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劉素珍

賓川給了我人間和天堂

湖北 劉素珍

（一）

六月，我在千里之外的賓川醒來。

睜開我的大眼睛，我就接納了陽光、藍(lán)天、白云，接納了大山、水果和花香。心中的高原，眼中的高原，一下子來到我的生命里。

東山遼遠(yuǎn)，西山蒼茫，一部歷史的長卷欲飛未飛。我不是一個行走天涯的人，但在賓川，我愿意駐足，我愿意流連，我愿意忘返。

花果飄香的街道，鮮翠欲滴的葡萄園，走著走著，我就忘記了腳步，忘記了遠(yuǎn)離，忘記了風(fēng)塵，忘記了雨水和淚水，這些比真相更容易模糊雙眼的東西，跟隨我的眼睛，不發(fā)音，保持沉默，在沉默中與云天共舞。

去哪兒找這么藍(lán)的天，去哪里看這么白的云？天和地之間鋪展出一頁浩瀚的歷史長卷，詩意的天地，萬物生機勃勃。從高處到低處，這里的一切事物把我引入一個崇高的境界，一顆無邊跳動的心只需要一天就能拋開那仿佛百年的孤獨。

我已經(jīng)忘記昨天的煩愁，陽光熱烈，點點滴滴都是甜蜜的火焰。比火焰還高漲的是賓川人的熱情，無論是大街、大山、田野，都行走著一群光芒閃耀的人們。

整個賓川光芒向上，果實向下，沉甸甸的喜悅擺在時光面前，擺在客人面前。像那滿樹的芒果，像那成串的葡萄，像那紅艷艷的石榴，它們也捧出內(nèi)心的光芒，它們鮮嫩欲滴，它們晶瑩、純凈，看一眼都能使我們浮躁的心靈潤澤。

在葡萄園，在石榴園，仿佛不是在人間。東張也好，西望也好，左顧也好，右盼也好，生命不再有半點輕浮虛空，不知不覺中，自己也成了一顆充實飽滿的生命之果。如果可以，我寧愿和它們互換人間，互換姓名，互換身體。與果實相對，我們也都鮮亮起來了。

在這個叫賓川的地方，我們離天堂很近，離幸福很近，把自己交給賓川，交給一片自然的樂土，就等于是把自己交給了美好的人間和天堂。

（二）在雞足山吹禪意的風(fēng)

拖著一副衰敗的皮囊進(jìn)山，滿山的蒼翠擦亮我的雙眼，這兒沒有灰塵可以暗淡明天。

禪意的風(fēng)吹拂著臉龐，吹拂著藍(lán)天和白云，姑且把天空當(dāng)作眼里的故鄉(xiāng)，只讓雙眼流出風(fēng)，流出清爽、流出愜意，眼底那顆苦澀的淚滴早已旋轉(zhuǎn)著飛遠(yuǎn)，還有深處那總飄著的黑夜般的光芒……

雞足山蒼翠，處處涌動著沉穩(wěn)的綠意。禪意靈魂的熱烈，是嵌入我眼里的肢體語言。山林深處，塵世的喧囂消失殆盡，風(fēng)開始說話，禪意開始說話。

從沒有如此對一座山充滿敬畏，從沒有如此對風(fēng)充滿敬畏，在一塊石頭上靜坐，如在一朵云上靜坐，如在一朵蓮花上靜坐，我聽到蟲蟻在草叢里的呼吸，聽到飛鳥羽毛落下的滑翔聲，聽到一片樹葉與另一片樹葉飄飛翻轉(zhuǎn)時對碰發(fā)出的疼痛叫喚聲。

所有心中的疑問接受風(fēng)的啟迪，所有人生的答案都蘊藏在冥靜中，我如一個端坐在云彩之上的人，形如云齊，身陷云海、林海、花海，如寄身于空空如也的如來世界，再也摸不到靈魂深處那股心絞痛。

茫茫山嶺，高原之巔，你已進(jìn)入得太深，靈山妙旨，拈花一笑。在這片土地上，我與佛祖迎面相遇，體內(nèi)那聲勢浩大的塵世浮華，那多次拿不起放不下的白天與黑夜，最終凝成一顆碩大的淚滴，一切隨風(fēng)。

睜開雙眼，飲光儼然，心里已鋪開遼闊的疆土，時光在消失，那些被稱之為風(fēng)花雪月的東西，越來越輕，輕到消失。

瞭望山頂，一朵盛開的白蓮，涌動著光芒。一花一世界，一山一如來，一座山竟然也給了我人間和天堂。

（三）飄香的朱苦拉

一百年算不算久，朱苦拉？

歲月悠悠，你容納了多少天高地遠(yuǎn)，容納了多少落日西沉？

我們中間仍隔著千萬條山河啊，朱苦拉。

不知是你命里有我，還是我命里有你，一百年來，你在我心里繁衍生息。而你從不需要去開源劈地，你深深扎根在我的命里，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是一個個傳奇在醞釀。

朱苦拉村，一個遠(yuǎn)古浪漫的村莊啊，我恐懼過，我擔(dān)心失去你這塊陣地，失去這個人間天堂。一百年了，朱苦拉，這個顧慮還在啊，我畢生的心愿，就是溶進(jìn)你的香里，溶進(jìn)你最古老的咖啡香味中。

朱苦拉，一百年了，我努力尋找你的方向，攀緣你的高度。來路那么遠(yuǎn)，我是一個被上帝拋棄的孩子嗎？那么的孤寂無助，每當(dāng)走近你，朱苦拉，走進(jìn)你原始質(zhì)樸的香氣中，我就恍惚飄升得高出一個世紀(jì)，高過一場場風(fēng)花雪月，高過你頭頂?shù)哪歉装l(fā)。

朱苦拉啊，你深陷大山深處，深陷崇山峻嶺，縱使到達(dá)你要經(jīng)歷九十九道彎，八十八到坎，也擋不住一個“朱苦拉”時代的來臨。朱苦拉，你這命里囤積的火，你這與世隔絕的滄桑之火，穿越百年，穿越彎彎曲曲的山路，穿越自然而然的法則，穿越人間的人老珠黃，你在衰老中早已學(xué)會心無旁鶩。

守望啊，朱苦拉！

朱苦拉，你不代表生活的全部，不是生命的全部，我一天一天衰老的模樣還無法離開本末倒置的夢想。我向上蒼做出回應(yīng)，朱苦拉，我的言語和我的心臟一樣孱弱得可怕，只要面對你，面對大地，我孤獨寂寞，但不落寞，我堅持著把你眺望啊，朱苦拉。

陽光落在高原上，落在杯中，我把頭一點點低下來，低過陽光，低進(jìn)你的氣味里。

能捧著你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啊，朱苦拉。我頭顱要再低一些，和你一到成為活化石吧，朱苦拉。

朱苦拉，活化石也是我的人間和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