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狄

(四川外國語大學重慶南方翻譯學院，重慶 401120)

柯克·德·米科與克里斯·桑德斯共同編導的動畫長片《瘋狂原始人》(TheCroods，2013)以原始人克魯斯一家人的生活有趣地再次以電影的形式對“柏拉圖洞穴”進行了闡釋，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符合當代人價值理念的重述。電影在上映之后，迅速在IMDb上獲得高分評價，被認為是近年來頗能代表夢工廠最高水平的一部作品?！动偪裨既恕返臄⑹乱约皟群M管并不復雜，但是其在劇情模塊的設計以及信息量的傳遞上卻是教科書式的，也是“夢工廠”流水線式的，對其進行剖析，是有利于中國動畫人在動畫長片上進行藝術產業(yè)化改造的。而在這部充滿神奇想象，兼顧了青少年與成年觀眾審美習慣的電影中，隱喻成為一個重要的表意策略。甚至可以說，隱喻是解讀這部電影敘事藝術的一把重要鑰匙。從由廣而微的角度來看，《瘋狂原始人》中的隱喻敘事可以分為世界觀、角色以及具體的修辭與影像上三個層面的隱喻。

一、《瘋狂原始人》的世界觀隱喻

《瘋狂原始人》的敘事主線是克魯斯一家洞穴人在遭遇天崩地裂的災難后在蓋的幫助下選擇了集體逃難。單純從這一點來看，電影與《冰川時代》(IceAge，2002)和《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2005)是相似的?！动偪裨既恕放c后兩者的區(qū)別在于它擁有一個完整的世界觀隱喻敘事。

在《瘋狂原始人》中，克魯斯一家長年居住在洞穴中，原來的鄰居或是被蚊子叮死，被猛犸象踩死，或是因為感冒而死，他們成為當地唯一的一家人，鄰居的慘死也讓他們奉行著“恐懼保護我們”的生存方式。而他們白天出來獲取生存資料的方式便是全家上陣去搶奪鳥蛋，他們甚至不會生火烤熟食。克魯斯一家這種原始的穴居生活無疑隱喻著某種落后的生存方式以及保守的思想，是與電影所想要宣傳的某種理想境界，即與物質更豐富、精神更自由的“美國夢”的無盡追尋相違背的。而對于“美國夢”，電影用了兩個概念進行隱喻敘事。

首先是“光”的概念。在英語中，“光”(light)是與“啟蒙”(enlighten)息息相關的。在電影一開始，觀眾就可以感受到小伊對于光明的渴望，是遠遠高于其他家庭成員的。對于克魯斯一家來說，由于他們尚未掌握用火照明的技術，因此當太陽落山時，就意味著他們將被危險環(huán)繞，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回到自己的洞穴之中。當家人們都沖進洞穴時，對光明戀戀不舍的小伊則爬上了懸崖，盡可能地與太陽的余暉待在一起。而到了夜間，又是耿耿不能眠的小伊發(fā)現了洞穴外面搖曳的火光，從而鼓起勇氣沖出去認識了會擊石取火的蓋?；饚椭丝唆斔挂患胰硕氵^了食人鳥的攻擊。最后不僅是小伊，就連瓜哥也學會了打火。而拿著火把帶來了光的蓋無疑就是一個torchbearer(啟蒙者)。

其次是電影對于“明天”的闡釋。在電影中，“明天”是作為一個希望之城的概念來表述的。在蓋給大家講的故事中，美麗的老虎在懸崖邊上跌倒后沒有粉身碎骨，而是飛了起來，飛向了“明天”，在“明天”里，天上有數不盡的太陽，那個地方也不像“昨天”和“今天”，它一切都比昨天和今天要好。對此，瓜哥的反應是“明天不是一個地方，它是看不見的”。瓜哥無法用語言明確地表示空間與時間的區(qū)別，只能用“看不見”來斷定蓋所形容的“明天”是一片胡言。而蓋則肯定地表示這個地方存在，第一，他曾經去過；第二，這正是他現在要去的地方。在蓋的確認下，全家人除了瓜哥都堅定了要跟蓋一起去“明天”的念頭。

在電影中，“光”代表了“美國夢”背后的文化價值觀，而“明天”則代表了以美國為代表的，先進的、光明的生存空間。如果人類不被置于某種極端境地(如洞穴被毀)，是不會對其產生向往的，這也就是電影存在的原因。

