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雁峽

今天是栓柱爺爺生日。當然他自己是不會說的，他要等老二為他操辦。往年老二都會通知老大，兩家人一起為栓柱爺爺過生日。

天亮了，栓柱爺爺準時起床。遛彎，吃早餐，再給老二一家?guī)Щ卦琰c。周而復始。

今天栓柱爺爺叫了一碗面，外加一只茶葉蛋。其實他覺得過生日有碗面和雞蛋就不錯了，但他們非要買蛋糕，栓柱爺爺之前每年坐到飯桌上都會責怪幾句，但有了栓柱后，他就不再說了，因為栓柱喜歡吃蛋糕。

栓柱爺爺提著豆?jié){油條到家的時候，聽到留柱在臥室哭。他把早點放到餐桌上，貼著臥室門聽了聽，沒其它動靜，只有留柱不輕不重的哭聲。栓柱爺爺喊了一聲吃早點了，又聽了聽，還是沒其它動靜，就碰了碰門。門虛掩著，他試探地走進去。老二蒙頭大睡，老二媳婦不在，留柱躺在搖籃里蹬腿哭著。栓柱爺爺搖了幾下?lián)u籃。留柱看到有人來了就張牙舞爪地想讓人抱。栓柱爺爺看到孫子可愛的小模樣心里一陣歡喜，忍不住伸手要抱留柱。這時老二媳婦從陽臺收完衣服進來了，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搶先把留柱抱起來，然后走到窗前背對著栓柱爺爺邊哄留柱，嘴里邊罵，“睡死過去了，孩子哭了也聽不見。”

栓柱爺爺訕訕地走了出去，感覺就像樂顛顛兒地打開門，卻被劈頭蓋臉潑了一盆冷水。他回到自己房間悶悶不樂地待了一會兒，就走出家門，他要去做一件事，是這兩年生日當天他必須做的一件事，他要去看栓柱。

栓柱最喜歡爺爺過生日了，當然他也喜歡每一個人過生日，因為有蛋糕可以吃。每年這一天，栓柱都興奮得像個人來瘋的猴子。看著栓柱高興，爺爺也高興。

走進樓下的蛋糕店，老板娘抬頭問：“又去呀？”栓柱爺爺點了點頭，然后埋頭看櫥柜，挑選僅供一人吃的三角形的小蛋糕?；诱娑嘌?，比去年多多了，栓柱爺爺挑得眼花繚亂。最后他選了奶油最多的，栓柱喜歡吃奶油。

栓柱爺爺離開蛋糕店，提著小蛋糕向漓河走去。

漓河是鎮(zhèn)東邊的一條活水河，水從遠處的山里流過來，遇到下雨時河水湍急，平時則不緊不慢地靜靜流淌。早先的河邊是很熱鬧的，大人帶小孩兒休閑嬉戲，野小子們在河里游泳捉魚，年紀大的坐在河邊釣魚曬太陽。但這幾年，來這里的人越來越少了。

栓柱爺爺在樹下的陰涼處坐了下來，把蛋糕打開放在地上。

陽光很好，漓河的水閃著亮晶晶的波光緩緩流動。四周沒有人，安靜極了，只有栓柱爺爺。當然，在栓柱爺爺心里還有一個人，就是栓柱，他正安靜地睡在漓河里。

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沒了呢。栓柱爺爺心疼啊，他的心已經(jīng)疼得生了老繭。如果他不答應孩子們來河邊呢？如果他阻止栓柱跳下去呢……但是世上沒有如果，即便那一天那一幕重來，他還是會同意他們到河邊玩，他還是不會阻止栓柱跳下去。

栓柱爺爺定定地坐著，像長河邊一枚孤寂蒼涼的剪影，只有流淌的河水記錄著他的心事。

坐了半上午，見太陽很高了，他便起身離開漓河，快步走向菜場，他要挑一條黑魚，中午給留柱媽媽熬魚湯。

到了家，房間靜悄悄的，老二房門關著。其實沒了栓柱以后，家里每天都這樣，死氣沉沉，栓柱爺爺經(jīng)常覺得憋悶得喘不過氣來。雖然后來有了留柱，但那道每天緊閉的房門切斷了他的快樂和希望，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多余的人。他努力讓自己習慣，不然能怎么樣呢，他沒地方可去呀。閨女在很遠的城市工作；老大在縣城當官，老大媳婦是高中教師，那個家規(guī)矩太多，他待不了。

