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格力
放牧一詞語
◎白音格力
賈平凹在《天氣》一書的自序中說:“讀散文最重要的是讀情懷和智慧,而大情懷是樸素的,大智慧是日常的。”塵世行走,有什么樣的情懷,就決定你能看到什么樣的風景。想到這里,再想“天氣”二字,是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氣”?是不是散文就是一個人的“天氣”?
好天氣,心境曲幽,走到哪里,隨意看一樹花,看風過樹梢,聽幾串鳥鳴,聽一聲雪落,都是好風光。所以不妨就從城市的邊緣開始,從離你最近的一扇窗看去,要靜氣,也需凝神,終能看到遠處的一片綠,那便是一篇散文的神韻。遠遠看去,隨意爽直,清涼惹眼;近處再看,熱情恣肆,高遠深闊。遠看是人生的風光,終其一生,也要坦率峭拔;近看是人生的善地,終其一生,也要細膩溫婉。
如此,再到山間,最美的事就是放牧一群詞語。任其化為風羽,染上十里荷紅,三秋桂香;任其落字為根,生成清風明月,蒼松怪石;任其游歷無蹤,自是水流云在,雨到風來。
一個詞,譜上山譜,就是一場清風曲——你聽,溪邊踏歌聲,心中頓時清朗,你與一整座山,情如桃花潭水;一個詞,落在草尖,就是一幅水墨詩畫——你看,不著一筆,自是山抹閑云無墨畫,林間疏雨有聲詩。一個詞,借水而發(fā),清潤有煙霞氣,看一眼,可養(yǎng)心性,凈浮慮;一個詞,披風而行,隨意如云鳥遠客,看一眼,可安心神,去浮躁。一個詞,站在山間,就站成野曠天低;一個詞,走在野花香里,就走成晴日暖風;一個詞,睡在風中,就睡成閑云野鶴。
放牧一群詞語,放牧的是世外逸興,人生篇章,心中日月。你隨便一走,就是一行淺草詩;隨便一坐,就是一章花間詞。筆觸上,或行云翰墨,或詞雅文練;意境里,或淡遠情逸,或雋永含蓄。恨不坐老青松,日上三竿,讀盡月章星句,讀得人生明暢開朗,氣勢壯麗。
這時,一個詞與一個詞,因為怕你想家,便升成明月,落成清露。你看著那一群詞語,讀出一句“露從今夜白”,又一句“床前明月光”,而思念如大雁,已從唇間起飛,寄回掛念。山間事,總是有寫不盡的篇章,無須紙和筆,隨處行走就是詩,種一坡桃就自成一篇散文。
陶淵明在《歸田園居》里寫“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只有山間,才有如此“無雜言”的清風明月,才有如此桑麻情懷。世間萬般糾葛在此,都化成云煙,被風吹散盡,只道一聲桑麻長,只關(guān)心耕種,情懷就是好天氣,好文章,好風情。孟浩然在《過故人莊》里描寫的田園喜慶場面,關(guān)心的也不過如此:“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這一聲聲桑麻,還有東籬菊,桃花源,哪個不是前人放牧的詞語,而今你能讀到,只緣身在此山中。
我曾寫過“自靜養(yǎng)墨”四個字以自勉?,F(xiàn)在想來,也許就是為了養(yǎng)出一群詞語,只為了養(yǎng)出一份樸素情懷,一份日常智慧,為的也是有一天,當我走進一片山,不會因為虛度,望一山風松而自愧,聽一山鳥鳴而自卑。到那時,我只需閉上眼,張開雙臂,揚起頭,放牧我心中一群群的詞語。然后,一個詞與一個詞,因有簡樸心愿,便手牽手排成籬笆;一個詞與一個詞,因有清澈意蘊,便肩挨肩組成窗扉;一個詞與一個詞,因有相惜心腸,便根盤根長成草木。
藤蔓上籬架,明月掛木窗,鳥鳴戲枝頭,這樣的小院草舍,任我喜,任我住,任我或坐或臥,自成篇章。在滿山歲月這部大書里,靜坐山無事,臥看云繞窗。