二、《瘋狂原始人》的角色隱喻

與其他絕大多數動畫長片一樣，在《瘋狂原始人》中，人物角色是被高度凝練化的。在克魯斯一家中，父親瓜哥是固執(zhí)、保守、墨守成規(guī)的一類人的象征，同時，他還是一家之主，要為全家人的安危負責。由于原始人時代低下的生產條件，擁有強悍體力的瓜哥也成為全家人捕獵等行為的領導者。而母親烏嘎則是賢惠女性的代名詞，她的作用便是調和這個家庭中成員之間的關系。年僅9歲的弟弟坦克代表了懵懂、懦弱的人，他極聽父母的話，甚至因為太聽話而顯得有些不知變通，相比起小伊總是迫不及待地要離開洞穴，坦克則更愿意在洞穴里待著。妹妹小珊和奶奶的角色則是調解電影中的氣氛，這一老一小兩個女性都極為頑強、野蠻。女主人公小伊正值青春期，擁有著對外界、對光明的強烈渴望，反對父親害怕一切新事物的做法，并曾有過多次讓父母擔心的冒險行為。而年輕人蓋則是作為一個外來者加入這個家庭中的，正是他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家洞穴人的命運。

這些角色都可以用傳播學上受眾的革新者、早期實踐者、跟隨者以及滯后者的四分法進行歸類。帶來了新的技術和思想的蓋無疑是革新者，他在用各類富有創(chuàng)意的點子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后(電影中并沒有交代是誰教會了蓋，相反很多創(chuàng)意是蓋自己想出來的)，又影響了克魯斯一家。而緊緊追隨蓋的小伊則可以視作早期實踐者，她在接受了蓋的觀點后，有著強烈的動力將變革付諸實踐(如和蓋一起用陷阱進行打獵)。而烏嘎、小珊、奶奶則是跟隨者。三個人原本是堅定的父親的支持者，但是在目睹了變革帶來的諸多利益(如火的燃燒)后則表明了自己明確的采納態(tài)度。而瓜哥則是一個滯后者。他始終對蓋有著敵意，即使當親人們都已經開始接納新事物時，他還是更愿意過原來那種依賴洞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而電影則以瓜哥和蓋同時陷在柏油里這一極端情境讓瓜哥從滯后者跨越了跟隨者和早期實踐者的階段，讓父親成為下一個革新者，這種敘事方式一方面串聯起了矛盾的兩端，讓兩個對小伊影響最大的男性實現和解；另一方面也起到了勵志作用，這依然是“美國夢”下的一種敘事。

從表面上看，瓜哥與小伊、瓜哥與蓋之間的矛盾可以視作是青春期孩子對于父母的叛逆的一種體現。這對于絕大多數青少年觀眾來說是極好理解的。小伊好奇心無窮，而蓋則是一個帶來了外界新鮮信息，近似于“先知”，且又年輕英俊的人，他對于小伊產生致命吸引力是理所當然的。但另一方面，在家庭倫理之外，蓋和瓜哥之間的關系還可以用人類學中權力倫理的理論來進行解讀。?？略_創(chuàng)了話語理論，話語被直接與秩序和權力掛鉤：“在每個社會，話語的制造是同時受一定的數量程序的控制、選擇、組織和重新分配的?！痹陔娪爸?，小伊的家庭顯然是一個父系家庭，而瓜哥維護權力的方式一是他的強壯，二是每天晚上的帶有原始藝術意趣的夜間故事。他用講故事的方式來宣傳自己的求生理念，每當一個角色在他的故事中因冒險而死去后，他就會在墻上印一個手印，從而提醒家人不要忘記這一生存教訓。然而從天而降的蓋也用講故事的方式吸引家人的注意力，并且在蓋的故事中，宣揚了另外一種生存邏輯，這導致瓜哥的地位被動搖了。

