你，你就用這根牛梢條子狠狠地抽他！”。牛梢條子在我家鄉(xiāng)是用來抽牲畜的，抽在牛身上會“啪啪”作響，特別有震懾力。有時候，一頭老牛只要看見它的主人揚起了手中的牛梢條子，會立刻停下它當下在偷吃莊稼搞破壞的嘴或者趕快奮起正在偷懶的雙蹄，不等牛梢條子落到身上，該干嘛就干嘛去。連畜生都害怕人類手中那根牛梢條子。

接過胡老師遞給我的牛梢條子，我當時就感動得熱淚盈眶，我想，有了胡老師給我的這根牛梢條子，我再也不怕被人欺負了！同學們鴉雀無聲，他們都睜大眼睛望著我，為我有這樣一位能給自己撐腰壯膽的老師而羨慕不已。

我的小火爐第三天就悄悄地回到了我的教室門口，小火爐里還裝滿了燒得紅通通的木炭。早上，當我來到教室，看到同學們圍著它議論紛紛的時候，我感覺回到我身邊的是我丟失的膽量。牛梢條子每天都被我插在書包里，跟我一起上學放學，大膽地走在上下學的路上。它像尚方寶劍一樣護佑著我，從此再也沒有被那些同學欺負過，也讓那些欺善怕惡的同學聞風喪膽。直到那個冬天結束，我才取下這“尚方寶劍”放在我的臥房里掛著。它從來就沒讓我有機會抽響過一次，但是，我相信，在那些惡人心里它已抽響了無數次。

后來，我心里裝著這尚方寶劍，懷著對胡老師的感激之情，讀完小學，離開了村小，進城讀中學。又離開小鎮(zhèn)，去了更遠的地方求學。

大學畢業(yè)后，我離開了家鄉(xiāng)，去了更遠的地方工作。

在我遠離家鄉(xiāng)的日子，陸續(xù)聽到有關胡老師的事情。上世紀九十年代，胡老師響應政策，作為民辦老師，她不再站在教師的工作崗位。胡老師離開了三尺講臺，也就沒有了生活來源。為了生活，她在小鎮(zhèn)安江開了一家米粉店，店名就叫胡大蘭米粉店。

她的店雖在鬧市之中，但是與其它米粉店相比可謂獨具一格，里面木桌木椅，溫馨貼心。店內干干凈凈，清清爽爽，一如她本人清清爽爽的穿著。她的店門口還一年四季擺放著兩盆盛開的鮮花，讓我想起我第一次報名時見到的她，扎著彩色蝴蝶結的辮子，漂亮而讓人心動。她的店里還會見縫插針地擺上各種不同的小花小草，讓小店環(huán)境賞心悅目。作為一個米粉店，她店里的環(huán)境可算是最佳。

但是，作為新開的一家米粉店，在米粉店林立的小鎮(zhèn)，她一時難以打出她的名聲，獲得食客的青睞。

有時候，望著暫時空空的店堂，她會愁眉緊鎖，笑容難現。

一次回老家，偶爾聽到了她的這些消息，我心里就一直起起落落，難以安定。我無法想象胡老師如果不再笑容滿面會是什么模樣。因為胡老師在我心目中歷來都是笑容燦爛，說起話來清脆響亮。我想，我能為我這位曾賜與我“尚方寶劍”的老師做點什么呢？

我開始一回家就忙著電話聯系我的親朋好友們，跟他們所有的人說的都是同一句話：“好久不見！我在胡大蘭米粉店等你，請你吃碗米粉”。被我邀約的人都如約而去，但是，我都爽約了。他們都會打電話過來問我怎么回事？我告訴他們，沒什么事，只是想給他們介紹一家不錯的米粉店。同時問他們，我推薦的米粉店好不好。得到他們一致肯定的回答后，我感到很開心。胡大蘭米粉店漸漸地在我的親朋好友圈里小有名氣了，他們都知道，這是我推薦的米粉店。

有一次，在米粉店吃著米粉，我遇上了一位一看就是大款模樣的男人帶著老婆孩子來吃米粉。他一看見我，就跟我打招呼，自我介紹說他是我小學的校友，并說當年就是他搶了我的小火爐。那一次，他在學校門口看到胡老師那義憤填膺的模樣和我緊緊握在手中的牛梢條子，他后悔了，也害怕了。他開始重新認識自己，從此認真讀書，一改當年那吊兒郎當的稟性，成了一個讓人刮目相看的人。我聽了“哈哈”大笑，店外云淡風輕，店內情誼濃濃。四十年已過去，所有當年的往事都已成為故事，那個搶我小火爐的同學我早已忘記了他的模樣，我只記得胡老師賜與我的“尚方寶劍”，其它都已于談笑間灰飛煙滅。

聽這位同學說，他現在是這家胡大蘭米粉店的鐵桿“粉絲”了，經常會帶著家人來吃米粉。

我也是胡大蘭米粉店的“粉絲”。每次我從老家回來，還會給我生活在小城里的親朋好友們帶一份胡大蘭米粉店的米粉。胡大蘭米粉店的米粉有幾種，圓粉，切粉，堿面都有；肉臊子品種也豐富，有牛肉的，豬肉的，鴨肉的，紅燒的等等，可滿足各種不同的口味。她做的湯也是用豬骨頭熬的原湯，味美湯濃，既健康又營養(yǎng)，讓人吃得放心。

有朋友不解我意，問我為何要如此大張旗鼓為這個胡大蘭米粉店吆喝。我說不為什么，只是因為這個米粉店的老板娘叫胡大蘭，她是我的啟蒙老師。我希望胡老師即使離開了講臺，也同樣能笑容燦爛地度過余生。我希望我敬重的胡老師活得開心幸福，如此而已。是胡老師教會我在得到的同時，要懂得感恩與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