栓柱爺爺把魚放好，悄悄貼近老二房門，聽到老二媳婦正在逗留柱。留柱咿咿呀呀的聲音撩得他心里麻酥酥的。他滿意地笑了笑，到廚房殺魚燒湯。

自從老二媳婦懷了留柱，中飯就由栓柱爺爺承包了，晚飯則由老二自己做。栓柱爺爺手藝不錯，心思也細膩，栓柱奶奶生病癱在床上的那些年，就是栓柱爺爺伺候的，這黑魚湯便是他做熟的一道菜，三下五除二，很快入了鍋。香味兒慢慢在房里飄散開來，讓這個悶熱卻冰冷的房間頓時有了生機。每天也正是靠這香味兒，栓柱爺爺才安心些。

又白又濃的黑魚湯端上來了，栓柱爺爺盛好湯和飯，放在餐盤上，走到老二媳婦門前輕輕叫，“吃飯了，黑魚湯?！崩隙眿D或許是餓了，很快走出來，端起餐盤走回臥室，用腳把門帶上，門關上時“咣”的一聲，震得栓柱爺爺心里一哆嗦。

老二下班了。栓柱爺爺趕緊給他盛好飯。老二也不說話，埋頭就吃。栓柱爺爺也盛了一碗飯坐下來，邊吃心里邊嘀咕，怎么還不說晚上過生日的事兒呢？

老二吃完，碗一推，就往沙發(fā)上一靠，開始看手機。

栓柱爺爺收拾好碗筷，見老二眼睛還黏在手機上，一直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就有意在他面前轉悠，收拾收拾東西，掃掃地。突然老二開口了，并且是扯著嗓子喊的，“哎呀爸，你別老在我眼前晃悠了行不行，頭都晃暈了?！?/p>

如果小時候他敢這樣說話，栓柱爺爺肯定會脫下鞋底子抽他，或者前幾年，栓柱爺爺也會狠狠罵他。但是現(xiàn)在，栓柱爺爺已經(jīng)沒了底氣，他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轉身回到自己房間，關上房門。

這時手機響了，栓柱爺爺拿起一看，是閨女三兒的電話，他趕緊提起精神整理好聲音點開接聽?！袄习郑湛鞓?。”三兒的聲音清脆地從手機里傳出來。栓柱爺爺笑了。人說女兒是父親的小棉襖，這話真不錯，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小棉襖便有雪中送炭、暖心慰骨的力量。失去栓柱的日子里，他最高興的事兒就是接到三兒的電話。好在閨女是懂事的，隔三差五打來電話，像生日、重陽節(jié)這樣重要的日子，是絕不會忘記的。

三兒詢問，栓柱爺爺一一作答。我挺好的，不用惦記。留柱也好，長得又白又胖。你哥嫂對我都挺好，你放心吧。對，晚上一起過生日，你大哥小哥都說好了，蛋糕也定好了。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不用惦記爸。

三兒滿意地掛了電話。栓柱爺爺卻覺得有一股濃重的潮濕涌向他的喉嚨，他突然想哭。

客廳的門“咣”的一聲，老二上班走了。栓柱爺爺打開床頭柜拿出栓柱的照片，抽動著臉上褶皺的皮膚，像是在哭，卻沒有眼淚，他的眼淚早就流干了，在漓河邊，在無數(shù)個獨處的黑夜里，流干了。

大孫子，你怪爺爺嗎？栓柱爺爺一遍一遍摸著相片上栓柱的臉。照片上的栓柱暖暖地笑著，像是在跟爺爺說話。栓柱當然不會怪爺爺。從小爺爺就教育他要做個孝順長輩、樂于助人的好孩子。栓柱做到了，在家里，他是個懂事的孩子，人見人夸，在學校，他是個優(yōu)秀的學生，老師喜歡，同學也喜歡。他有個很要好的同學，好得像親兄弟。當然就算他們沒那么好，是普通同學，甚至是路人，以栓柱的品性，他也會跳下去的。

