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力

仲梁在春城讀大學。這年秋天，他來到即將在春城舉辦的“風情旅游美食節(jié)”組委會，要求當一名志愿者。

負責接待他的是一位美麗的女孩，笑容溫柔和煦，她告訴仲梁志愿者名額已滿。仲梁不死心，非要女孩再幫他通融通融不可。

因為這次通融，仲梁如愿以償。

幾天后，在美食節(jié)現(xiàn)場服務的他又看到了那個女孩，正穿著鮮艷的民族服裝，笑盈盈地為過往游人指點方向。仲梁的目光穿過人叢望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女孩的目光也望了過來，兩人的目光對接的一剎那，仲梁的心不禁為之一震。

仲梁暗暗對女孩的情況進行了外圍摸底。

原來，女孩叫邊珍萍，比仲梁小兩歲，來自獨龍江流域一個僅有七千多人口的民族——獨龍族。兩年前，邊珍萍的家鄉(xiāng)修了一條通往外界的公路，她和其他幾位姐妹作為第一批走出大山的獨龍族姑娘，被選派到省會一所技術學校學習。這次在春城舉辦“風情旅游美食節(jié)”，甜美大方的邊珍萍有幸入選，成為一名志愿者。

從那以后，白天眼里，晚上夢里，仲梁的心被邊珍萍的倩影占據得滿滿的。他把這份好感埋在心底，開始默默地觀察邊珍萍，發(fā)現(xiàn)她善良大方，樂于助人，心里潔凈得容不下任何污穢。

他暗暗拿定了主意。

為期二十天的美食節(jié)即將閉幕，仲梁鼓起勇氣，找到邊珍萍，大大方方地說：“嗨，領路人，今晚一起聚一聚好嗎？”

邊珍萍看了看仲梁，有點害羞地說：“只邀請我自己嗎？為啥呢？”

仲梁早就想好了借口：“感謝你呀！沒有你，我就當不了志愿者，也就不能長這么多見識，飲水要思源??！怎么樣，這理由你能接受嗎？”

邊珍萍滿臉緋紅，眼睛一下子變得更明亮了，但只是一瞬間，她就垂下頭，黯然地說：“這……這不行，我不能單獨赴你的約?！?/p>

話音落地，邊珍萍轉身跑了，仲梁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陣。憑直覺，仲梁認為她應該是喜歡自己的，可為什么要拒絕自己呢？明天就是閉幕式了，這一分別，再要找機會可就難了！

仲梁是個不會輕易被困難擊垮的人，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找邊珍萍，他一定要趕在閉幕式之前表明心聲。

邊珍萍正在會場前忙碌，仲梁把她拉到一邊，直截了當地說：“珍萍，我喜歡你。我知道我們之間還缺少了解，你可以暫時不答應做我的女朋友，但你不能不給我一個表現(xiàn)的機會！”

邊珍萍的眼里充滿了柔情，但還是垂下了頭，輕聲說：“其實，我……我也喜歡你。但是，我們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因為千百年來，我們獨龍族的姑娘，還沒有一個是嫁給外族人的！”

“什么？你們還有這樣的族規(guī)？”仲梁驚異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鐵定的族規(guī)，沒有人可以改變，除非……唉，算了吧，我們是沒有希望在一起的！”

邊珍萍的淚水涌出了眼眶，轉身跑了，再次把仲梁晾到一邊。

他感到了一陣揪心的痛楚。

一個多月后，正在學校上課的邊珍萍接到仲梁電話，說請她晚上到學校附近的餐館見面。

邊珍萍不忍拒絕，答應了。她來到那家餐廳，卻見飯廳里黑燈瞎火空無一人，她正在不知所措，突然燈火通明，大廳里響起了生日祝福的樂曲，仲梁推著一輛裝有生日蛋糕的餐車走了出來，他的身后是一大幫爭著來看“天仙妹妹”的同學……

仲梁被簇擁上前，魔術般地變出一束玫瑰花，他單膝跪地，深情地說：“珍萍，請答應做我的女朋友，即使有天大的困難，也讓我們一起扛，好嗎？”

