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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光舊虹影

        2017-10-23 08:23:02沈熊貓
        南風(fēng) 2017年10期

        沈熊貓

        “你說要敬往事一杯酒,再愛也不回頭。實(shí)際就算你醉到黃昏獨(dú)自愁,如果那人伸出手,你還是會跟著走。”

        1.

        彼時舒迦陵學(xué)成回國,她家境良好,又有些可以安身立命的小聰明。她本想在國內(nèi)先休息一年再考慮工作事宜,哪知沒多久,日日在家的母親又同她相看兩厭。

        來來去去,舒迦陵這才明白,原來女人學(xué)不來鉆石王老五的花天酒地,女人似乎天生就要做事。一來做事業(yè),二來當(dāng)母親。要不然時光虛擲,總有人會看不過眼的。

        她憤憤不平,但家母依舊念叨。舒迦陵堵不住母親的嘴也堵不住自己的耳,索性開始胡亂在網(wǎng)上投遞簡歷,應(yīng)聘一些無聊瑣碎的事情來做。

        那段時間里舒迦陵手機(jī)響個不停,她去應(yīng)聘了好些職業(yè),都是母親眼里的不入流。不是什么售樓小姐,就是公司前臺,再不然就是柜臺售貨員。母親氣得嚷嚷:“你去,你穿著你的夏帕瑞麗去端茶倒水,那最好不過了?!?/p>

        為了氣她,舒迦陵就真的去了。

        那天她身著一條夏帕瑞麗黑色長裙走在路上,暴雨將近,舒迦陵怕踩壞了一雙新鞋子,便胡亂走到了街邊,準(zhǔn)備找家小店進(jìn)去躲雨。哪知她誤打誤撞,走進(jìn)了一個塔頂尖尖的教堂。

        她推開大門,里面?zhèn)鱽砹硕\告聲。不一會兒,禱告聲被雷聲掩蓋,她忍不住捂緊了耳朵。

        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長椅上,舒迦陵對那種側(cè)臉深邃的男人毫無抵抗能力。外加她天生臉皮厚,更是大喇喇站在一邊仔細(xì)地瞧著那人。

        他的濃眉如劍,鼻梁高挺,一雙嘴唇更是飽滿。大概是她的視線太過強(qiáng)烈,男人停下了禱告的動作,睜開眼睛看了過來。

        舒迦陵這才注意,他的下巴上有一個小小的坑,那個小小的凹痕似乎格外吸引人。至少她忍不住問:“能讓我摸一摸你下巴上的那個坑嗎?”

        男人忍不住笑了,大概是沒見過這樣天真的女人。他說了一句:“好啊。”

        于是舒迦陵便如愿以償了。

        說真的,她很少有違心之事。所有人都羨慕她總能心想事成。

        她抿唇,男人站起身來。舒迦陵眨了眨眼,他好高。

        兩人走出教堂,本來陰暗的天色又開始大亮。

        他說“彩虹虹是約定”,舒迦陵努嘴:“彩虹沒有流星好?!?/p>

        男人笑了:“因為流星可以許愿?你有什么愿望?”

        “你又不是有求必應(yīng)的觀世音,你不必聽?!彼恢皇志碇^發(fā),斜著眼睨他。

        “哦?”男人挑眉,“那我當(dāng)你一回觀世音。”

        “好吧?!笔驽攘昱牧伺氖终?,很誠懇地雙手合十對著男人,“那我希望可以找到一份工作,工資不必太高,環(huán)境一定要好,樓下要有美食,老板一定要帥。當(dāng)然!最好可以讓我日日著漂亮的新裝。”

        “小姐,你去當(dāng)模特兒最好不過?!彼滩蛔⌒Τ雎晛?,惹得舒迦陵的耳朵癢癢。

        “不要,”她搖頭,“我不節(jié)食,也不樂意陌生人看我的裸體。我喜歡花錢買衣服,不喜歡讓別人花錢對我評頭論足?!?/p>

        她的言語大膽,又帶著幾分世家小姐慣有的孩子氣。男人眉眼間笑意更濃:“那我得好好想想。你方便留下姓名和電話嗎?”

        2.

