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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向影誰去

        2017-11-09 02:41:38語笑嫣然
        哲思2.0 2017年9期

        ◎語笑嫣然

        只向影誰去

        ◎語笑嫣然

        我是為了救夏侯而走入無相山的。夏侯,永夜城的城主,我的主人。而我是一頭有著三千年修為的雪豹,我叫阿只。

        你曾問過我,阿只,為什么取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我說,這是我懂事的那天給自己取的,大概就是形單影只吧。你清淺一笑:“也可以是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吧?總覺得這句詩文里是有期待的,千山之后,我向的是誰呢?”

        我進(jìn)入無相山的第六天,救了一條赤練蛇。第七天,赤練蛇趁我卸下防備,灌了我一碗迷魂湯,當(dāng)我蘇醒時,我身體里的某一處變輕了——我丟失了我的雪豹膽。我的腹部還殘留著一個血淋淋的窟窿,呼呼灌著冷風(fēng)。第八天,我遇到了一頭企圖將我生吞的黑熊,你救了我,在我最驚恐無助時。

        世人皆知,雪豹縱然不比蛟龍力能拔山,也不如麒麟怒可焚海,但若論膽量,他們是無物可及的。而那超越眾生的膽量,便源于他們身體里的那顆內(nèi)臟。然而,我卻成了無膽的雪豹。我突然變得怕黑、怕冷,怕殺戮、怕血腥。

        你救了我之后,抱著我踩葉穿林,我無意間摸到了你的頭發(fā)。你說你是樹靈,久居山野,裝容隨意,也習(xí)慣了不束發(fā),濃密的頭發(fā)便如一道瀑布垂在身后。我想起了我的娘親,她和你一樣,有著濃密柔順的頭發(fā),她在世時,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為她梳頭了。

        我看了你一眼,你也看了我一眼。云過山間,風(fēng)流眼底,我們都落在對方的瞳仁里。梅如雪亂,雪如天凈。那一冬,我最慶幸的事就是遇見你。

        我沒有找到那條赤練蛇,膽也丟了,我想,我是再也找不回來了。世人常說,吞食雪豹膽能令自己更膽大無畏,成就原本不能成就之事,因為無畏者往往無敵。所以,千百年來,覬覦雪豹者數(shù)不勝數(shù)。我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命定的一劫,但還能挽救我令我不至于粉身碎骨的,就是你。

        我躲在你的庭院里,每天都會給你梳頭,那種流水般穿過指間的溫柔會令我迷茫的心漸漸變得清明,也會一點點撫平我的恐懼。

        有一次,我故意捉弄你,梳著梳著,便用手指蘸了胭脂,在你臉上抹??粗哪?,我捧腹大笑。我一笑,你便緊緊盯著我,莫名令我臉紅。

        是年,乾坤大陸四國分裂,八城混戰(zhàn),正是動蕩時節(jié)。城主夏侯是被敵人暗算,困在無相山的。起初我并不知道他被困在哪里,但我娘親效忠夏侯,我便也效忠夏侯,不管他在什么懸崖絕壁火海刀山里,我都得奮不顧身去救他。后來,還是你幫我找到了他被囚禁的那座六佛塔。

        我們?nèi)チ肆鹚?,你陪著我過了九重九難,殺了無數(shù)妖怪,終于到了塔頂,找到了金籠之中受困的夏侯。然而,當(dāng)我們帶著夏侯再回到塔底,想要出塔時,墨色的塔門卻已經(jīng)合上了。塔門沒有鎖,一推便開。但是,塔門上多了8個浮凸的大字。我們一眼望去,心中俱是一沉,異口同聲念出:開塔門者,必遭天譴。

        天譴對雪豹族是無效的,因為雪豹的膽量之強(qiáng)大,不僅超越眾生,甚至可以超越天地,天譴也奈何不了它們。只不過,雪豹能對抗天譴的前提是那顆鮮活的血膽依舊在它們體內(nèi),而我已是無膽的雪豹。

        你、我,還有夏侯都愣在了門前。良久,我用理智強(qiáng)壓住心中的恐懼,輕聲對夏侯道:“城主,我來吧。”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在等我這句話。肩負(fù)一城興衰、萬民安危的夏侯是不會承擔(dān)天譴的,開門的只能是我。你卻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

        我們的僵持到后來變成了拳腳的糾纏,有那么一瞬間,你扣著我的肩膀,我反手推開你,掌風(fēng)和玄光都在那狹窄的塔室里飛舞。突然,你撞到了夏侯,夏侯的身體往前一撲,正撲向塔門,我想拉住他,你卻拉住了我。塔門被夏侯撞開了,開塔門者,必遭天譴,夏侯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我隨夏侯離開了無相山,沒有理會你的歉意和挽留。后來的我每日每夜都會想起你,想起我是怎樣遇見你,怎樣捉弄你,怎樣愛上你。也想起,我們訣別時漫天的飛雪和你的一聲長嘆?!鞍⒅唬抑皇菗?dān)心,以后沒人給我梳頭了?!?/p>