其實那天栓柱爺爺也可以跳下去，他水性極好。年輕時玩水，有一次游到了廢棄的木橋底下，沉在水里的木板擋住了他浮上來的路，他手摸著木板憋著氣尋找出口，在他幾乎快憋不住的時候，終于移到木板邊探出了頭。這件事讓他驕傲，也讓他恐懼，后來他再也不下水了。栓柱無數(shù)次聽爺爺講這段經(jīng)歷，他跟爺爺達成的共識就是一定要會游泳，水性好才能自保。但栓柱父母的意見正好相反，他們不允許栓柱游泳，即使他后來偷偷學會了，也不愿意他去河邊。

原本栓柱爺爺也是尊重兒子媳婦意見的，畢竟只有一個孩子么，怕出意外。但那天架不住兩個孩子的央求。孩子們剛跑出去，他想想不放心還是跟了出去。來到河邊他遠遠看到兩個孩子玩得很開心，向河里扔石子，看誰扔得遠。上游定是下雨了，水有些急，但河水清澈。他們應該是看到河里有大魚出現(xiàn)，栓柱同學跳到了河里。栓柱在岸上笑，笑著笑著就變了聲音。栓柱爺爺跑過來，看到一團水草纏住了栓柱同學，他游不出來，拼命掙扎。栓柱喊，爺爺你去找樹枝我去幫他，說完一個猛子跳了下去。等栓柱爺爺找來樹枝跑到河邊時，只看到河中間一個大漩渦和漩渦中起起浮浮的兩個身影，還沒等他做出反應，漩渦連同身影就消失了，河面恢復平靜，河水不動聲色地向下游流去。

老大動用手中權力調集了所有力量，河里打撈，河岸找。栓柱同學在第三天的時候打撈上來了，但是栓柱始終沒找到。他們又繼續(xù)找了很久很久，希望找到，但又害怕見到的是一具虛白浮腫的身體。

起風了，天也陰了下來。栓柱爺爺在床上郁郁寡歡地度過了一個下午。直到天徹底暗了，房間終于有了動靜，老二下班回來了。栓柱爺爺仔細聽著客廳的動靜，廚房的水聲，開火炒菜聲。栓柱爺爺佯裝睡覺有意沒出去，他想在他們叫他上桌時假裝驚喜一下。

飯菜上了桌，老二走到栓柱爺爺門外喊了一聲，“吃飯了?！彼ㄖ鶢敔斠恢睆埻男慕K于有了著落，趕緊起身出來。飯桌上只有中午剩的魚湯和一葷一素兩個菜，沒有蛋糕，沒有為他過生日的跡象，也沒有老大一家要來的意思，因為老二已經(jīng)吃上了。栓柱爺爺嗆著了似的咳了幾下，說，“下午吃了點心，不餓，你們吃吧?！闭f完倒了杯水，又回自己房間。但他仍然不死心地聽著，聽到兩口子吃完，洗碗，回臥室。房間重新安靜，他的心也像枯萎的花徹底耷拉下來。

死一樣沉寂而空洞的黑夜，只有窗外的樹枝瘋狂地搖曳，偶爾抽打到窗戶上，栓柱爺爺覺得每一聲抽打都像無數(shù)人的責備和鞭撻。此刻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仿佛已被這個世界、被所有人嫌棄和遺忘。時間像靜止了，又像被無限拉長，栓柱爺爺毫無睡意，一直瞪著眼睛望著窗外，直到搖曳的樹枝變成栓柱在水里掙扎得扭曲的臉，又變成栓柱的雙手在拼命拍打玻璃。栓柱爺爺猛地驚醒，喘著粗氣，一身冷汗。

沒人知道他有多害怕黑夜，沒人知道他有多少次從噩夢中驚醒。

栓柱爺爺不敢再睡，一直靠在床頭，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又驚了一下，他以為是噩夢，但想想不是，畫面很溫馨，他仿佛看到栓柱正在和奶奶下跳棋，栓柱在笑，奶奶也在笑，然后栓柱向他招手，喊他過去一起玩。

栓柱爺爺笑了，一滴淚從他眼角滲了出來。

天蒙蒙亮，栓柱爺爺去找栓柱了。漓河邊空無一人，只有一只圓形的大蛋糕，上面寫著：爺爺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