        過了一段時間,舒迦陵接到電話,要去一個知名律師事務(wù)所面試助理任務(wù)。聽到消息,最開心的還是她的母親:“終于可以讓你的珠寶首飾遠(yuǎn)離危機(jī)。”

        舒迦陵去了,她又是一條高定白色連身褲,帶著一份頗為好看的簡歷。

        對方說:“請自我介紹一下?!?/p>

        “簡歷在你手上拿著呢,有問題可以直接問嗎?”她微笑,伸手指了指那幾張紙。

        大概面試官也沒見過如此不禮貌的面試者,他噎了一下,又問:“能談一談你的職業(yè)規(guī)劃嗎?”

        “我明天吃什么我都不能規(guī)劃,人生那么善變,叫我規(guī)劃什么?”

        面試官臉冒黑光,恨不得當(dāng)場摔筆走人。但他仍舊沉下性子,問出最后一個問題:“那你為什么想來這家事務(wù)所?”

        “為了錢啊。”舒迦陵雙手環(huán)胸,“人是為了賺錢活下來而出來工作,難道我是為了情懷來此處當(dāng)免費(fèi)勞動力嗎?”

        摔筆聲伴隨著身后的笑聲一同響起,舒迦陵轉(zhuǎn)過頭去,看到了那個男人。面試官對他說:“鄭大狀,如果您執(zhí)意要招,那就不用走流程了。這位小姐實(shí)在嬌蠻,我無能為力。”

        舒迦陵用力拍了兩下額頭:“對不起,我以為是母親的杰作,要知道,我這段時間接到的面試通知太多了。”

        原來那天她的玩笑一語成讖,舒迦陵掩著自己的嘴,心砰砰跳個不停。

        彩虹果然是約定。

        男人走到她的面前:“你好,我是鄭克己,你的未來上司。我委托這位先生幫我找個助理。”

        “然后他刷到了三位數(shù)的簡歷,現(xiàn)在電聯(lián)了你?!泵嬖嚬偻蝗徊遄?,“就脾氣來看,我覺得您二位情投意合?!?/p>

        門被重重摔上,舒迦陵和鄭克己面面相覷。他聳了下肩膀:“看來我的面試官已經(jīng)被氣走了,你介意由老板親自面試你嗎?”

        舒迦陵聳了下肩膀,一臉坦然:“當(dāng)然不介意?!?/p>

        他居上座:“給你三分鐘時間,做一個能夠打動我的自我介紹?,F(xiàn)在,你有一分鐘的思考時間?!?/p>

        一分鐘到,舒迦陵站起身來,走到鄭克己面前。

        “如果你想擁有一個每天穿大牌且工資廉價的漂亮女助理,選我?!?/p>

        “為什么我需要有一個每天穿大牌的女助理?”鄭克己反問。

        “因為你的客戶會想,他甚至都能讓他的助理穿上夏帕瑞麗,那他還有什么官司都打不贏?”她回答。

        聽到這句話,鄭克己忍不住笑了,他抖了抖手里的簡歷:“那這個呢,你難道不應(yīng)該著重說一下博科尼大學(xué)的金融學(xué)位嗎?”

        “那只是買一贈一。”

        鄭克己伸出手來:“恭喜,舒小姐,你成功打動了我。不過我事先有一點(diǎn)說明,我從來不和我的女助理發(fā)生任何關(guān)系?!眅ndprint

        舒迦陵強(qiáng)壓下心頭的失落,依舊笑得漂亮:“當(dāng)然,我相信你的專業(yè)性,你也要相信我的節(jié)操?!?/p>

        3.

        沒過一個月,舒迦陵便把這個事務(wù)所的結(jié)構(gòu)摸得清清楚楚。事務(wù)所上下主要負(fù)責(zé)金融案件,并且兼職好幾個跨國公司的法律顧問。僅鄭克己一人,便任職三家公司。而且她后來聽八卦才知,此人的顧問費(fèi)用已然是價格不菲,當(dāng)然上庭費(fèi)用更是不菲。

