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風

夜雁

郭 風

我沿著溪邊的小徑，要走回到村里去。這些日子里，我常在夜間很遲時刻回到村里去。月色都很好。我對于這村野的冰冷的月夜，深深地喜歡了；感到寒夜的月光，照著山間的村路和溪邊的小徑，格外明亮，有一種很深的情意。

溪岸上有許多烏桕樹和梅樹。樹葉大都脫落了。月影樹影照在溪岸上，照在水上，多少次夜深時刻經(jīng)過這里，心中都很感動，感到都有一種吸引力，感到這里好像一冊書或一幅畫，能令我百看不厭；感到每看一遍，都覺得中間含有新意，使我有新的領(lǐng)會，都打動了我的心呵，此刻我從烏桕樹和梅樹的赤裸的枝椏間，望見月亮正在從一堆松散的、發(fā)亮的、檸檬黃的浮云間運行過去；望見天邊的北冕星座，此刻當真好像一頂綴著寶石的王冠；望見月亮和星光中間，天空顯得非常深，非常遼遠。

夜已經(jīng)很深了。我沿著溪邊的小徑，要走回到村里去。當我走到村前的石橋上時，我忽地望見遼遠的天空中，好像就從北冕星座和大熊星座之間，有一陳排成一字形的雁群，接著又有一陣排成人字形的雁群正在飛行過來；我不覺站在橋上，望著它們。我看到它們鎮(zhèn)定地、從容地，在月光下飛行在自己的征程上。

一刻間內(nèi)，我的心好像深深地受到鼓舞，我的心中不覺深深地有所思考起來了，當我走回到村里時，我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忽地看到石橋、草地和溪邊的赤裸的梅樹、烏桕樹上，都已凝結(jié)著濃重的白霜。這已經(jīng)是連續(xù)第三個夜晚，下霜了。

（選自郭風散文詩集《你是普通的花》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1月出版）

[陳志澤 賞析]

散文詩是一種吸取散文和詩最佳美學特點使其很好融合并舍去二者“拖累”的一種獨立的文體。關(guān)于這一點，郭風先生曾引述那家倫先生的見解進一步闡釋，我以為這是最精辟的散文詩特點的概括。

郭風的《夜雁》非常樸素、純凈，如同一幅水墨畫珍品。品讀這一篇經(jīng)典散文詩，有助于我們理解這一極其重要的論斷。

作品寫于“文革”時期下放山區(qū)的生活感受。作者以散文的方式敘述了一次鄉(xiāng)村月夜行路看到的景物。

“溪岸上有許多烏桕樹和梅樹。樹葉大都脫落了。月影樹影照在溪岸上，照在水上”。清淡、樸實的描寫卻具有詩美和隱蔽的象征意——也許可以聯(lián)想那時作者和許多老作家、老干部凄冷的處境？

接下來的一段關(guān)于月亮、星光和天空的描寫，以散文之長，突出描寫月亮之美，同樣具有詩美與豐富的想象與聯(lián)想，讀者該是可以感覺出作者隨遇而安的超脫心態(tài)和對于明日的美好想望。

“當我走到村前的石橋上時，我忽地望見遼遠的天空中，好像就從北冕星座和大熊星座之間，有一陳排成一字形的雁群，接著又有一陣排成人字形的雁群正在飛行過來；我不覺站在橋上，望著它們。我看到它們鎮(zhèn)定地、從容地，在月光下飛行在自己的征程上?！边@樣的意境創(chuàng)造實在妙極了?！叭俗中蔚难闳骸笔俏≡姷南胂蟮拿缹W特點而創(chuàng)造的意象，象征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作者把對于未來的憧憬與堅信含蓄地表達出來。

顯然，作者寫豐富細膩的感覺，有著很深的寄托。他著力寫月夜的美，寫自己對于潔凈和美麗的大自然的寧靜的欣賞和忘我的陶醉。而作品的第三段，寫他望見雁群，受到了鼓舞，并不覺深深地有所思考起來。作者受到什么鼓舞，思考些什么，以及前面所寫的為什么“常在夜間很遲時刻回到村里去”？又是“舍去”的，并未點明。作品表面上看像是具有優(yōu)美意境的、含蓄的抒情散文，但由于它“舍去”了散文的背景交代、過渡、鋪墊等“拖累”和詩的諸如節(jié)奏快、過于概括、整齊、精練等“拖累”，而具有很強的象征意蘊和月光的意象美，具有內(nèi)在的音樂性，想象的舒緩、清新，成為一首有很有藝術(shù)個性的散文詩力作。

“我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忽地看到石橋、草地和溪邊的赤裸的梅樹、烏桕樹上，都已凝結(jié)著濃重的白霜。這已經(jīng)是連續(xù)第三個夜晚，下霜了?！弊髌返慕Y(jié)尾十分簡潔而意味深長。“濃重的白霜”只是創(chuàng)造意境的需要嗎？還象征著什么？令人越是咀嚼越覺有味?！斑@已經(jīng)是連續(xù)第三個夜晚，下霜了”，以不盡之意，出人意料，且留下極大的想象空間，真是大手筆。

這首散文詩作品末了注明“一九七九年改寫”，可見在這之前曾有一稿，作者覺得有修改的必要，才有了這“改寫”的新一稿。以我之見，吸取散文美學特點的樸素、純凈的散文詩極不易寫?！兑寡恪肥枪L先生凝聚著心血的、具有時代特色和個性特色的經(jīng)典散文詩之作。隨便說及，認真體味《夜雁》對于喜歡把散文詩寫得過分詩化的作者來說大有裨益，這個看法大約不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