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慧 張瑞瑞

(中國礦業(yè)大學，江蘇 徐州 221116)

電影《夏洛特煩惱》改編自“開心麻花”團隊的同名戲劇，以夢為線索，真實地再現(xiàn)了主人公夏洛從夢前混沌、夢里感知、夢后醒悟的心理變化過程，通過從現(xiàn)實到夢境，再回歸現(xiàn)實的電影敘事手法展現(xiàn)了主人公夏洛從自我缺失到真實自我建構的過程。電影因其濃郁的懷舊主題，引發(fā)了電影受眾對青春的回憶與熱議。電影的主人公夏洛以夢為核心，在夢境中上演了現(xiàn)實的荒誕與理想的癲狂，把夏洛的潛意識付諸影像現(xiàn)實。從弗洛伊德對夢的解析來看，夢就是一種被現(xiàn)實壓抑、被社會秩序壓制而被偽裝起來的愿望的某種滿足。[1]一個即將步入中年的男人，難以憑借一腔熱忱尋找真正的出路，于是將曾經(jīng)的美好理想寄托于一場夢，來實現(xiàn)自己的精神滿足。

一、鏡像中的自我——缺失的夏洛

拉康認為，當個體遵循本我欲望置于鏡像關系中，便會將自我假想成他者眼中理想的自我，這一過程本身便是主體建構的過程。在理想自我創(chuàng)設過程中，注視具有關鍵作用，注視主體首先應盡可能使自我成為他者注視的視點中心，從而成為他者所認同的模樣。自然，注視主體的欲望在被他者所認可的同時，也無形之中成為他者所“欲望”的對象。男主人公夏洛的成名過程便是如此。他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中成為關注的中心、議論的對象，以此順利轉(zhuǎn)化為“理想的自我”。為了成為這個“理想自我”，個體不得不去適應已經(jīng)體制化的且為社會成員所認可的象征秩序。因此，電影中的夏洛很樂于在公眾面前展示自我。他憑借“偷來的才華”發(fā)展為當紅歌星，登上了春晚，成為選秀節(jié)目的評委，為香港歌星寫歌，華麗轉(zhuǎn)身為“成功者”，并且完成了社會結構的逆襲。夏洛渴望來自他人的“注視”，也非常享受這種“注視”，但是這并不是夏洛對自我的認同，只是他所構想出來的所謂成功人士的“理想自我”，即拉康口中的“鏡像自我”。此時，夏洛所建構的“理想自我”正是周圍人甚至是整個社會對他的認同。

拉康認為，實在界的欲望是一種本能的需要，即本我的欲求；想象界是自我主體意識充分舒展的階段，主體為了實現(xiàn)理想自我而與象征界博弈；象征界相對于想象界而言，則構成了某種阻滯，其作用是抑制想象界的欲望，從而使主體因欲望無法實現(xiàn)而陷入失落中。[2]我們可以看出，夏洛處于想象界，他展現(xiàn)給我們的欲望意識多為“想象界激情”[3]。當個體欲望進入想象界狀態(tài)，個體便會為實現(xiàn)理想自我去努力。夏洛為了成名不斷地奮斗著，不斷地取得別人的關注。實質(zhì)上，夏洛的成名之路就是他人性異化之路。正如美國精神分析學家艾瑞克所言：當個體感覺自己不再是他者注視的中心，那他便只會在潛意識中視自己的行動及其結果為主宰，而個體也只能接受甚至是順從這一安排。[4]120夏洛的成名之路就是在欲望的驅(qū)使下，讓他遠離了自我。個體喪失了獨立精神，而完全接受了周遭現(xiàn)存文化體系所規(guī)定的那種人格，他儼然是在按照他者訴求去塑設自己。[4]155主人公夏洛就是在遵循他者的欲望訴求而去塑造自我的形象，按照大眾的喜愛去寫歌。

就連夏洛的成名也是靠著“偷來的才華”，他全然不知真正的自己是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所謂的欲望，即周圍人對他的認同。而處于現(xiàn)實世界中的個體無疑也是置身于“此在”的狀態(tài)，周圍充滿各種廣告、輿論，它們將人變成了純粹的“生產(chǎn)者和消費者”，導致個體在做出決定的時候彷徨猶豫，文化工業(yè)時代的輿論常常麻痹我們的思想。其實，這樣“異化”的狀態(tài)就如同影片中的夏洛，他的成名、當歌星，就是為了成為同學中的佼佼者，讓同學對他刮目相看；而他的成名之路可以說也是順風順水的，因為他所演唱的歌曲是當時人們所喜歡的。夏洛是面具偽裝下的夏洛，而我們又何嘗不是呢？

