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桑
草木飲
◎秦淮桑
昔年王晫春日看花,郊行一二里許,至足力小疲,口亦少渴,忽逢解事僧邀至精舍,未通姓名,便進佳茗,茶湯清亮,香氣厚足,踞竹床連啜數(shù)甌,心思愈發(fā)清朗暢達,果是“窗明幾凈室空虛,盡道幽人一事無。莫道幽人無一事,汲泉承露煮新茶”,新茶馥郁,飲一口潤喉解渴,再飲清心滌煩,令人疲倦頓消。
又有蘇東坡夏初石潭謝雨道上問茶,“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繰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日高人困,倘敲開一扇半掩的柴門,討得一盞清茶,咕咚咕咚作牛飲,飲時不見禪,不見雅,只有清潤與甘甜,何嘗不是人生一樂事?
那訪友歸來的屋主人,手執(zhí)茶壺,為酒困思茶的詩人頻頻續(xù)上,味道淡了,則換上新茶,再沏一壺。山家茶水或許不夠鮮靈,只勝在入口酣暢、醇和,耐人回味。飲罷言別,日已西斜,棗花細細,鋪滿來時路,而柳樹影里搖著蒲扇賣瓜果的小販早已收攤回家。
讀罷詩書看晚霞,忽而有些羨慕那粒粘在詩人衣襟的小小棗花,你說它靜悄悄落入一只粗瓷大碗的時候該有多美?何況碗底余有茶香,茶香隱隱,幽幽,又綿長。
記得那年五月,天微雨時,我打了傘,走進康樂茶城,許是因為天光尚早,又兼著落雨微寒,來人并不多,除了店家便是行人三三兩兩。
路過一家普洱茶莊,看人專心沏茶,便恍然覺得她該是白墻黛瓦篷窗下,眉淡如秋水、朱粉不深勻的美人,汲泉燒水煮茶,傾注入壺,洗茶滌杯,輕煙裊裊自生禪意。而她低眉分茶,眼含笑意,又使人如沐春風,禁不住心下悅然,微微一醉,仿佛做了一回清淡出塵的古人。
草木門巷里,清風翻過薔薇架,流水送來芰荷香,有時白云過,為一石縫間葺滿青苔的小路添幾筆幽微數(shù)痕深致,有時鶯啼燕語,聲聲婉轉脆嫩,將這夏時景致襯得愈加幽靜可人。那人沐手焚香,擺開茶席,而我款款落座,不言,已是十分歡喜。
心里也曾有過熱切的愿,盼著在春天的時候和一個人去瀾滄,天晴我們戴草帽,天雨我們披蓑衣,跟著面容樸實的茶人上山,在老茶樹下小坐,聽風從枝枝葉葉間穿過,將一片片青翠欲滴的濃陰搖落,落在眉睫、在衣襟、在手心,有干凈好聞的味道。我們歇息片刻,去幫人采茶,伸手掐下模樣鮮靈的嫩芽,放到竹簍里,聽人說起做茶的事情,只覺得心生向往。但因種種原因,瀾滄茶山之行終未能成。
我如今只盼著,有一日出門踏青,郊行數(shù)里,行到水窮處,不見窮,不見水,只見炊煙裊裊如云紗,有人拾了松枝在石案邊煮水煎茶,見我路過,便藹然一笑,說:“你來幫我添柴吧,我請你喝茶?!蹦菚r,我必然要輕輕答一聲:“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