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
庸常生活中,此心已遠
——讀費爾南多·佩索阿《惶然錄》
樸素
樸素,吉林長春人,海南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網絡文學資深從業(yè)者,現(xiàn)居北京。
庸常的日子如流水一樣駛過。
在詩意匱乏的時代里,一個人在面對日常生活時,會有怎樣的感悟?對這個問題,我在葡萄牙的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的思想隨筆集《惶然錄》中尋找到了答案。
面對庸常的日子,費爾南多·佩索阿沒有抱怨生活,而是“詩意地棲居”,在精神的無邊空間里做自由自在的漫游,娓娓而談的筆墨里洋溢著一個思想者的通達與冷靜。
“思想比生存更好”——費爾南多·佩索阿如是說。
費爾南多·佩索阿(1888—1935)不是一名凸顯在公眾視線中的偉大作家,生前經歷簡單,默默無聞,只出版過一本書,死后始有詩名。而他的散文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才成為西方文學界一個重大的發(fā)現(xiàn),受到普遍的重視,成了人們熱烈談論的經典。他由此被批評家們譽為“歐洲現(xiàn)代主義的核心人物”、“杰出的經典作家”、“最為動人的最能深化人們心靈的寫作者”?!痘倘讳洝肥撬囊徊繑M日記體散文集,在埋沒了半個世紀之后,于1982年首次以葡文版面世,1991年才譯成英文,是作者的代表作之一。遺憾的是,費爾南多·佩索阿的作品和聲名,迄今仍僅在一小部分人中流傳。
閱讀《惶然錄》,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作者的寫作方式既具真實性又具獨創(chuàng)性。日記作為一種最為私人化的寫作方式,往往最能真實地、充分地傳達寫作者的思想及情感,因而也是最能引起他人的共鳴并打動他人的文體之一。而費爾南多·佩索阿在此書中,又總是從具體而微的事例入手,從身邊普通人的生活入手,集敘述、描寫與感慨于一體,使人透過瑣碎平凡的日常生活看到表面之下深藏的“真的存在”與本質性的力量,從而引發(fā)對普通人性與靈魂的最深切的關照。他,是用文字為日常生活構筑了一座精神之“墳”。該書首譯者韓少功對此評價說:“費爾南多·佩索阿以他者的身份和視角來檢視自己的寫作,在這本書里尋求一種自我懷疑和自我反抗?!?/p>
譬如佩索阿在一次理發(fā)時不經意地發(fā)現(xiàn),一位熟悉的經常給自己理發(fā)的理發(fā)師死了,由此聯(lián)想到消失的時間、逝去的人事和突然空缺的一切,從而突然產生出一種焦慮,一種對人性的深刻關注,對人之地位微不足道的巨大悲憫。這些,正是我們也會經常遇到并習以為常的。佩索阿卻超出常態(tài),打斷這一切,每一篇日記都是一次打斷,打斷了我們平時毫無意識的習慣流動,凸現(xiàn)出生命的悲劇及其對其原因的追問,因此也就震撼了我們的內心。
和我們大多數(shù)人一樣,作為小職員的費爾南多·佩索阿社交圈狹小,接觸的人相當有限,正如他在文中淡然所述的:“我是個走在他們中間的陌生人,沒有人注意我”(《隱者》)。面對如此的境遇,眾人對待的方式有所不同。有的人出逃,有的人麻木,有的人反抗,有的人沉湎于寂寞,而佩索阿安于孤獨,以“苦”為樂。孤獨時,他的想象力更加汪洋恣肆,加上細致入微的觀察力以及思想上嚴格自省的態(tài)度,彌補了他對事物理解上客觀存在的有限性,擴張了他的精神世界。讀者不難看出,費爾南多·佩索阿在自己的隨筆寫作中的立場時有變化,有時候是一個精神化的人,把世界僅僅提純?yōu)橐环N美麗的夢幻;有時候則成了一個物質化的人,連眼中的任何情人也只剩下無內涵的視覺性外表。
佩索阿難得可貴的是,他樂于充當一名會計助理,數(shù)十年如一日,終日埋頭于厚厚的帳本、墨水瓶、提貨單之中,在“平衡表上測出一家公司昏沉沉的無效的歷史”。與此同時,他又與人不大一樣,“我的思想循著想象之舟的航線,穿越了從來不曾存在的異國風景”。當佩索阿為自己的身體的存在不得不與這個世界進行物質交流時,他不像卡夫卡那樣感到危機四伏,滿腹牢騷,他牢牢地守住自己的辦公桌,就像一直遠航的船只渴念碼頭——他內心走得越遠,在無名的海域里“失事”越久,就越需要堅實的堤岸?!拔易呓业膶懽峙_,如同它是抗擊生活的堡壘。我有一種如此不可阻擋的溫柔的感動?!彼悄欠N能用細微的心靈感觸為我們提供精神滋養(yǎng)的極少數(shù)的寫作者之一。他之特長,即是在日常生活中發(fā)現(xiàn)不可思議的美。
佩索阿所服務的V公司,座落在道拉多雷斯大街上。他說“可以肯定,即便整個世界被我握在手中,我也會把它統(tǒng)統(tǒng)換成一張返回道拉多雷斯大街的電車票?!庇钩5娜兆硬⒉荒苣p佩索阿的藝術熱情,盡管他隅于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辦公室內,但他說:“如果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辦公室對于我來說代表了我的生活,那么在同一條街上我就寢的第二層樓的房間就代表了藝術?!倍沂恰叭绻蚁胂笫裁矗揖湍芸匆娝?。由于從來沒有追逐過時代,佩索阿也就無從被時代拋棄。他與這個世界的關系,奇特難解。佩索阿不屬于那些追逐名利的人所理解的范疇,他的寂寞與清冷,自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佩索阿并沒有向我們提供任何終極性的結論,只是一次次地把自己逼向終極性的絕境,以親證人類心靈自我粉碎和自我重建的各種可能性。
佩索阿應該是一個最徹底的虛無主義者,他連自己的思想和情緒也給否定了,說他只是“在自己的感覺中漂流”,思索便是他身子下面那一葉扁舟?!氨籚先生及其紡織品公司剝削,是否就比被虛幻、榮耀、憤懣、嫉妒或者無望一類東西來剝削更糟糕呢?”他常常就是被這樣的困惑搞得目光空洞。于是他曾經設想并不存在的他自己的自傳:“這是一本沒有事件的自傳、沒有生活的歷史。這些是我的自供?!倍詴懴逻@一切,“只是為了給自己的感覺退退燒”。這可能是一切思想者的通病,不斷地懷疑與否定,不斷地反抗與延遲,使自己的寫作在幾乎沒有限度的自由里生存,在不斷擴張的想象里構建起自己的房屋、街道、河流和人物,讓自己的敘述永遠大于現(xiàn)實。
他們筆下的景色經常超越視線所及,達到他們內心的長度;而人物的命運則像記憶一樣悠久——生和死,都無法去測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