        不過本事與脾氣總是并存的。在事務(wù)所里,“鄭克己”三字仿佛魔鬼代名詞。從人事到管理層,人人聽到他的名字都忍不住撇嘴唇。

        而且不少人聽說舒迦陵是鄭克己的助理,看她的眼神都連帶變得同情。有前輩會拍拍她的肩膀:“生活不易,能多吃點(diǎn)好的就多吃點(diǎn)好的?!?/p>

        聽到這話,舒迦陵只覺得毛骨悚然。她到底要進(jìn)什么龍?zhí)痘⒀ǎ?/p>

        眾人的反應(yīng),害得舒迦陵戰(zhàn)戰(zhàn)兢兢。剛和鄭克己在工作上有接觸時,舒迦陵倒是明白為何別人會對鄭克己如此避縮。

        他語速不快,但思維活躍。若是稍稍走神,便會漏過鄭克己說的重要信息。他轉(zhuǎn)頭再問,如果她答不上來,男人便擰了眉頭。那眼神更是讓人羞愧,看得舒迦陵開始質(zhì)疑自己,莫不是她智商有缺陷?

        雖然她有金融學(xué)位,但在法務(wù)上還是新手。有時沒明白鄭克己的意思,指東打西,容易犯點(diǎn)小問題。

        于是舒迦陵終于感受到一次來自鄭克己的疾風(fēng)驟雨。他那張嘴,真的是要刮下人半寸臉皮。

        好在舒迦陵慣常和母親斗嘴,母親的刻薄比鄭克己更甚。所以不管鄭克己怎么說,她總是笑,笑得最后連鄭克己都沒了脾氣。

        別人對他是敬是怕。只有舒迦陵像個初生小獸,完全不懼鄭克己的威名。

        一次事務(wù)所飯局,同事感嘆舒迦陵好命:“你真是跟了個好老板。只要鄭克己出馬,就沒有他勝不了的案子。我聽財務(wù)說,他今年又是所里業(yè)務(wù)第一。你肯定也能跟著分一筆獎金?!?/p>

        舒迦陵對錢沒什么興趣,反正也只夠她買條裙子。但是她好奇“常勝不敗”真?zhèn)巍?/p>

        有次送文件時,她悄悄裹了張紙條在最上面。紙條上寫了行字:“據(jù)說你常勝不敗?”

        下午時候,鄭克己走出辦公室,甩了文件在她的桌上。

        紙條貼在淺藍(lán)色的文件夾上,上面龍飛鳳舞幾個大字:“怎么可能?!?/p>

        她抱著他的字跡賞了又賞,瘦金體下壓不住的是他的驕傲。字體猶在,風(fēng)骨不羈。果然是字如其人。

        好像就是從那次開始,兩人慢慢熟悉起來。時間長了,鄭克己對她說:“你這人,看著端莊,有時候像個女痞?!?/p>

        她的骨子里確實(shí)有幾分痞子氣。聽到這話,舒迦陵有些詫異。她的心跳帶著幾分忐忑,可鄭克己后面一句自言自語倒是讓舒迦陵留了心。

        他說:“你跟她,真的像?!?/p>

        男人說話的口氣向來凌厲,誰知說到這句話時卻軟了半度。

        她,哪個她?

        舒迦陵的心里像住進(jìn)了一只小貓,尾巴輕輕撓著她的心壁,讓她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4.

        舒迦陵不算八卦,也不愛好打聽什么。她有她的清高,自然不愿意俯下身子去問誰的細(xì)枝末節(jié)。這樣的姿態(tài)不好看,她不喜歡。

        可鄭克己不一樣,他是第一個讓舒迦陵產(chǎn)生好奇心的人。

        她在事務(wù)所人緣不錯,拐彎抹角打聽出了不少關(guān)于鄭克己的事情。

        名校畢業(yè),出國留學(xué)一年,后進(jìn)入事務(wù)所。從展露頭角開始,便是一帆風(fēng)順。偶有失手,那也是無傷大雅。

        男人似乎沒有傷筋動骨的大錯,所以才有人說鄭克己戰(zhàn)無不勝。

        而且有關(guān)系親密的同事告訴她:“據(jù)說鄭克己家世優(yōu)渥,父親可是很有名的人呢?!?/p>

        她不信,回家偷偷給遠(yuǎn)在海外談生意的父親致電。舒迦陵很少給父親打電話,少有幾次也是因為錢不夠花。這次她主動打過去噓寒問暖,熱情得讓她父親害怕。

        父親問她:“你想要多少錢直說吧,我給你打。”