夏洛以及迷茫的當代人都處于鏡像階段。而處于鏡像階段的認同，拉康稱之為“想象性認同”，主體只是在幻象中預期看到其能力的成熟。夏洛就是在這種想象性認同中成為當紅歌星、同學們仰慕的對象的，這也造成了夏洛對自我的誤認。在拉康看來，誤認是構成自我結構系統(tǒng)中的另一特征，鏡像認同的虛幻本質(zhì)提供了誤認的認識基礎。這個時候的主體是一種缺失的狀態(tài)，用拉康自己的話說，處于鏡像階段的嬰兒其物質(zhì)存在尚處于“運動缺失”和“仰倚母懷”的狀態(tài)。這時的夏洛就是在缺失的狀態(tài)，他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現(xiàn)實中的欲望在夢境中得到了滿足，本以為這樣的人生就是理想的幸福，實則只是一場“幻象”罷了。

二、欲望的在場與缺席——尋找夏洛

生活中的欲望無法實現(xiàn)使夏洛在醉酒之后進入夢境，以獲得滿足。主體將自己的欲望映射在想象界中，從而滿足自我訴求。但是欲望所指之物卻是想象之物，是缺失的“此在”，并不在現(xiàn)實場域。也恰恰因其不在場，才導致欲望的指向?qū)ο蟪蔀樽晕乙恢彼是蟮膶ο蟆Ｕ加斜硐蟪蔀閷ふ矣麑ο蟮淖詈媒庾?。夏洛在睡夢中就是不斷占有表象的歷程。當他意識到自己夢回高中，并且只有自己的意識是“21世紀的意識”時，開啟了理想自我的建構旅程，他嘗試用表象理想方式配置自我，當然這是幻化的自我形象。但是，占有表象并不能真正滿足欲望。欲望對象自始至終不在場，這種缺失的狀態(tài)，指向“虛妄”，指向無法實現(xiàn)的境遇。夢中輝煌的夏洛發(fā)現(xiàn)，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這也是夢中的夏洛“特”煩惱的原因。在他成為當紅歌星后，他發(fā)現(xiàn)秋雅對他根本不是愛，他只是秋雅賺錢的工具，周圍的人對他也是利益利用。在這里，受眾從旁觀者角度看到，夏洛處于一個人性異化的社會里：人與人之間只是一種利益利用的關系，沒有相互關懷與理解之說；而對于夏洛本人而言，他也只是一個賺錢的機器而已，為了賺錢，他去寫歌、去唱歌，絲毫沒有人類最基本的感情?？梢哉f，夏洛完全活在“他者”的世界里。于是，他開始尋找，尋找即意味著缺失。

尋找缺失的自我，在電影中充分展現(xiàn)在夏洛拼命尋找馬冬梅的過程。他努力找尋與馬冬梅的回憶，想到了那個40平方米的小屋。當他來到那個小屋時，當馬冬梅端上那碗茴香打鹵面時，夏洛回想起在這個小屋里因暖氣管破裂他們抱著取暖的情形；他抱著吉他彈唱、馬冬梅收拾家的情形……影片采用回憶場景與夏洛神情特寫交替的敘事手法，充分展現(xiàn)了夏洛的悔恨與無奈。從表層意義結構而言，夏洛尋找的是與馬冬梅的小幸福，實則尋求的是缺失自我的本體。但此時，馬冬梅已是大春的妻子。于是，夏洛做出永遠退出歌壇的決定；他丟棄了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他對大春歇斯底里地喊出：“我把一切都給你，能不能把冬梅還給我？”這個時候的夏洛不再是占有表象、渴望他人認同的夏洛，他想找回馬冬梅，同時他也是在找回真正的自我。在夏洛的夢境結束時，他患上了絕癥。導演安排了這樣的場景，秋雅說出：“醫(yī)生，想必你知道他是誰吧，不會影響創(chuàng)作吧？”夏洛的母親帶著張揚來看他，張揚說：“夏洛，以后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爸。”病重時，只有馬冬梅一次又一次求醫(yī)生讓自己去看他。一個個荒誕的場景使得人性的異化再次在電影中不斷地放大，這讓夏洛更加認識到周圍人的虛假，用拉康的話說就是欲望的缺席。拉康認為，欲望的“在場”與“不在場”使主體順從訴求而來，又適時因欲求消散而歸。正是欲望的缺席使夏洛認清真實的自己，榮譽、仰慕等這些并不能給他幸福，而他與馬冬梅那個小小的家、那碗茴香打鹵面……才是實在的幸福，真正的自我本體之所在。