原來分別之后，仲梁日夜思念邊珍萍，他知道自己的感覺沒錯，于是通過美食節(jié)組委會查到了姑娘的身份證號和電話，特意趕來求愛。

邊珍萍激動得哽噎了，長到了二十歲，這還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個主動給自己操辦生日的人。

姑娘含淚點頭，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束玫瑰花。在他們身后，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愛情降臨了，仲梁開始憧憬未來，可邊珍萍總是憂心忡忡，對未來閉口不談。

這一天，兩人看完電影，仲梁提出寒假時跟邊珍萍回家去看望她的父母，她一下驚慌起來：“不，如果你非要去見他們，我們的愛情也就到頭了！”說罷，淚流滿面……

原來，生活在獨龍江流域的獨龍族人，自古以來就有一個獨特的習俗：本族姑娘若想與外族男子結婚，必須在獨龍族獨特的節(jié)日——“卡雀哇”期間，備上禮物，參加“剽牛祭天”儀式。

在儀式過程中，若天空出現(xiàn)彩虹，表明神靈庇護，老天也在祝福新人，就可以結合，否則視為不祥，會被全族人反對。由于彩虹總是出現(xiàn)在夏秋季節(jié)的雨后，而“卡雀哇”卻固定在每年冬天二月間的晴天舉行，所以千百年來，還沒有任何一個外族的求婚者能通過這種考驗。

仲梁聽罷哈哈一笑，他當是什么大不了的困難呢，不過如此而已。他告訴珍萍，他會用誠心去打動她的父母，時代在變，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也要變。

春節(jié)剛過，仲梁就催促邊珍萍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滿懷期望地在風雪中走了大半天，終于趕在獨龍族“卡雀哇”的前一天來到了獨龍族山寨。

邊珍萍的父母見女兒帶回一個陌生的漢族小伙兒，親人重逢的喜悅馬上被滿臉冰霜取代。

仲梁鼓起勇氣，表明來意，請求二老答應他們的婚事，卻被一口回絕。

仲梁迎頭碰了一個硬釘子，卻并不氣餒，又馬不停蹄去拜見了村里的族長孔吉老爹。邊珍萍說過，只要孔吉老爹答應，父母就不會反對了。

聽了仲梁的請求，孔吉老爹慢條斯理地說：“這不是我個人同不同意的事兒，要看神的旨意。等明天‘卡雀哇時，看天上能不能出現(xiàn)彩虹，如果沒有，年輕人，你就死了心吧！”

仲梁的熱情又被潑了一盆冷水，跟著珍萍郁郁不樂地回到邊家。

這一夜，他翻來覆去也沒怎么睡著，暗中祈禱第二天會出現(xiàn)奇跡。

第二天一早，分散居住在十里八鄉(xiāng)的獨龍族人趕集似的簇擁到村前的空壩上，穿著節(jié)日的盛裝，載歌載舞，歡慶他們一年中最盛大的節(jié)日——“卡雀哇”。endprint

到了舉行“剽牛祭天”儀式時，幾個獨龍族男青年在牛樁前跳起了獨特的牛頭舞。他們把揮舞的短刀勇敢地插進牛頭，直到一頭大牛在人群的狂歡聲中轟然倒地，然后把分割好的牛肉平均分給到場的人們擺壩壩宴。

這些人中，只有仲梁和邊珍萍在時刻盯著天空。天氣真好啊，瓦藍瓦藍的晴空沒有一絲白云，更別提彩虹的影子。

黃昏來到了，在孔吉老爹悲憫的目光中，仲梁的彩虹夢徹底破滅了。

仲梁灰溜溜地回到了省城，追求愛情的熱情卻沒有減退，他提議私奔，但邊珍萍說褻瀆神靈的事不能做，否則會遭報應。仲梁沒轍了。

這一天，仲梁在廣場散步。天氣晴好，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際。旁邊噴水池的水柱起起落落，一些水花被風吹起濺了他一身。

仲梁正覺得晦氣，突然瞥見水柱回落的一剎那，眼前現(xiàn)出了五彩斑斕的彩虹。沒錯，在不斷起落的水柱中，美麗的彩虹時斷時續(xù)。

這時一輛灑水車從旁邊經過，它拋下的水霧在陽光的照射下，也變幻出一道道美麗的彩虹。

仲梁若有所悟地追了上去，邊追邊像個孩童般地喊：“彩虹，彩虹！”