        舒迦陵哭笑不得。她說:“爸爸,我只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鄭克己?!?/p>

        從父親嘴里,舒迦陵知道了,鄭克己的父親是有名的外交官,甚至還出現(xiàn)在新聞上。

        身世調(diào)查清楚,接下來便是感情歷史。舒迦陵發(fā)現(xiàn),他的感情史比身世更加直白。

        鄭克己從不掩飾自己長長短短的感情關(guān)系。他的女人緣很好,就連出庭的時候都會有人追上來問他要號碼。他一般只會給人遞名片,名片上的電話是助理的號碼。

        于是舒迦陵總會接到一些鶯鶯燕燕的電話。她轉(zhuǎn)告給鄭克己,鄭克己嫌煩,說:“挑個漂亮的送花,其余的就打發(fā)了。要是有人追問,就說那個最漂亮的是我女朋友?!?/p>

        聽到這話,舒迦陵愕然。

        她也見過不少匪夷所思的戀愛方式,但像鄭克己這樣的,還真的是世間少有。

        他去約會也宛如公式,舒迦陵訂花訂餐廳訂禮物,事先將女方的一切信息形成報告發(fā)到鄭克己的郵箱中。他趁著外出坐車的功夫抽空看看資料,熟悉熟悉女方資料,顯得胸有成竹些。

        用鄭克己的話說,談戀愛就像上法庭。律師和被告之間的對峙,就像男女雙方在一段關(guān)系中拼命尋找證據(jù)。唯一不同的是,法庭上的證據(jù)是為了自己能贏;而男女之間,誰的證供越多,誰在分手時反而最傷心。

        聽到這樣的論調(diào),舒迦陵忍不住問:“那你呢,每段感情收尾的時候都不會傷心?”

        大概鄭克己也是頭一次聽到如此幼稚的問句。他看著舒迦陵,說:“沒有放心進(jìn)去,自然不傷心?!?/p>

        她不依不饒:“沒有例外嗎?”

        鄭克己愣了一下,黑眸中有種無法表達(dá)的深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p>

        那樣小心翼翼的口氣似風(fēng)輕,如果不是她耳力好,只怕要錯過這一句。

        她從不懼鄭克己那些女友,可這個未知的“她”,卻讓舒迦陵的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像嫉妒,又羨慕。能夠占據(jù)他心里的一角,到底什么樣的人才能做到?endprint

        5.

        一次意外,舒迦陵終于見到了那個“她”。

        鄭克己趕著出差,發(fā)現(xiàn)自己有文件沒拿。他沒有指使舒迦陵去拿,而是拿起手機(jī),撥了個電話。

        那是舒迦陵第一次聽到鄭克己說話的口氣不同往常。他的語氣無奈,又帶著濃濃的包容。從來不關(guān)心任何人飲食起居的他在電話這邊說:“你又吃垃圾食品,炸雞是你的命嗎?”

        雖然是訓(xùn)斥,可是他的唇邊是含著笑的。

        不過多時,前臺說有人來找鄭律師。鄭克己疾步而出,平日里也從未見他這么匆忙。舒迦陵的心率驟然升起,砰砰砰砰,惹得她的太陽穴都開始疼痛起來。

        不一會兒,鄭克己帶著一個女生走了進(jìn)來。只要一眼,坐在助理位置上的舒迦陵便知道,這就是那個“她”。

        鄭克己轉(zhuǎn)身把手里的資料遞給舒迦陵,說:“拿去復(fù)印一份,我們半個小時后出發(fā)。”

        舒迦陵接過文件,木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的視線還在那個女生的身上。

        鄭克己和“她”聊天,他喊“她”小小姐,語氣是舒迦陵從未聽過的溫柔??赡茑嵖思鹤约阂矝]有意識到,他眼里的堅冰,在看到“她”的時候,已經(jīng)融成了春水。

        可是他竭力想隱藏這種情愫,男人故意把自己的模樣繃得緊緊的??墒悄欠N偽裝下小心翼翼的溫柔,讓舒迦陵看得眼紅。

        她終于放過自己,轉(zhuǎn)身往復(fù)印機(jī)走去。

        去往機(jī)場,舒迦陵把話題轉(zhuǎn)到了那個女生身上。鄭克己一邊看著文件一邊說:“她是我老師的關(guān)門弟子周俛仰,我的師妹。她年紀(jì)小,脾氣壞?!?/p>

        說著話,鄭克己突然笑了起來。他抬起眼眸看向舒迦陵:“你第一次見我,和她提了同樣的要求?!?/p>

        她留意到鄭克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樣的神情,仿佛是透過她在看著別人。

        舒迦陵抿了下嘴唇:“你喜歡她吧?”