夏洛尋找自我的過程就是其從“異化”狀態(tài)中主動抽離出來，逐步尋求“人化”回歸的過程，恰如弗洛姆所說：“人、人的功能及目的與其他任何事物并不同：保護自身及維護生存?！盵4]201正是在這一“保護自身及維護生存”的特性，促使人不斷地發(fā)展，并增加愛的能力。夏洛成名之后，發(fā)現(xiàn)金錢、權力、榮譽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這一點在他患病之后表現(xiàn)得更明顯，一個面臨死亡的人，周圍的朋友、親人都離他而去，只有馬冬梅求著醫(yī)生去看望他。馬冬梅的關懷與周圍人的冷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馬冬梅人性的力量喚醒了夏洛回歸真實自我的主體意識。而另一方面，夏洛生活在異化的社會，人們對金錢的崇拜、對權力的膜拜使得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己的內(nèi)心變得異常陌生。這也是對當下社會現(xiàn)實某些現(xiàn)象的映射反映，在欲望的驅(qū)使下，作為人的主體意識已經(jīng)喪失，精神游離飄蕩，無處安放。

三、回歸現(xiàn)實，成就自我——真正的夏洛

影片的最后，夢境中的夏洛死了，顯然這是典型的鏡像式心理癥候、一次精神分析式的“死亡”：真實界的自我與想象界的自我始終處于相互博弈中，個體希冀通過想象去構建理想的自我，而這一過程是真實自我死亡的過程，同時也是理想自我新生的過程。夏洛努力找回真正的自我，夢中那個會唱歌、會寫歌、成為歌星、喜歡被他者注視、生活在眾人仰慕中的夏洛，這個虛妄欲望充斥的主體死去了，一個新生的夏洛，真實的自我最終回歸現(xiàn)實中。當他在夢中清醒過來時，導演特意給了一個夏洛對著鏡子展露微笑的鏡頭特寫，接著他拉開門，狂奔向馬冬梅。夏洛緊緊地抱著馬冬梅，生怕她離開，甚至在警車上、買菜時、看電影時都抱著馬冬梅。雖然劇情在這一情節(jié)設置上有些夸張，但是卻通過放大鏡式的近景鏡頭真實地向電影受眾表明了夏洛經(jīng)過夢境重新找回了真正的自我，領悟到了身邊真正的幸福。拉康認為，主體以不在場、虛妄、缺失為出發(fā)點，而這種不在場、虛妄、缺失正是緣于真實自我與理想自我的異化、斗爭與分裂造成的。主人公夏洛逃離象征界，從想象界回歸真實界，這個真實的自我，在人性之善的維度上，領悟了生活幸福的真諦，這也是影片通過喜劇詼諧敘事的方式講述的游走在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真情故事。

夏洛在夢中經(jīng)歷了從個體成名到死亡的過程，從某種意義上說，夏洛在夢中的死亡是肉體的死亡，重回現(xiàn)實是精神的再生，是個體掙脫了象征界的羈絆，在想象界中實現(xiàn)理想自我，主人公的肉體死亡之后就是人性的復歸。他意識到之前的種種欲望都是虛無的，把握好現(xiàn)在的幸福才能過得更美好。夏洛從夢境回歸現(xiàn)實的過程，是主體欲望幻滅之后又復歸真實自我的過程，回歸人性的本真。因此，置身于后工業(yè)社會，在文化工業(yè)機械復制的時代，作為主體的人，只有正視內(nèi)心，即找回自我，回歸人性，才不會迷失在欲望的牢籠中。

經(jīng)過一場夢境，經(jīng)歷了從缺失到真實的過程，夏洛最終認識到真正的自己，珍惜當下，不要去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執(zhí)迷于虛妄的欲求而庸人自擾。電影試圖傳達啟迪當下迷茫的個體坦誠面對真實自我，重塑完善人格的審美意識，同時也啟示了我們當代人對生存的思考與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