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林

蕭云從畫作的代筆人—蕭一蕓的畫史價值與作品現(xiàn)狀

◇ 王永林

蕭一蕓作為明末清初皖南門戶蕪湖的一位山水畫家，在畫史中算不上出名，但因其為伯（叔）父蕭云從代筆的這層關(guān)系（蕭一蕓是蕭尺木親筆題跋中唯一承認的代筆人），讓他在畫史中有了一定的價值而被載入史籍，成為明末清初皖南遺民繪畫史研究的對象，談蕭云從常常言及一蕓。不過也只是言及即止，因為畫史所記之蕭一蕓，只一句話三十字而已。

蕭一蕓，字閣有，安徽蕪湖人，蕭云從（1596—1669或1673）侄，生卒年不詳。其畫山水參唐寅、沈周，用筆清逸，“云從老年為之代筆”（《中國美術(shù)家人名辭典》俞劍華編）。這就是目前畫史所能查到的關(guān)于蕭一蕓的資料，簡單而不具體，因此，若想更多地了解蕭一蕓，可能去解讀蕭云從畫跋等涉及蕭一蕓的文字，以及蕭一蕓傳世的本款畫作，不失為獲取第一手資料的途徑。

首先，我們由蕭云從的兩則畫跋，來一窺蕭一蕓為代筆人的由來。

1. 蕭云從《青山高隱圖》（己丑1649年作）卷后自識：

畫亦戲事也，而感慨系之。少時習業(yè)之暇，篤志繪事，寒暑不廢。近流離遷播，齒落眼蒙，年五十而諄諄然若八九十者，遂握筆艱澀。間有索者，則假手猶子一蕓。蕓年才廿馀，即游霅□，溯湘衡，以畫著聲。復歸余，益加精勵，而門已鐵限矣。見余偢僝郁郁，不復讀書，燈熒茗瀹，忽作悲吟之馀，乃申紙研墨，冀一見獵生喜。余亦破涕為歡，下筆剌剌不休。自秋葉藏紅，冬雪膚白，代謝未幾而群芳恣艷，為己丑之春今日也。嘗憶竹林圖，晉遺民南北之阮，竊已愧矣，而復有小兒破賊于淝，令東山老子折屐。人處亂世，上不得擊櫛紓奇，次不得彈琴高蹈，而優(yōu)游塵土，畫青山而隱，則吾與蕓子解衣磅礴，相附于長康、探微之流亦足矣，他復何愿。寒食日，石人云從識。

[清]蕭云從《青山高隱圖》（己丑1649年作）卷后自識

蕭云從在畫跋中，說出了蕭一蕓為其代筆的事實與原因，并對一蕓的畫藝贊譽有加，亦對一蕓之經(jīng)歷略作介紹。由此我們可知，“蕓年才廿馀，即游霅□，溯湘衡，以畫著聲”。而蕭尺木五十之后“齒落眼蒙”“握筆艱澀”，即懶于筆墨，“間有索者，則假手猶子一蕓”。而由上下相連貫的意思來看，其最后的“畫青山而隱，則吾與蕓子解衣磅礴，相附于長康、探微之流亦足矣”一句，雖未言明此卷代筆事，但其行文的春秋筆法似乎隱晦地透露出此卷或有一蕓參與其中。也因此，蕭一蕓的本款畫作傳世少見，讓后世對其所知甚少，這也實是委屈了一蕓。

此《青山高隱圖》卷，為蕭云從傳世之赫赫名跡，是過云樓主顧文彬的舊藏，卷前有張大千書引首“顧陸風徽”，后有顧文彬、邵松年長文題跋，并經(jīng)多次著錄及出版，是蕭云從作品中重要的具史料價值的精品之一。在2009年11月23日中國嘉德秋季拍賣中，該卷以6720萬元成交，創(chuàng)蕭云從作品市場價格最高紀錄。此卷后跋中邵松年的那段題跋，還道出了關(guān)于過云樓藏畫多有副本這一秘密：“顧子山先生精鑒別，富收藏，在道咸間名重一時。聞其所藏名跡，多延善畫者臨有副本，廬山真面不易得見也。后諸子分析，各得若干，遂不免出而易米，然佳者多為文孫鶴逸收去。此卷與十洲《獨樂園圖》皆當年流落至京，卻皆非副本也。丙辰（1916）三月朔，息老人記?！?/p>

2. 蕭云從《山水卷》（戊戌1658年作）自識：

余舊喜作溪徼行役圖，以山川險阻、車舟跋踄，令見者息心，知丘壑之為樂，而一室中備萬里之景耳。題跋數(shù)囗各就時所寓。然皆自為皴染，初無捉刀。亦以老閑牖下，冬曝夏涼之余，不辭疲倦。又迫于好友舊知，不忍相拒，故力疾所為，無地不散見耳。昔

