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海英

有一段日子，母親因病住院，需要我每天去醫(yī)院陪護。我去醫(yī)院陪護沒幾天，護士告訴我們，病房里要來一位新病友，我和母親都好奇地等待著。一會，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在老伴的攙扶下慢慢走進病房。剛坐下，老太太就轉(zhuǎn)過臉來朝我開心地笑著，仿佛見到了自己的孫女一般。她利索地從包里拿出幾粒糖果，塞到我的手里說：“小姑娘，這糖很好吃的?！蔽乙贿叺乐x，一邊細細端詳起老人來，她的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眼神是那么慈祥。

不久，經(jīng)醫(yī)生診斷，老人患的是老年性癡呆癥。她確實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清醒時，精神煥發(fā)，眼神里滿是光彩；糊涂時，住院十幾天了，她連我和母親姓什么都記不住。

除了老太太的老伴，我從未見過她的孩子來過。她有三個兒子，五個孫女，都已成家立業(yè)?？擅慨斕崞饍簩O們時，老太太總是唉聲嘆氣。她老伴說，兒子還算有孝心，要出錢替母親請保姆，但老伴死活不同意，說保姆哪有自己人照顧得周到。就這樣，老伴每天往返在家和醫(yī)院的路上，給她送飯送菜，老兩口相依為命。

然而，很多時候，我看到老太太孤單的眼神，她期待著兒孫們的出現(xiàn)。隨著病情的發(fā)展，老人的記憶力越來越差。直到有一天，一個兒子突然來看她，她呆呆地望著，問：“你是誰？”一旁的我，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更讓我難忘的事發(fā)生在一天夜里。那晚明月高掛，我早已在母親的腳邊睡著。忽然，一陣響聲把我吵醒。黑暗中，老太太在自己的床頭柜里翻找著什么。借著月光，我看到了她迷茫的眼神。她在房里來回走了兩次，然后來到我的床邊，彎下腰將我的拖鞋整齊地放好，再把我散開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最后，她徑直走到門口，“啪”的一聲打開了燈，像是在對我說，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燈關(guān)了，我去上班了。”

我想，老太太又犯糊涂了，或許到走廊散散步就會回來。可是，半個小時過去，還不見她人影。我著急了，順著走廊，一個一個病房查看，卻不見老人。正當我失望時，忽然從走廊的另一頭發(fā)出一絲亮光，我快步走去，發(fā)現(xiàn)活動室的房門虛掩著，老太太正蜷縮著身子睡在兩張長凳上，冷得渾身發(fā)抖。我連忙走過去，“奶奶，我們回病房去睡吧?！崩咸?，兩眼發(fā)呆，形如陌人，突然又朝我大叫：“好孫女，這是我的家，我哪兒也不去?！蔽亿s緊叫來護士，把老太太攙扶到病房中。

剛一躺下，老人就鼾聲大作起來。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回想著老人叫我“好孫女”時，那充滿恐懼的眼神，內(nèi)心久久不能平靜……

早晨醒來，已是6點。老太太精神抖擻地起床了，似乎一切恢復正常。護士照例來給她量體溫，并告訴她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還特地把我夸獎了一番。老太太起初不信，后來看到護士認真而嚴肅的神態(tài)，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她快步走到我的床前緊緊地抱住我，再次大叫一聲：“我的好孫女！”此時，她淚如泉涌，我也流下了酸楚的淚水。

怕老太太傷心過度，病床上的母親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對我說：“閨女，你看，窗外的陽光多好，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啊！”

我扶著叫我“好孫女”的老人來到窗前，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又是一個朝霞滿天的早晨。人生的夕陽真的是離不開親人，特別是兒女的關(guān)愛和陪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