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春

流放地

他用心，走遍人間泥濘

從夏到秋，生到死

他一直尋找那個容忍

罪愆、叛逃、謊言和愛的流放地

他的過往石沉大海。他的

流放地，不必西伯利亞那樣遼遠

指甲蓋大小，已足夠

他查看隨身攜帶的

鋤頭、匕首、石塊、稻草……

它們像深埋體內(nèi)的病毒，隨時發(fā)作

他嘗試打斷自己的腿

測試骨頭的硬度

把眼取出端詳，把心扯出來

反復擺正。如果可能

他一度幻想揪住頭發(fā)離開地球

這些家當仍在軀殼里嘩啦作聲

一一回應。他聽到舌頭

細訴一生的明細賬目

他差不多忘記的債

那一刻，他只看見

流經(jīng)心臟的血液在指尖轉(zhuǎn)身

閃電般躥過天宇。他還在迷惑

他的流放地，一直沒有越過雙手的邊界

只有靈魂一意孤行，不管不顧

死也要投奔身體這瘠薄的流放地

這么多年，我是自己唯一的敵人

這些年，那個敵人就是我

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又衰老

從昨天，到現(xiàn)在

他拒絕真相，內(nèi)心仿佛仍舊裝著那些不會死去的靈魂

仿佛他曾遭遇的愛及累

仍舊活著。他們虛構彼此的幸福

很多日子，他們差不多相信了

對方的謊言，并因此而顫栗

就為這難以置信的幸福

我陪著自己唯一的敵人

相互怨恨，猝不及防地一起老去

暴力牌機器

我一直沒說出

我擁有一臺暴力牌壓榨機

有時用它敲“榨”人生，吃盡血肉

陳皮風干入藥，熬一鍋骨湯

有時用它壓緊自己，壓成白紙

我用它為一生甘苦蓋棺

我一直沒說出

我擁有一臺暴力牌破碎機

我用它咬碎無量、哀牢及橫斷山脈的巖石

把瀾滄江沉入水底，讓高更高，讓低更低

剝開一切，把人心切碎

我一直沒說出

我擁有一臺暴力牌挖掘機

我用它盜墓，尋找泥土中的黃金與殘簡

我用它搬運廢墟，搬走廟宇的哀鴻與佛像

只要世界仍有一絲秘密

這臺機器就不會停止

我一直沒說也不會說出

我還擁有更多暴力機器

那些放棄鋼鐵、液壓、齒輪的動力裝置

沒有轟鳴與爆炸，不是詩歌與宗教

也不像謊言與罪惡

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什么

我以為是風，或空氣。但沒那么虛弱

它們撫動每一根神經(jīng)

每個末梢都在顫栗

小何寨的曠野

先是一條小路，一片房舍

然后是桃花和炊煙

最后就是小何寨的曠野：

一個人走進去，大地隨之消失

臉

黑暗中，我們撫摸彼此的臉

你的臉，與白天中的一樣美好

當我觸碰到那粒微小的痣

你把我手拉開，似乎那是一個瑕疵

撫摸你的臉，仿佛穿過一片海

因為起伏，也因為寧靜

就為你不知道的美麗，我在黑暗中

悄悄地，關閉了身體的燈火

老街，窗外有人在唱懷舊的歌

像在聽昨日的歌，那么熟悉

吉他一曲，又一曲

帶我回到從前。我羨慕他們以中年

以音樂祭奠過往

一碗酒就忘記了柴米油鹽

一首歌就把皺紋撫平

沒有人去指責深夜的聲音

那些逝去的青春，包括

小心翼翼的情書和美麗的愛人

在指尖與六弦之下，那些

五音不全的唱詞，以及一個提醒

他們回家的呵斥

雨一直下，我一直在走

就是這樣。從思茅邊緣

向城里走，雨無所謂

向朋友說再見，什么都不需要

一直向前走。路過太多

什么都無須記住

這一生，始終向一個地方走

哪怕，前方比雨更能

澆滅我微弱的火焰

金山埡口

風口之上，一座山脈在顫栗

大片濃霧掩蓋的真相下面

樹林在生長，鷹在飛

那間石屋里的人，守著一盆火焰

金山埡口，一次就了斷所有過往

風刮走石頭，把大地卷上天空

祭父詩

這么多年，你成為泥土的一部分

我始終無法知曉你的往生

無法分享泥土與你的秘密

你的世界，就是一道山崗

幾棵樹，無數(shù)雜亂的草

你的世界簡略、潦草

三十八年的句號。真的短促

你的墳塋，其實只是一手不土

“來自塵土，也必將歸于塵土”

《圣經(jīng)·舊約》早已預告人類宿命

我的骨頭，也硬不過流逝歲月

在你之上，一切都那么旺盛

只有你，緘默著，沉寂著

與土為伍，死守一個農(nóng)民的本份

生無常，我只能焚香、祭獻

為不抽煙的你點上三支endprint

為不飲酒的你，也斟上一杯

如果可以，我想與你一起

喝酒、劃拳。我知道

你會讓我贏

一群無所事事的人

他們喝著啤酒

似乎無所事事——

他們忘記工地，忘記跑出租

他們不讀書，不知薩特

他們忘乎所以

他們目空一切

一直要到醉，他們才會努力回憶

家在什么地方

他們的家，遙遠，模糊

始終無法明確

他們說，清醒時身在他鄉(xiāng)

立夏，做一只張琳那樣幸福的笨鳥

還沒來得及抽空一支煙

沒來得及好好愛上一個人

花架上還有一盆，沒完全用盡的春意

這一年，便被消耗四分之一

還沒來得及起床，走下公園道閣樓

已錯失這個夏天第一次早晨

這個日子我已經(jīng)起得夠早，仿佛夏天唾手可得

但仍有起得更早的笨鳥，如張琳

提前支取了夏天

那只笨鳥站在夏天的枝頭。幸福得要死

如果這個夏天沒有什么問題，幸福就這么簡墮

比其它鳥更早醒來，一睜眼，站在夏天的枝頭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春天的花園忙碌

不設藩籬，沒有邊際

花園從風的種子開始

綠色鋪蓋土地，春天從去年就開始了

花匠失去他的手藝

春天自己建造一座開滿花朵的花園

我的春天，去年就有了

紙與筆，也早已遺棄

把詩種在花園的角落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春天的花園忙碌

那么多秋天和風，被1路車載往終點

而我永遠不到終點。中途下車

頂著雨，以及全部的夜幕

初上的華燈比昨晚更昏黃

醒來又沉睡，只能照亮

城市一平米的倦怠

從南往北或者相反

我從來不去驗證1路車

用兩點虛構的一趟行程

但會看見，站臺上許多人等待

一輛往南往北都是起點

同時又被當作終點的公交車

里面，塞滿焦慮的空氣和肉身

甚至，每天早晨第一件事

我能想到的，只有1路車

仿佛它比文字和思考

還要令人專注。它避讓著規(guī)則

過馬路的人，汽車、摩托和單車

交通燈紅著，黃了。這規(guī)矩的小學生

背著一只綠色小書包，走了

每一天，每次

其實我只想知道：真的嗎

那么多的秋天和風，確實被它

載往了終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