[清]蕭云從《山水卷》（戊戌1658年作）自識

人謂吾欲猶糞土也，不覺撫掌取鄉(xiāng)于印。戊

戌人日題于昶竹園。七十又二蕭云從識。

此卷2011年11月12日出現(xiàn)于中國嘉德秋季拍賣會上，據(jù)卷上所鈐“岡州吳氏挹翠閣印”可知，此卷為近代澳門名醫(yī)吳銘所藏，吳銘是黃賓虹的朋友，獲贈賓翁作品既多且精，近年屢見于世。

《山水卷》的畫跋中，蕭云從再度言及自己畫作的代筆之事，是“初無捉刀”，但我們卻能由這一“初無捉刀”之言，明確知道第一則跋中的五十之后即懶于筆墨，“假手猶子一蕓”之說，非孤證也。

其次，關(guān)于蕭一蕓的本款作品，據(jù)《中國古代書畫圖目》所記，國內(nèi)文博機構(gòu)所藏蕭一蕓畫作登記在編的僅七件，分別是：

1. 藏于吉林省博物館的《松林觀瀑圖》軸，紙本設色，尺寸119cm×58.4cm，款署“已酉中秋寫”。已酉為1669年，云從時年73歲，于此年去世，一蕓此時約40歲。該畫是蕭一蕓成熟期工整用心之作，山石全以蕭云從之法出之，而房屋、松樹的刻畫則比云從更為細致。

2. 藏于上海博物館的原濟等《書畫合璧》八開冊中的一頁山水，紙本墨筆，尺寸15.7cm×20.8cm，款署“辛亥重九，寫似涵老先生教，蕭一蕓”。辛亥為1671年，云從已去世兩年，一蕓此時約40歲。鈐“閣”“有”連珠印。此作筆墨純熟，構(gòu)境清雅，受黃公望、沈周的影響較多，是蕭一蕓成熟期的水平。

[清]蕭一蕓 秋山蕭寺圖軸 綾本設色

3. 藏于重慶市博物館的《仿王蒙山水》軸，絹本設色，尺寸179.5cm×47.7cm，款署“辛亥冬月，仿黃鶴山樵筆法于邗關(guān)僧舍，蕭一蕓”。鈐“閣有”朱文印、“蕭一蕓”朱白文印。此作描繪瀑布飛泉奔流而下，沿溪樓閣茅舍參差掩映，林木蔥郁，深得山水林泉之妙。行筆輕松瀟灑、清俊秀逸，勾勒點染繁復，一派王黃鶴之風致?！摆蹶P(guān)”者即邗城，指廣陵揚州。據(jù)此可知，辛亥冬，蕭一蕓有揚州之游，借居于僧舍。

4. 藏于朵云軒的《為青翁作山水》扇頁，金箋設色，款署“已未秋日寫”（己未為1679年，云從己去世十年，一蕓此時約為50歲）。此扇乃蕭一蕓規(guī)矩成熟之作，行筆、造境頗具唐、沈之意趣。

5. 藏于遼寧省博物館的《仿黃子久山水》軸，紙本設色，尺寸70cm×35.5cm，款署“丁丑秋杪，仿黃子久筆法于吳陵客舍，蕭一蕓”（丁丑為1697年，云從已去世二十八年，一蕓此時也應是70歲左右的老人了），鈐“蕭一蕓”“閣有”印。觀此作筆墨，其雖自言是規(guī)模古人，但已老辣隨意，并非亦步亦趨，應是其晚年之作，用筆頗有幾分老拙之態(tài)?！皡橇辍睘榻窠K吳縣的古稱，據(jù)此可知，丁丑年秋，蕭一蕓有吳縣之游。

6. 藏于上海博物館的蕭一蕓等《書畫》十六開冊中的一頁山水，紙本墨筆，尺寸23.7cm×16.2cm，年款因圖片的原因未能準確識讀（疑似“辛亥夏”，若是“辛亥”則為1671年，云從已去世兩年，一蕓此時約為40歲）。此作境趣輕松蕭散，筆墨技巧、構(gòu)圖造境與新安僧漸江頗為相近，應為蕭一蕓成熟期作品。漸江曾數(shù)次來蕪湖，問學于蕭尺木，關(guān)系在師友之間。

7. 據(jù)《中國古代書畫圖目》文字記錄，上海博物館還藏有蕭一蕓山水十開冊一件，為紙本設色，但無圖版及文字介紹。

至于在國內(nèi)外藝術(shù)品市場上拍的蕭一蕓本款畫作，也是廖廖無幾，據(jù)有關(guān)藝術(shù)網(wǎng)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僅有五件（套）：兩軸（一署“甲午”為1654年；一署“庚子重九”為1660年）、兩冊（八開冊一，只有“蕭一蕓擬古”本款，無年款，看繪畫風格屬蕭一蕓中年成熟期的作品；十開冊一，署“庚寅仲春”為1650年作）、一卷（圖片文字無法識讀）。以上五件所畫皆為山水。