電影值得肯定的地方在于并沒有固定瓜哥與蓋的角色定位。在通常情況下，擁有多項技能，甚至能預測未來的蓋是有可能被知識匱乏的洞穴人當成神來盲目崇拜的。然而在電影中，小伊等人卻沒有認為蓋是神而非人對其言聽計從，相反，他們認為自己是可以通過學習也成為像蓋一樣的人的。例如，在后來瓜哥與愛女小伊重逢后，瓜哥給了小伊一個前所未有的擁抱，并且說他認為這叫“hug”(擁抱)，因為和他的名字Grug很押韻。“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換一個詞?！倍∫羷t流著眼淚說叫hug就很好。柏拉圖曾認為語言就是對事物的命名，命名背后是人對事物本質的認識。瓜哥這種對“命名”權力的獲得，代表了他家庭地位的全面恢復。笛卡爾認為，語言是悟性的象征，代表了心靈的目光。對于瓜哥在智慧上的開悟，電影已經運用了諸多非語言的、動作性的場面來進行表述，而對于瓜哥重新成為一位偉岸的、受家庭成員服膺的父親，則是通過瓜哥在語言上的被認可表現的。在電影的最后，小伊也表示，瓜哥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證明，他們洞穴人也完全可以成為另一個蓋。

三、《瘋狂原始人》的修辭與影像隱喻

如果說，《瘋狂原始人》在整個世界架構以及人物角色設置上的隱喻是在無形之中完成的，那么電影在修辭和影像上的隱喻就是可聽可視的，這屬于電影中一種最為直接的、觀眾最容易掌握的隱喻。

從修辭的角度來說，電影中以故事的方式完成了敘事中的敘事，實現了隱喻中的隱喻。蓋曾給大家講過一個故事：“很久以前，有一只美麗的老虎，她和家人一起住在山洞里，她的爸爸媽媽告訴她，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就是不能靠近懸崖，因為你會掉下去。有天趁大家不注意，她去到了懸崖，她越靠近懸崖，她就能聽到更多，看到更多，感受到更多，最后，她站到了懸崖的最邊上，她看見了亮光。她探出身子去摸，結果滑倒了——她飛了起來。”在講述時，蓋有意使用了“她”這一人稱代詞，在聽到蓋說“美麗的老虎”的時候，小伊興奮地向前一動，因為之前蓋在不知道她名字的時候曾經因為她身穿虎皮而稱呼她為“虎妞”。在整個講述過程中，只有蓋和小伊明白這只美麗的老虎實際上隱喻的就是小伊本人，而這只老虎不聽父母的勸阻靠近懸崖，并且用手去接觸亮光的表現，也是與小伊的經歷相吻合的。

而在影像上，電影中出現的諸多神奇動物也具有隱喻作用。《瘋狂原始人》并沒有嚴格地按照考古學上所給出的史前生物的具體外貌來設計克魯斯一家遇到的各種生物，而是采取了一種移植或拼貼的方式創(chuàng)造了許多現實中并不存在的動物。如小珊差點吃掉的動物是由老鼠和大象合成的。這些動物所起到的意義并不是宣示這是一個與地球截然不同的異世界，而是再一次提醒觀眾跳出原有思維，進行創(chuàng)新的重要性，當觀眾與瓜哥等人一起對這些見所未見的生物發(fā)出慨嘆時，實際上克魯斯一家就是銀幕前自以為“見多識廣”的觀眾的縮影。而其后瓜哥在帶著劍齒虎靠飛鳥力量逃生時，還不忘帶上沿途中遇到的各種小動物，這一場景也帶有“諾亞方舟”式的隱喻色彩。

隱喻的存在，在動畫電影中的重要性是不可忽視的。對于低幼年齡的觀眾而言，隱喻能夠直接利用兩事物之間的客觀聯系化難為易，化虛為實，幫助其在娛樂中不知不覺地接受電影人要傳達的觀點；而對于成年觀眾來說，隱喻保障了電影在輕松、刺激的表層敘事之余擁有重要的內涵落腳點，以使成年觀眾同樣甘于為電影消費。在《瘋狂原始人》中，主創(chuàng)們使用凝練、移植、拼貼等方法設置了大量具有表意功能的文本符碼，吸引著不同年齡段的觀眾進入具有主體性的審美建構中。電影中上至整個敘事背景，即世界觀，下至具體的人物角色，以及圍繞人物出現的寓言故事和神奇生物等，都具有“能指”維度，參與著整部電影的敘事?？梢哉f，《瘋狂原始人》的成功經驗對于中國動畫電影的未來發(fā)展是具有重要啟示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