        鄭克己被這樣直白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沉默了下去。舒迦陵本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畢竟這種感情問題,向來不值得被他考量。

        可舒迦陵猜錯了。

        在下車的時候,鄭克己很認(rèn)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因為我從沒真正喜歡過誰,所以我不知道這樣的感情,算不算喜歡?!?/p>

        鄭克己突如其來的誠懇讓舒迦陵不知所措。大概鄭克己也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他接過舒迦陵手里的行李:“走了,換登機(jī)牌。”

        6.

        這次出差,是為了投行的招股書。任務(wù)繁重,舒迦陵和鄭克己兩人幾乎是住在了印廠里。

        招股書搞定的那天,整個印廠都松了口氣。鄭克己轉(zhuǎn)頭對舒迦陵說:“這幾天辛苦你了。”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熬夜強(qiáng)度。一周時間,連著熬夜三天,敷面膜都救不回來。

        兩人并肩走出印廠,鄭克己問舒迦陵:“你晚上有計劃嗎?”

        她哀嚎一聲:“怎么敢有?”

        鄭克己又問:“那晚上去pazzo應(yīng)該沒問題?”

        舒迦陵突然睜大眼睛。

        在機(jī)場候機(jī)時,她就一直拿著手機(jī)在找這座城市不錯的法餐店。鄭克己喜歡法餐,她本來偏愛日料。為了他,舒迦陵硬生生改了口味。

        她喜歡吃法餐嗎?并不是的。她覺得生蠔總有種說不出的水泥味道,真的愛不起來。

        但是那又如何,他喜歡就行了。

        可是這次他說的pazzo,是一家有名的創(chuàng)作日料店。她在搜索餐廳的時候垂涎了一番,也沒聲張,就這樣翻了過去。

        鄭克己怎么會知曉?舒迦陵懷疑地看著他。

        男人只是笑:“到底有沒有空,沒空我就取消預(yù)約了?!?/p>

        別人都說鄭克己不茍言笑,總是一張撲克臉。但舒迦陵卻覺得奇怪,他每次在她面前,都是笑著的。

        “別別別,我有空。”舒迦陵喊著。

        “那先回酒店換身衣服,我叫車來接。”鄭克己說。

        一路上,舒迦陵走路都覺得輕飄飄。她在房間里攬著鏡子換了好幾件衣服,心里都不滿意??傆X得這些工裝太刻板,完全沒辦法襯托她的心情。

        待她終于選好了一身衣服,鄭克己正好按響了門鈴。舒迦陵拿著小包去開門,男人的一身休閑裝讓她眼前一亮。

        他可真好看啊,舒迦陵想。

        鄭克己問:“還配得上你吧?”

        說話時,他仿佛不好意思似地摸了下后腦勺。舒迦陵抿唇,企圖咽下快跳到喉頭的心臟。她連話都不敢多說,生怕自己的情緒被暴露出來。

        他伸出胳膊,舒迦陵輕輕挽上。她甚至想著,如果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走下去。

        愛真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明明無跡可尋,偏偏讓人神志不清。

        兩人去到餐廳點(diǎn)好菜品,第一道菜還沒端上來,鄭克己的手機(jī)就響了。他掏出手機(jī),背過身去接了電話,開口就是一句:“俛仰?”

        脊背微微聳動,像是緊張,又像是激動。

        舒迦陵的一顆心浮浮沉沉,說不出的焦躁。她兀自想了很多,竟沒聽清鄭克己說了什么。

        掛了電話,鄭克己轉(zhuǎn)過身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歉意:“對不起,我現(xiàn)在要趕回江城。老師送入急診室了,俛仰一個人搞不定?!?/p>

        舒迦陵的左手握著拳,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最后她只能勉強(qiáng)撐住笑容:“好,你先回去吧?!?/p>

        鄭克己從錢包中掏出一張卡:“隨便吃,我請你。”

        說完后,鄭克己匆匆離去。

        舒迦陵拿著那張信用卡看了好幾眼,忍不住苦笑??ê蟮暮灻堬w鳳舞,她閉著眼都能模仿出來。

        她缺這個錢?她想要的不過是和他吃一頓飯啊??墒撬@個冒牌貨,在遇到正主的時候,也只能退避三舍。

        是她說要鄭克己相信她的職業(yè)操守;又是她,不聽使喚地癡心妄想,想要做特別的那個人。

        可惜啊,故事里沒有那么多偏愛,她亦不是丘比特的寵兒。

        7.