        是的,沒有了。天青鶴,滄海桑田,千帆過盡,再不是你,再不會是你。

        我的主人夏侯是在撞開塔門的一剎那便有了這樣的念頭的:他要得到一顆雪豹膽,以此來逃過天譴。但若是明搶,得罪三界最兇猛無畏的雪豹族群,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所以,夏侯只想到了一個辦法。

        那日,他在書房里正襟危坐,我應(yīng)召而去,進(jìn)門便看到他身側(cè)站了一個白袍青須的老者。夏侯說,他是永夜城道法最高的隱士。夏侯還說,他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他想要我的一只右手。

        我的右手被砍下的一刻,血涂紅了地面。老者說,這樣他就可以施法追蹤從我身體里分裂出去的任何一個部分了,比如,我的雪豹膽。老者含笑乘風(fēng)而去,我面無表情地走回房間,坐在黑夜里,一坐便是徹夜。

        數(shù)日之后,當(dāng)城主府的晚妝花在黃昏里開出第一朵時,我站在花前,忽然聽到有人叫我?!鞍⒅?!”這聲音如此熟悉,我愣住了,一雙結(jié)實的臂膀已經(jīng)由后而前將我緊緊環(huán)了起來。你的下巴抵在我瘦削的肩膀上:“你還活著!活著就好!”

        你從錦盒里拿出了我那只斷手。你是因為這只斷手而放棄抵抗,主動隨老者到永夜城來的。我大惑不解:“他們是去找赤練蛇和雪豹膽的,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你將我額前的亂發(fā)理了理:“阿只,對不起,有件事我瞞了你。那條赤練蛇是我的仆人,她搶走你的雪豹膽也是為了我。我不是樹靈,我和你一樣,是一只丟了膽的雪豹。我一直希望能恢復(fù)昔日的勇猛魄力,但沒想到,赤練蛇找到的目標(biāo)是你?!?/p>

        所以,一直以來我的雪豹膽都在你的身體里,所以老者找到的是你。你原想殺光所有圍捕你的人,卻看到了他們用來追蹤你的那只手。老者告訴你,手的主人此刻正備受煎熬,你便卸甲投降地來了。

        你心疼又委屈:“阿只,我應(yīng)該早點來!可是,我怕見到你責(zé)怪我的眼神,怕你趕我走,怕你說這輩子都不想見我?!蹦阍秸f越急:“但我若知道是這樣,我拼死也要來?。 蔽覐?qiáng)壓著心中萬端的復(fù)雜,只是微微蹙起眉頭,凝神看著你:“可你來做什么呢?”

        此刻的夏侯城主就站在墻外那條爬山廊的頂端,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莫說是這區(qū)區(qū)的一座花園,就算是整個永夜城,他都能盡收眼底。你來做什么呢?帶我走嗎?還是要故意大聲地說給夏侯聽:“阿只,只要夏侯答應(yīng)不為難你我,我便把他要的東西給他;他若是不答應(yīng),我就憑著這顆雪豹膽毀了他的永夜城!”

        夏侯的聲音從爬山廊那邊飄過來:“天青鶴,只要你乖乖交出雪豹膽,我便允準(zhǔn)你帶走阿只?!逼痰撵o默之后,我笑了:“除了追隨城主,阿只什么人也不跟?!?/p>

        盡管你失望的眼神已然將我密不透風(fēng)地包裹著,但我的態(tài)度很堅決,我不跟你走。因為就在你來的前一天,我無意間聽到夏侯說要把我送給徐國國君。

        從前的我是有著無畏之氣、能過五關(guān)斬六將的雪豹,夏侯舍不得將我送人。現(xiàn)在,他舍得了,尤其是在永夜城面臨強(qiáng)敵,急需向徐國借兵的時候。他是不可能任由我跟你走的,我了解他。

        我想,這一刻的永夜城必然已經(jīng)是一座為你而設(shè)的牢籠,你能敵得過白袍老者帶去的數(shù)百精兵,可你還能敵得過這城里城外無數(shù)的陷阱機(jī)關(guān)和穿心利箭嗎?

        我便只是走到你面前,仰著頭,輕蔑地看著你?!拔揖蛦柲阋痪?,假如不是白袍老者找到你,你會不會主動向我交代一切?會不會在看見我以身犯險時也依然死守著你的秘密?”其實,答案對我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后來,你留下了雪豹膽,安然離開了永夜城。臨別之前,你問我,阿只,還能再為我梳一次頭嗎?我便用那只并不靈活的左手拿起了梳子,我從黃昏梳到夜深,梳到有了倦意,不知自己是幾時睡著的。醒來時,已經(jīng)看不見你了。

        幾個月后,我去了徐國。幾十年后,徐國的國君駕崩,我便又回到了永夜城。這時的永夜城主已經(jīng)不是夏侯了,那個因為吞食了雪豹膽而避開天譴的夏侯,卻沒能避開亂臣賊子的穿心一劍。再后來,我回到了無相山,可我沒有找到你,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那庭院里的遍地花樹早已經(jīng)枯了。

        可是,天青鶴,你知道嗎,那一冬,我最慶幸的是遇見你,最傷心的也是遇見你,而我最無悔的,還是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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