最后，蕭一蕓這樣一位職業(yè)畫家，畫作極為少見。我想大約有以下這些因素：

1. 蕭一蕓自20多歲畫藝成熟之始即為蕭云從代筆，云從又長壽，幾乎涵蓋了他藝術(shù)生涯的大半時間，因而其本款作品少。

2. 因長期為蕭云從代筆，其作與云從面目相近，年代亦相同，故后世書畫經(jīng)營者為牟利將其本款之作割、改款為蕭云從或新安名家者，應不在少數(shù)（這種情況在古代書畫的傳承流轉(zhuǎn)中是常有的事，諸如小名頭改大名頭、無款畫加名家款等），這也應是導致蕭一蕓本款畫作少見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3. 即使蕭云從離世后，蕭一蕓仍在從事繪畫，也有他繼續(xù)在畫“蕭云從”的可能性存在，印章等材料俱在其手，畢竟職業(yè)畫家賣畫是要論名頭算價格的，這也會導致他本款之作存世少見。

4. 再就是清中晚期時，蕭云從在日本畫壇成為偶像后，日本人到中國來搜求蕭云從的作品時，有可能也有部分蕭一蕓的作品隨之流散至東洋，愛屋及烏也。為什么這樣說？去年我的一位朋友在香港購回的一幅蕭一蕓本款山水立軸《秋山蕭寺圖》（此作為綾本設色，款署“甲午易月寫，蕭一蕓”，為1654年作品，蕭云從時年58歲，蕭一蕓此時30歲左右，此作用筆、造境皆規(guī)模蕭云從），就仍保留著原裝的日式裝裱，是典型的日本回流作品。當時看后，我曾感慨地和朋友說：“幸虧這張蕭一蕓是畫在板綾上的，若是紙本或絹本，可能早已被人割款改造了?！?/p>

5. 蕭一蕓本身是小名家，基本是依附于蕭云從而傳名，故大多數(shù)藏家與書畫經(jīng)營者對他并不重視，三百多年的歷史進程中，小名家作品在流散過程中的滅失是要遠遠大于大名家的，當然，這與經(jīng)濟價值有著莫大的關(guān)聯(lián)。

雖然，目前我們只能見到蕭一蕓很少的幾件本款作品，但通過這幾件作品仍然可以感受到他作品面目的多樣性，筆墨技法的豐富性，而這一切都表明他的涉獵是廣泛的。蕭云從所言“才廿馀……以畫著聲”等贊語是真實不虛的，蕭一蕓確實具有很高的繪畫水平：扎實深厚的筆墨功底，創(chuàng)作表現(xiàn)手法亦多姿多彩，作品表現(xiàn)出的境趣也雅致不俗。只是這一切與他所得到的名聲卻又是不相符的，應該說，問題還是出在他生前的主動代筆與身后的被動“代筆”上。

至于蕭一蕓的生卒年，已不可考，所以他到底活到多大年齡我們也無從知曉，目前能知道的是：他應是蕭云從弟弟的兒子（是否為蕭云倩之子尚待考，大部分文獻不稱其為“云從侄”，而稱其為“云從猶子”，此稱謂即出自蕭云從題跋之“猶子一蕓”。其實“猶子”者，字面理解有兩個意思：一是如同兒子，二是兄弟之子）。以蕭云從53歲（己丑1649年）所書跋文中的文字可大致推測，蕭一蕓此時20余歲，小蕭云從30歲左右，而目前能查到的一蕓本款作品最晚者為丁丑1697年（以云從1669年卒為后28年，以云從1673年卒為后24年），那么，蕭一蕓的一生大約為七十春秋耳。

在看了蕭一蕓的這些本款畫作后，我們大致還可以了解到，蕭一蕓是不擅詩文與書法的，這一點與蕭云從區(qū)別很大。蕭云從是詩文書法與繪畫皆擅且成就極高，而從蕭一蕓的畫作題款我們得到的消息是：他的畫作題款一般以工楷為主，只寫年月、受贈人上款及本款簡單的幾個字而已，單一無甚變化。而且據(jù)目前所能查到的資料來看，蕭一蕓也未有詩文及書法作品傳世。這在文人畫占據(jù)畫壇主流地位的時代，是突出的弱點，其詩文書法等修養(yǎng)的薄弱，可能是他未能在繪畫上更上層樓的重要原因，使他一生都以小名家的身份被蕭尺木的光環(huán)所籠罩。為了生活，可能還主動待在這光環(huán)中而不肯出來。

（作者為安徽省美術(shù)理論研究會理事）

責任編輯：歐陽逸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