        獨(dú)自留在pazzo的晚上,舒迦陵喝了一整瓶清酒。她的酒量好到醉也醉不了,連傷心都是清醒的。endprint

        回到江城之后,舒迦陵又悄悄收拾起了自己的難過,生怕被鄭克己看出分毫。

        她看得出來,鄭克己更忙了。每天進(jìn)進(jìn)出出不見人影,她只能在電話里找到他的痕跡。鄭克己說,他在忙老師的事情。

        舒迦陵很清楚,老師的事情不過是借口,他終于找到理由,能夠大大方方去見周俛仰而已。

        再后來,周俛仰也進(jìn)了事務(wù)所。女生偶爾回來鄭克己的辦公室,舒迦陵坐在助理位上,遙遙看著兩人談笑風(fēng)生。

        鄭克己是真的喜歡周俛仰。因為她從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陷入愛戀時的表情。

        相似雷同,毫無二致。

        舒迦陵看得好笑,最后又忍不住鼻酸起來。

        沒過幾日,舒迦陵接到法院電話,說鄭克己涉嫌賄賂它所涉及一宗商業(yè)案的仲裁法官。

        好在她的專業(yè)素養(yǎng)一流,并沒有顯出慌張。她將此事記錄在案,并立即向鄭克己匯報。鄭克己正在外地出差,一時半會回不來。而且他手頭的案子更緊,事關(guān)年底能否沖刺合伙人。

        兩邊都很要命,舒迦陵也不知如何是好。鄭克己在電話那邊猶豫了一陣,說:“迦陵,幫我擋一下,只要拖一周就好?!?/p>

        他從未叫過她迦陵。平日里不是喊她“舒助理”,就是喊她“舒迦陵”。

        那一聲“迦陵”,是鄭克己示了弱。

        舒迦陵的左手摳在電腦鍵盤上,指尖泛白。她輕聲說:“我盡量幫你擋一周,盡我最大的努力?!?/p>

        舒迦陵開始在法院和事務(wù)所兩邊跑。她聯(lián)系到了對方律師了解情況,對方證據(jù)確鑿,甚至還有涉嫌賄賂的餐飲票據(jù)和禮品的小票。她也帶著助理律師辯解過。只是對方早早做好了筆跡鑒定,證據(jù)確鑿,成功立案。

        好在舒迦陵履行了約定,她成功幫鄭克己拖延了一周。在開庭的前一天,鄭克己終于趕回來了。

        他找了代理律師,又快速將案子流連一遍。第二天,鄭克己便上了庭。

        宴請那位法官的人,并不是鄭克己。只是那日鄭克己正好在隔壁餐桌吃飯,那是他固定的吃飯地點(diǎn),很好摸清。同所的律師假裝自己的卡被停掉,找鄭克己借錢買單。鄭克己不疑有它,便將那桌的錢記在了自己的信用卡下。

        他根本不知道飯桌上有誰。

        律師和舒迦陵找到了那家餐廳當(dāng)日負(fù)責(zé)的服務(wù)生,對方滿口答應(yīng)作為證人上庭。誰知那人一上庭便反了口供,直說是鄭克己指使的一切,還借由他之手給法官送了價格高昂的禮物。

        鄭克己臉色突變,律師申請休庭。

        后來舒迦陵才知道,原來這是所里的另外一個律師下的絆子。那人和鄭克己都有望年底成為合伙人,但鄭克己這次負(fù)責(zé)的案子代理費(fèi)高昂,那人拼不過,便選了這種下三濫的法子來惡心鄭克己。

        而這種辦法非常有效。不成功,鄭克己會因為調(diào)查而耽誤工作時間;一旦成功了,鄭克己便會被吊銷律師執(zhí)照。

        鄭克己和律師商量對策,舒迦陵突然插話:“把我申請?zhí)釣樽C人,我可以幫到你們?!?/p>

        8.

