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 瑜
年少時的喜歡,開放了一個夏
■ 趙 瑜
身邊的人都知道我有了喜歡的女生,看她常戴著一頂黃色的毛線帽,就說我喜歡上了一個黃色小帽子,簡稱黃小帽。
黃小帽短發(fā),是班里補錄的學生。補錄生比我們晚到一個月,我作為臨時班長,負責接待她,照例會有一番吃飯、睡覺之類的指南式的問詢。她眼睛好看,我喜歡看她,她有些羞澀,這讓我對她更有好感。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她不是一個陌生的女孩,我們兩個仿佛有很多話說。我們時常坐在一起,討論老師的聲音、同學的性格,以及餐廳里哪個窗口的勺子要大一些。我還會給她看我新寫的詩句,她也恰到好處地表達喜歡,甚至還認真地抄在她的筆記本里。是的,她的喜歡是確切的,可以被證實的。
我終于發(fā)現(xiàn),她能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那時,我經(jīng)常向雜志投稿,寫好草稿以后,會交給她,說:“你幫我抄寫清楚。”她倒也習慣看我潦草的字跡,仿佛在那份潦草里,她看到了我日常生活的粗略。有時候,我在圖書館做的一些讀書筆記,因為寫時字跡太潦草,過了些日子,我不認得了,會拿給她看。她用工整的字標注得清清楚楚,比我自己還了解我的書寫習慣。
這真是一份相互閱讀的歡喜了,我那時深信她是喜歡我的。有一次,我往她的書里夾了一封情書,只寫了“一封情書”四個字。我想,我略去的內(nèi)容她應該能猜得到,反正她熟知我抒情的套路以及用詞的范圍,即使我在給她的情書里多加一些糖果味的形容詞,也不會超出她的想象力。然而,我的簡略情書是我對愛情的想象。我過于矜持和自戀了,我以為自己給她寫下這四個字,她就應該通過自己合理的想象,補充完整里面六百字的甜蜜。不料,她給我的回答是:“書打開看了,從未發(fā)現(xiàn)有小紙條?!被蛘咚f的是真的,的確沒有發(fā)現(xiàn)我夾在她書里的紙條,也有另外的可能,是她并沒有接受我自以為是的“情書概略”。
我常常想,我和黃小帽的戀愛經(jīng)歷其實是一種簡單的合作關系,那便是黃小帽幫我抄寫稿子,我負責在稿子里偶爾向她傾訴愛慕。然而,她始終沒有將她抄寫的這些好詞、好句存到她個人的存折里,而是流水一樣遠去了。
青春有時真讓人傷感,兩個人相互看著,在心里相互喜歡著,卻在見面的時候說著疏遠又禮貌的話。多年過去了,每想起“黃小帽”這個稱謂,我都恨不能找一塊橡皮,將那些虛度的時光擦去,將兩個人的關系連在一起。擁抱是多么美好,可是我們連手都沒有牽過。
和黃小帽的關系終于親密了一些,是有一天她生病了,我得知后到宿舍去探望她。因為是假期,宿舍里只有她一個人,我坐在她對面的床上遠遠地和她說話。宿舍里沒有椅子,我在心里斗爭了很久,也沒有坐到她的身邊。那一刻,我確切地知道,兩個人說話的內(nèi)容與距離關系密切,如果我坐在她眼前,說的話一定是親昵的、隱私的,而坐在對面的床上,我說出的話堂皇又客套。此刻,我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厭惡自己,讓我覺得我正一步步遠離自己的本意。
暑假時,我在老家的院子里看書,忽然看到她在我書上留下的字,就十分想她。那個時候的想念執(zhí)著、濃郁又專心,于是我寫信給她。我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然后冒著雨騎車到鄉(xiāng)郵政所,將揣在懷里的信寄出了,總覺得那信上還有我的體溫。騎著單車到鄉(xiāng)郵政所的路,是我那年走過的最甜蜜的路。信寄出去以后,我開始想象她收到信后的情形,想象她是喜悅還是不屑,我甚至天天坐在院子里發(fā)呆,想著她是不是正在給我寫回信,或者寫好了回信,覺得沒有寫好,又撕掉重寫。
我最終沒有收到回信。
終于熬到開學,我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教室、宿舍均不見人。來回上樓梯的過程中,我和無數(shù)人打了招呼,卻不記得一個人的樣子,我滿腔的熱情只集中在見到她時,第一句應該問她什么,問那封信,還是什么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可是,我耗去了全部的熱情也沒有找到她。這像極了一個暗喻,我在想她的時候,她并不在場。想念這種事情,最好是頻率相同的,不然就會成為雙方的煩惱。
到了晚上,見到她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沒有話想同她講了,而她并不知道我前后找她多遍的熱烈,她平靜地問我暑假都做了什么,我狠狠地告訴她暑假我只寫了一封信。她愣愣地,看不懂我為何如此激動,只是笑。那幾天,她為新一屆學生的歡迎儀式忙碌著,像一只鳥兒,一會兒在樹上棲息,一會兒在空中飛翔。
我的感情過于濃縮,被一封信取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在心里慢慢結冰,終于融化成幾滴悲傷的眼淚。
某個月夜,我寫了一首詩,大意是表達孤獨感,抄在自己的日記本里。后來,又自己抄在方格稿紙上,投寄了出去。
青春期的喜歡終究不過是紙上的一場戰(zhàn)爭,一場大雨就淋濕一切,勝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