一個環(huán)衛(wèi)工人見他天真的模樣，不禁笑道：“這有什么奇怪的，只要有太陽，隨便噴點水霧就能看見彩虹，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仲梁不由得啞然失笑。彩虹的出現(xiàn)，是由于白光經過折射后，在水霧或煙幕中發(fā)生了介質形成的。自己怎么忘了這茬兒？天然的彩虹不會出現(xiàn)，可以造一道人工彩虹啊！

興沖沖的仲梁趕緊回到宿舍，做了個實驗，他點燃了一支煙，再用買來的三棱鏡聚光射向煙霧，眼前果真出現(xiàn)了一道漂浮的彩虹。

仲梁抓起電話打給邊珍萍，得意地說：“珍萍，等著我，我要讓你們所有族人都來見證我們的愛情！”

這年夏天，仲梁畢業(yè)了，他在親戚家的一個公司幫忙，他和邊珍萍的愛情也進行得有滋有味。每當心愛的女人問起他對于未來的打算，仲梁都笑著說，他已經找到了征服愛神的法寶。

轉眼大半年過去，又一個“卡雀哇”將至。仲梁備好禮物，又買了不少煙花爆竹，跟著邊珍萍第二次返鄉(xiāng)。邊珍萍不知道他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一路上都在擔心他會再碰一鼻子灰。

果然，邊珍萍的父母見女兒又帶回了這個漢族小伙子，毫不客氣地把他連人帶禮物轟出了門。

無門可進的仲梁只好又去找族長孔吉老爹，孔吉老爹也拉下臉說：“年輕人，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要是在從前，遇上你這樣不知趣的外族小伙子，早被寨子里的人綁來打死了。你快走吧！”

“不！”仲梁的回答很干脆，“‘卡雀哇就要到了，我?guī)Я艘恍熁ū駚頌檎又d，然后我保證離開，絕不糾纏。請老爹恩準！”孔吉老爹見小伙子如此執(zhí)拗，嘆口氣答應了。

“卡雀哇”舉行這天，陽光燦爛，當壩壩宴的火苗升起，每家每戶準備美食美酒的工夫，仲梁帶來的煙花爆竹在空中絢爛綻放。寨子里歡騰了，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忽然，在騰起的煙幕中，一道美麗的彩虹清晰地出現(xiàn)在上空，孔吉老爹連忙匍匐在地，對著這奇異出現(xiàn)的“彩虹神”頂禮膜拜。全寨老小見狀，全都虔誠地跪了下來……

仲梁趁這工夫，悄悄收起了帶去的三棱鏡，彩虹也慢慢消失了。

孔吉老爹爬起來，緊緊握住仲梁的手說：“沒想到你是彩虹神派來的使者，你與我們獨龍族女兒的姻緣，會給我們帶來幸福與吉祥！”孔吉老爹又對邊珍萍的父母說：“他們倆的結合，是彩虹神安排的，這在千百年來也是第一遭，讓我們一起祝福他們吧！”全村老小齊聲祝福，空曠的壩子上跳起了歡樂的壩壩舞。

這天晚上，寨子里徹夜狂歡，每家每戶都在殺豬宰羊，為兩人舉行了最隆重的訂婚儀式。

大家輪流為他們獻歌敬酒，仲梁小聲對邊珍萍說：“珍萍，你不會怪我吧，我請彩虹神時做了手腳?！?/p>

邊珍萍含情脈脈地望著仲梁說：“不，你是憑著執(zhí)著和堅韌，贏得了神的眷顧和庇護，你是我心中的驕傲！”仲梁幸福地指著遠方說：“其實，我還想利用這次機會，試一試人工彩虹的魔力。這半年我對經營公司業(yè)務積累了一些經驗，我準備回去后，把彩虹當事業(yè)來經營！”

邊珍萍點點頭，她終于讀懂了仲梁……

不久，春城正式成立了一家禮儀文化傳播公司，里面的工人都來自獨龍族，他們用雙手制造出的各類新穎別致的人工彩虹，為城市和鄉(xiāng)村送去了更多的吉祥與喜慶。據悉，連老外都聞訊前來洽談合作事宜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