        在上庭的前一天,舒迦陵在事務(wù)所辦理了離職。人事那邊還在問她:“迦陵,你終于也受不了鄭克己啦,沒關(guān)系,我理解你?!?/p>

        舒迦陵只是笑,沒多說什么。

        為什么要離職?也是因為鄭克己的一句話。那次她坐在助理位置,聽到鄭克己對周俛仰說:“真是恨不得把你放下我的眼皮子底下,免得你時時都在鬧事?!?/p>

        那就成全他吧。

        上庭時候,舒迦陵將自己模仿鄭克己的簽名字跡提交為證物,自己又站上了法庭。

        有了她的證據(jù),那個簽名的真?zhèn)我沧兊脫渌访噪x。鄭克己看著證人席上的舒迦陵,眼神變得晦澀,有種難以言喻的隱痛。

        對方問她:“為什么要模仿他的字跡,是為了代簽文件事后找替罪羔羊嗎?”

        舒迦陵揚(yáng)起腦袋,含在眼眶中的淚悄然滾落:“不啊,是因為我喜歡他。喜歡一個人,想模仿他的字跡,很正常吧?而且連我都能模仿的字跡,別人也能寫出來啊?!?/p>

        她很克制地說完這一席話,不敢往鄭克己的方向看去。

        藏了那么久,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她低估了自己,喜歡這件事若是不說出來,還是太委屈了。

        她容得下百般的刁難,但是這種傷心,她咽不下去。

        回到律所時,舒迦陵遇到了周俛仰,女生似乎在等人。路邊停著一輛車,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周俛仰的眼神倏然一亮。小女生等待心上人的神情,在周俛仰的臉上寫得清清楚楚。

        周俛仰走上前去,握住了男人伸來的手。舒迦陵作為局外人,居然看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默契。那是屬于情人間的默契,沒有人可以勘破,旁人只能艷羨。

        舒迦陵看得一陣眼熱,最后忍不住苦笑。她的心像是被掰成了兩半,一半覺得神傷,一半又覺得痛快。

        原來求而不得,并不是她一個人的苦惱,鄭克己同樣深陷其中。她想要給他最好的,可她卻給不起。她自以為的退讓,并不能成全臆想中的圓滿。

        9.

        在離職手續(xù)批下來之前,舒迦陵照常去事務(wù)所上班。不知鄭克己用了什么方法,事務(wù)所里的人竟然無人知曉法庭上的那一幕。

        到離職那一天,鄭克己突然從辦公室沖了出來。他拿著那張辭職通知,摔到舒迦陵面前。男人有些憤怒:“為什么我不知道?”

        舒迦陵默默撿起那張紙:“這樣不好嗎?”

        “什么?”鄭克己愕然。

        “算了。以前我不敢說,現(xiàn)在我不想說?!?/p>

        舒迦陵收拾好東西,抱著紙盒,準(zhǔn)備離開。

        她往樓下走去,鄭克己亦步亦趨地跟著。走到大門口,舒迦陵看到外面又是一陣傾盆大雨,雷聲滾來,像極了那日的初見。

        不知道是不是鄭克己也想到了那天,他有些愣神。可他依舊堵在門口,不讓舒迦陵離開。

        別扭、固執(zhí),他像極了鬧脾氣的小孩,原因是玩具不在掌控中,想要離家出走。

        伴著雨聲,舒迦陵聽到了鄭克己的聲音:“留下來,好不好?”

        舒迦陵搖頭,忽而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留到雨停?!?/p>

        兩人并肩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舒迦陵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等雨聲小了下去,她突然問:“鄭克己,你有沒有在意過我,哪怕是一點(diǎn)點(diǎn)與眾不同的感情?”

        她的呼吸很輕,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答案。

        雨停,舒迦陵抱著紙盒站了起來,往門外走去。這時,她的右臂被鄭克己拽住,男人的眉頭緊緊皺著。

        舒迦陵忽而就笑了。

        那就是有吧,能讓他為難,也算是有一點(diǎn)與眾不同的。

        天邊有彩虹升起,舒迦陵看了一眼鄭克己:“再當(dāng)我一次觀世音吧,我不會為難你?!?/p>

        不等鄭克己回答,舒迦陵伸出左手,貼覆于他的心口:“我想許個愿,許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喜歡你?!眅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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